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对与白静的交往所以有着许多不能公开的顾虑,除了他现在还是学生,更重要的还因为白静曾是他初中的生理卫生老师。
高杰的初中是在长乐中学上的。初三开学的时候,来了一位教生理卫生课的年轻女老师,叫白静,大家都叫她白老师。据说这个白老师还是从某某名牍大学刚毕来分配过来的。本来可以分到更好的学校,只是因为支教的决心,才自愿到了这个偏僻的镇上。
白老师个头很小,却十分秀气。因为刚从大都市里读书出来,穿着打扮大大方方,非常时髦。又加上烫了一头蓬松的卷发,走起路来一冲一冲的,神气十足。长乐中学只是一所乡镇中学,猛然间来了这么一位光鲜亮丽的年轻女老师,虽并不一定如何地漂亮,竟也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老师,学生,甚至镇上不少专凑热闹的闲人,有事没事总要往她这边多看几眼。更有一些居心叵测的年轻男老师,总要寻出几个恰当的理由,时不时往白老师的宿舍里面钻。
高杰那时候的个子已经很高了。虽然班主任因为高杰的父亲是长乐镇的镇长,千方百计想要把他的座位安排到前面,无奈后面的同学因为看不到黑板,激起了公愤,最后也只好委屈到了最后一排。高杰自己倒并不愿意坐到前面。因为个头确实高出了其他同学许多,像个烟囱一样竖在大家眼前,很不自在,再加上他的成绩在班里也并不十分出众,学习的热情更不像有的同学那么高涨,反倒觉得坐到后面可以自由自在,少受老师的管束。他便常常在桌上堆起高高的一排书,以此遮挡讲台上老师的视线,然后从课桌里掏出几本喜欢的闲书,正正经经地摆到桌上。从教室的前面看去,倒以为他在认认真真地听讲。高杰看的书也并不是一般女同学喜欢的三毛、琼瑶或尤今,也不是男同学争抢着去读的金庸、古龙、梁羽生之类。他看的却是尼采。书中的文字他也并不见得一定读懂了多少,只是莫名地觉得只要翻开那些书,哪怕一个字不读,也好像沐浴在了夕阳的光晕里,甜蜜而忧伤。他尤其喜欢尼采15岁时写过的那首诗:“悠扬的晚祷钟声,在田野上空回荡,仿佛在提醒世人,在这个世界上,终究没有人找到,故乡和天伦之乐:我们从未摆脱大地,终究回到它的怀抱,……当钟声悠悠回响,我不禁悄悄思忖:我们全体都滚滚,奔向永恒的故乡。”这悠扬而凄美的节奏,总是持久地回荡在他的心房。默念着这首诗,他常常会想起母亲。母亲怕不是也回到了那个“永恒的故乡”了?
高杰对这个刚来的白老师除了有几分新鲜感,还有一种奇怪的感受,老觉得自己高出她许多,还要叫她老师,总有些叫不出口,所以从没有当面叫过。生理卫生课并不是中考的必考课目,人人心中都只把它当作副科,勉强去读读。但大家听这位白老师的课却仿佛兴致很不浅。初三的学生本来正置青春的发育阶段,又碰到这么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来给大家讲解身体的各个隐秘部位,课堂上就有了几分特别奇异的气氛。白老师在上面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女同学有的低眉颔首,有的则羞怯偷笑,仿佛都是一副很不屑的样子。男同学的胆子明显大些。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竟然乘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空档哗然起哄。白老师回过头来,也不摆出教训大家的派头,依然是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继续讲课。她的声音很高,但音色很好。渐渐地多上了几节,大家也就安静下来。想听的多听几句,不想听的只管做着其他的事情。
等到半期测验,高杰也在不及格的十几个同学中间。白老师这次倒好像真的有些生气,将十几个人全带到她的宿舍门外,一字儿排开,手里捧着生理卫生课本,从头至尾地开始背诵。末了,大家好像依然没有办法背完,她也便只好失望地招呼了一声:“都去吧。以后要记得认真听讲。”
经过了这么一番,高杰反倒对白老师有了些好感。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认真去学,免得让她教的课考出的成绩太差,刚来学校就在人前站不住脚。后来,高杰的生理卫生课成绩果然很好。白老师还经常在班上公开表扬他认真学习的态度。但大家对此却不以为然,都觉得反正毕业中考又不考,学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因为有这样一层,高杰在同学们的心中,并没有因这门课成绩的提升就得到了重新的认可。
那时候学生读书的心态与后来有很大的不同,师范、中专学校都是考生们的首选,其次才是高中,以为这样就可以早点出来,捧个铁饭碗挣钱,所以上了高中的学生反不是成绩最好的一批。高杰初中毕业没有考上师范学校,离县中的分数也差了一些,最后就去了清溪中学。父亲想要托人交钱让他上县中,他却说:“清溪中学是我自己考上的。”偏不遂父亲的意。
