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静今天穿了件绒都都的白毛衣，当胸两颗桃红色的“心”形格外惹眼，零零星星的小红点像撒在毛衣上一样，于亮晶晶的线绒里隐约可见。一条浅绿色的裙子稍有些滞重，却在毛衣的搭配下更显温暖而性感。脚上依然是红色的高跟鞋，鞋内套着肉色的丝袜。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脑后马尾一般的长发被同样白色的绒都都的线圈套住，也跟着一摇一摆，像个青春活泼的小女孩。公正一点说，白静虽然个子是矮小了些，但恰恰因为她的矮小，到使她匀称的五官和苗条的身材更加精巧而别致，让人一眼望去，就错误地判断了她的年龄。高杰则恰恰相反。他一向偏好深色的衣裤，这样与他早熟而阴郁的性格恰好相德益彰。他缺乏他这个年龄普遍应有的活泼和好动，常常离群索居，脚步永远都那么不紧不慢，一板一眼，加上嘴边不断冒出来的胡茬，看起来活像个晦气十足的小老头。因为有这样的差异，所以高杰在年龄上固然比白静小了许多，却在外表上理所当然地成了她的兄长。
　　河水已经减退了很多，留下一大片柔软的沙滩，一些没有了棱角的石头散乱地半没在沙里。虽然是周末，大概一些人要忙着加班，一些人忙着好好补觉，或者还有其他更好的休闲方式，出来散步的却并不多见。因此，清寂与落寞是难免的。偶尔看到很远的几个，发现有人来了，又忽地一闪，鬼魅一般地消失在树后。
　　高杰松开了白静的手。虽然他坚信与白静的关系在很多认识他们的人看来，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是毕竟大家还找不到公然的证据，所以他仍然要在公开的场合尽量维护白静的清白。在名誉问题上，虽然他也同样地在乎，但相对而言，女性似乎更容易受到人们的非难。更何况，他与白静的关系又是如此地特殊，在道德与世俗的层面上又是如此地不容。
　　他们走了一会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昨晚洗澡还不觉得太冷，今天坐在石头上，高杰却感到凉意很深了。气温的骤然下降，也在提醒他们，再过一段时间，便要渐入末秋了。身后，一棵高大的白杨树，擎着枯槁的虬枝，直指苍穹。树的背后不远，也是一大片菜地，菜地再往里，就是清溪中学的操场了。
　　一年前的那个月夜，高杰就是在这片沙滩旁，这块石头上，这棵杨树下，对白静萌生了朦胧的怜惜之意的。
　　那天也是中秋刚过，好像也是一个周末。那时不像现在，一周还可以休息一整天。加上功课也没有这么紧，所以总有些懒懒散散的。高杰吃过晚饭，刚回到宿舍，白静就来找他了。最近几天，白静有事没事老喜欢往高杰这里跑。她一般都是在高杰吃过晚饭还没去学校上晚自习的这段时间过来。来的时间总免不了要提一个大的塑料袋，里面通常都装着各种糖果、零食和饮料。带的最多的是一种自制的蛋糕。油黄油黄的，咬一口酥软香甜。白静带这些东西过来，高杰总要辞谢一番。末了，白静就说：“高中的学习很紧张，营养也要跟上才行。”也不再说其他的什么，只管走了人，东西自然就搁在了那里。高杰虽然总觉得白静对他的好没有来由，但有人关心总是一件愉快的事。高杰从小就衣食无忧，可像这样在生活细节上的体贴与关照，除了母亲，却还是第一次。而后他又想，白静也才在这个学期来的清溪，大概能够说上几句话的人也还没有，他们好歹以前是认识的，虽然话也不多，但毕竟是熟人，所以经常走动走动，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白静进了门，也不坐，只站在书桌的一旁，问：“中秋节过得好吗？”不等高杰回答，继而又道，“我本来打算在那天过来看看的。可是妹妹才上了大学，又突然从学校回来，要跟一家人团圆。爸爸妈妈年纪也大了，不好意思撇下他们不管。”
　　高杰忙道：“过得还好。你在家陪他们是应该的。”
　　高杰这时也才隐约地知道原来白静的家就在清溪，她跟父母大概住在一起，还有个妹妹在什么地方上大学。这样一想，他又突然觉得无比地悲凉起来。她的妹妹可以赶回来与全家人过个团圆的中秋节。可是自己呢？只像个游魂一样浪荡在操场、河滩和古镇上。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就算可以回去，却也再见不到母亲微笑的容颜。父亲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忙人，一年到头都很少有在家的时候。无论什么节日，哪怕就是高杰的生日，父亲也一样不闻不问。不知是确实忙昏了头，还是打心眼里从来就不曾想起。
　　白静说：“要不晚上我请你看场电影吧。放松放松。”
　　高杰想了想，反正明天是周末，晚上不用上自习。正好心里也闷得慌，不妨跟她出去转转也好。
　　电影院在清溪桥头，盐厂的工会活动室内。原来只为盐厂内部职工放影，不久前才开始对外开放。影院内的座位十分简陋，连带靠背的椅子都没有，全是凉浸浸的石礅子。坐在上面，像半蹲着马步，极不自在。放的是张艺谋的《红高梁》。看到一半，高杰忽然发现身边的白静正蒙着面不停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声音也越来越大，渐渐无法控制。周围响起一片唏嘘之声。高杰有些束手无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电影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他便低着声音问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白静稳了稳情绪，说我们不看了，我们走吧。不想刚出大门，又是一阵嚎啕，惹来几个旁观的人，以为这边发生了什么稀奇事，要来看熟闹。
　　对于白静的反常情绪，高杰虽然不便多问，但内心里也多少明白几分。大概是看了刚才电影里的某些情节，又忽然想起了过去，触景生情，没有忍住，便发泄了出来。白静渐渐安静下来，又连声说着真是不好意思，看电影都扫了兴了，不如去河滩转转吧。高杰想着她的心里肯定是非常的难受，自己的心情本来就很落寞，又经过这样一番感染，更是空寂又渺茫。
　　他们沿着河滩慢慢地前行，看到前面一块很干净的石头，便一起坐了下来。身后，一棵高大的白杨树，擎着枯槁的虬枝，直指苍穹。虽然过了中秋，但月色依然很慷慨地挥洒下来，笼罩着脚底下这片银色的沙滩和对面影影绰绰的山头。清溪河水，像个幽怨的妇人，扯着干涩的喉头，一声声，低低地呜咽。
　　高杰无意中扭头，却发现白静仿佛在瑟瑟地抖擞。她那本来就很娇弱的身子更瘦小了许多。一种奇异的怜惜之情升上心头。如果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而不掺杂其他人为的称谓，那么事情一定会变得简单多了。那一刻，高杰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就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面对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他觉得他有责任去保护。他忘记了他不过是个懵懵懂懂的学生，自己都还处在被人保护的年龄段。
　　高杰脱下外套，轻轻搭在了白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