高杰随手关上房门，似乎连开灯的力气都已经没有。沉重的身体在不停往下坠，腿脚像长在别人身上一样不听使唤，踉跄着往前拖了两步，顺势就扑倒在了床上。柔软的床单紧贴着他的半边脸，光滑的被褥轻轻地匍匐在手心下面。只有此刻，在疲累了一整天之后，在静寂的黑暗中，在这张宽大的木床上，他才仿佛重新恢复了感知，有了一点可以触摸的柔软和温暖。
　　高杰闭上眼，静静地扒着，一动不动，尽量让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得到放松。他知道，每天的这一小会儿，他才是属于自己的。不用听课，不用做笔记，不用随时绷着神经，观察讲台上老师的脸色，预备着突如其来的提问，更不用捂着耳朵阻挡同学们千篇一律的担忧和惶恐。高三，每个人的高三都是这样过来的么？鬼城的地狱也只有十八层，然而他坚信，他的高三已经深入到了十九层。
　　高杰的要求并不过分。他只需要这样一张宽大的木床，在上面好好地，赤裸着无遮无拦地，没有任何人打扰地睡上几天。睡，是他现在唯一的渴求。但是，即使这样最简单的愿望，在他踏入高三的这段时间以来，也无法得到很好的满足。每天，他要在五点钟起床，然后赶着吃饭，自习，上课，做那些无休无止、各种各样的习题……晚上回到宿舍，并不意味着马上就可以进入甜甜的梦乡。不，还有模拟试卷，还有单元测验，还有历年来的适应性考题。他不能一直扒在床上，安逸舒适地享受。只有起床，坐到书桌前，重新埋头于无边无际的题海，这才是他惟一的选择。
　　高杰翻了个身，微微睁开了眼。刚进屋时眼前一片漆黑，在得到片刻的适应之后，慢慢看见些暗淡的光影。天花板像一块硕大无朋的巨石直压下来，仿佛要一直压向那颗跳动不已的心脏，压碎疲惫不堪的身躯。他稍稍出了一会儿神，随即起床，开了灯。
　　高杰的窗户很少打开，通常只在晚上回来以后才开一会儿透透气。即使是在周日的上午，他呆在宿舍里的时候，也喜欢置身于白炽灯光的笼罩中。淡淡的光线洒满四壁。这让他感到既温暖又安全。窗户的木格子框架很陈旧了，黑色的米粒状的小生理卫生长年累月地躲在密密麻麻的小孔中。嵌在木框里的玻璃模糊一片，破损的纹路清晰地纵横其间。住进来的第一天，高杰就在废旧的报纸上抹了厚厚一层浆糊，把两扇木格子玻璃窗封了个严严实实。
　　房间很小，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紧贴窗沿的是高杰的书桌。正前方及左右两边的桌面上都堆满了各科教材、资料和作业本。每天晚自习回来，高杰就会重陷在这倒立着的“凹”字形的书桌前。与书桌正对的就是高杰刚才躺过的那张大木床。木床的右侧，是一扇木门。门楣上也是老式的木格子玻璃窗。三块玻璃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其中一块只剩下小半截。到了冬天，便有丝丝的冷风从门外的过道里窜进来。高杰有几次也打算像糊窗户一样把破损的门楣封上，但又考虑到整个房间没有一处通风的地方，索性便让那玻璃依然地破损着，不再去管了。在书桌与木门所在的两面墙壁相交的角落里，有一个摇晃不定的木质洗脸架。旁边一只红色的塑胶水桶，一个通体银白色的开水瓶，笨重粗糙的大木盆则竖着斜靠在墙壁上。
　　高杰开了窗，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台不高，只比桌面高出了一点点。外面阳台的护栏没有镂空，三面合围，全是用的平平展展的预制板，生硬而呆板。因为很少打扫，窗沿和阳台上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这是一座两层高的普通民居。一楼、二楼各两间卧室。一楼右侧的一间住着房东。夫妻俩都已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老头子早年参加过孟良崮战役和淮海战役，经历了九死一生，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左侧的一间住着高杰的一个同学，叫贺少游。两间卧室与大门之间的空间算是门厅，平时房东会客、吃饭、聊天都在这里。高杰住在楼上，阳台刚好在一楼的大门正上方。楼上另一间在高杰的房门右侧，这个学期暂时空着没人租住。
　　唯一能给这幢楼房增添一丝生气的是下面小院里的一棵百年老黄桷树。树身粗壮，需二人拉手才能合围。树皮极其粗糙，从下往上全是皲裂，没有一处完好的所在。每一处皲裂似乎都在见证着岁月的苍桑，曝露着出房子的主人不为人知的痛楚。树冠蓬勃而伸展。绿色的树叶重重叠叠，神采奕奕，仿佛要努力向人们证明，即使历经风雨，饱受疮痍，黄桷树也依然拥有强健的生命和挺拔的高度。
　　尽管外面没有路灯，高杰还是能够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黄桷树巨伞一样的轮廓伫立在窗外。四周的民房里偶尔还隐隐约约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唏哩哗啦的麻将声，或者电视里、录音机里竭歇斯底里的吼叫声……高杰忽然意识到，无论他多么刻意地将自己与外界隔离，也终究无法逃离市声的包围与侵蚀。在本质上，他是一个人，一个与周围那些房间里，或许正在打情骂俏的活物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