清溪中学虽比县中逊色了一些,但比起县里其他中学又要好出许多。学校附近,有好几家专门针对手头较宽裕一点的学生营业的小餐馆。说是餐馆,其实就是普通的民宅。门口挂上个营业的招牌,屋里再摆上几套老掉牙的桌凳,然后升好自家灶堂的火,灶前再摆上一圈切好的菜品,学生就自然而然地进来了。除了可以做炒菜,一般又都要搭个齐腰高的活动木板。木板上再铺一层细纱,专用来搁置各种卤菜。大都是猪耳朵、猪拱嘴、猪尾巴之类。全都黄灿灿的直冒油。到了夏天,因为要防着蚊蝇的叮咬,一些就直接将卤菜盖上一层细纱,知道要注意一下卫生的,便在三面竖起一个架子,同样地蒙上细纱,也有条件更好一些的,干脆就做了个玻璃的柜子,独留下面前的一方敞开着,可以非常方便地取放。这些卤菜因为看起来惹眼,又因为味道调制得极好,价钱也合理,所以很受学生们的喜欢。就连不少教师,有时候也会出来称一点回去岔岔口味。高杰刚来清溪就特别喜欢吃这里的卤菜。不料有一次因为来得早了,亲眼目睹了卤制的过程,兴致便突然下降许多,以后竟不轻意去尝了。这个过程说起来也简单。先将买回的生猪头架在灶堂的明火上,翻几个身,烤掉表皮的猪毛,完了将猪头往门外的地上一扔,用早准备好的烧得滚烫的泥青往上面一泼。“嗤嗤”的一阵烟后,黑漆漆的泥青便将整个猪头包了个严严实实。待到泥青慢慢凝固、冷却,再泼上一瓢冷水,然后拨掉泥青。猪头上的毛连带毛根全被泥青裹走了,剩下的全是白白嫩嫩的一大片皮肉。再将猪头用清水清洗,放入很大的一口铁锅,盛满水,加上卤料。到了吃饭的时间,就是黄灿灿的美味摆在学生面前了。高杰主要是对用泥青扒毛的方式不敢认同,总觉得泥青里有好多未知的毒素,恐怕吃多了终究对身体产生威胁。但这并没有影响餐馆的好生意。进进出出的学生依然络绎不绝。
高二开学那天下午,高杰忙完了报到手续,照例到常去的那家小餐馆吃饭。仅有的几张桌子全给先来的人占满了。灶台边上围满了等待炒菜的、打算给钱走人的,还有先进来看看是否有合口味的。高杰不想去挤着凑热闹,准备等人稍微松散一点再过去要菜,便挨着门靠里站着。
正觉得无聊,高杰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循声朝门口看去,却是初中时候的白老师。她现在看起来似乎稳沉了许多,卷发拉直了,扎了个松松的马尾搭在脑后。面色虽然有些憔悴,但仍旧不失往日的清秀。
高杰很是诧异,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到她。他想回应一声:“白老师!”但终于没有喊出口。倒不是他不懂得礼貌,实在是因为以前做她学生的时候就没有当面叫过老师,现在叫起来反让人觉得有些虚伪。但他赶紧迎了上去,面上露出浅浅的一笑,算是回应打了招呼,接着问道:“您怎么在这里?”
“我这学期刚调到清溪中学了。”白静似乎也发现她的出现确实有些突然,于是解释道,“听说这里的卤菜很好,想买点回去尝尝。”
高杰道:“您打算买点什么?”
白静想了一想,道:“半斤猪拱嘴吧,你觉得呢?”
高杰回道:“那您等下。”随即转身挤了过去。因为他是这里的老顾客,很轻松就买到了。
白静接过装着猪拱嘴的塑料袋,连声道谢,又补了高杰的钱,问了他一些现在的情况,就离开了。
第二天,高杰吃过晚饭,刚回到宿舍一会儿,就响起了敲门声。开门一看,竟又是白静。高杰这次更是惊讶得不行,不知道这个白老师怎么会找到他的住处。高杰的窗户一般都是关上的,因为来了客人,便赶紧打开了。
白静看了看高杰有些拘谨的神情,微微笑了笑。她走到窗前,虽然前面正被高大的黄桷树挡着,依然往对面指了指,道:“我就住在对面,教师宿舍四楼。”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一定在想,我是怎么知道你住在这里的吧?其实是个偶然。刚才我在卫生间,无意间探出头来往下看,正看到你进了这个小院。原来我们竟离得这样近,就想下来看看,顺便再谢谢你昨天的帮忙。”
高杰的房间本来就小,凳子也只有一个,如果人多了就只好坐到床上。一男一女虽然是师生,时间稍微久点也有些不自在。高杰也不好招呼白静坐下,大家就这样站着,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直到高杰要去学校上晚习了,他们才一起离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白静总要在高杰吃过晚饭,上晚自习之前到这里来看看。每次也总要带些吃的东西来。高杰只当是老师对他的关心,或者是她也才刚来清溪,难免会觉得孤单,想找个以前的熟人多说几句话。
然而,自从那晚白静在电影院里莫名其妙的哭泣,以及后来在河滩上,高杰将他的衣服脱下来搭在白静的身上以后,他的心里便似乎产生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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