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跟她进厕所

　　杨琼花是高杰的小学和初中同学。她的父亲是长乐小学的音乐教师，因为这个缘故，从小也很有些唱歌跳舞方面的天份。她的父亲发现了这一点，更是着力培养。同龄的孩子在镇上欢蹦乱跳嘻戏玩耍，杨琼花却常常要被父亲关在学校的寝室里，不断地练声，练琴和练舞。
　　高杰的母亲刚去世。下了学，他总是一个人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在镇上转悠。他害怕回到家里去，仿佛一回去，便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对着他微笑。待走到近前，刚要叫一声“妈”，却又什么都没有了。他便在这样的恍惚中噙满了悲伤的眼泪，独自沉浸在对母亲的思念中。这思念那么长，那么远，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在他小小的心灵里，是过早地承载了他那个年龄本不该有的孤独与惶恐。他甚至都还不懂得什么叫生命，更说不上生命的意义为何物，却从母亲的离去中深深地体会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和无法挽回的无奈。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明显地比别的孩子要早熟。他总是希望在无所事事的闲逛中淡却内心的痛苦，忘记因为这痛苦而产生的对于未知世界的迷茫。
　　转来转去，后来又转回了学校。他听到了教师宿舍的底楼传来的歌声：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好像红太阳／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光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每天看着她动人的眼睛／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放羊／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杨琼花的歌声清脆、稚嫩，和着悦耳的手风琴声一起飘过来。高杰就觉得那是母亲在儿时唱的催眠曲。他呆呆地立在那里，在歌声中怀念着母亲。直到天快黑下来，有个老师看见了，走过来，道：“高杰，怎么还不回家啊？你爸要等得着急了。”老师认识他的父亲，知道是镇上的文化干部。高杰应了一声：“噢”，人却还是不想走。
　　很长一段时间，高杰都迷恋着杨琼花的歌声。他在歌声中寻找着温暖，在歌声中与母亲相见。直到有一天，杨琼花练完了声，从父亲的寝室里出来。她的父亲大概不在，所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练很久，而是略略偷了偷懒。杨琼花一出来，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高杰。他们是同学，平时却并没有什么话说。她看了看他呆呆的样子，觉得很可笑。但又不想直接笑出声来去刺激他的自尊，只在心里偷偷地道：“这家伙怎么越来越像个傻子似的。”边想边就往厕所去了。待她到了厕所门口，正要进去，无竟间一回头，却发现高杰竟然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她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脸上绯红一片，直红到了脖子根上。她恨恨地盯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流氓！”
　　高杰一怔，这才缓过神来，也是一脸的绯红，直红到了脖子根上。他立即回转身，一溜烟跑开了。杨琼花并不知道，他是完全地被那歌声迷住了，又完全地沉浸在了对母亲的想念里。他跟着杨琼花，却只当是跟着那悠美的歌声，或者就是跟着母亲的身影而去了。
　　受了这次的打击，高杰再也没有在杨琼花父亲的寝室门外出现过。杨琼花却从此对这个傻子似的家伙多了个心眼，有意无意间总要去多看他几眼。
　　上了初中，高杰和杨琼花还是分在了同一个班里。高杰这时的兴趣早已从杨琼花的歌声上转移开去。他也弄不懂，为什么会对一些根本还看不明白的书籍感兴趣。有一次语文老师发现他在课堂上看一本小册子，当即就收缴了上去。没想到，第二天，他又将那本小册子拿来还给了高杰，道：“我还以为又是一本什么武打、言情的呢。”背过身的时候又道，“这种书，也没什么意思啊。真是！”高杰记得，那是尼采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杨琼花这时已成了全校的明星，除了担任班上的文娱委员，还是校舞蹈队的队长。一到文艺汇演，她就自然而然成了全校注目的焦点。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学习成绩却一直很一般。高杰的成绩本来就不算太好，她却常常要拿着作业本来问他。高杰心里也明白，嘴上说是向他请教，实则也不过是要多找些机会跟他接触。果真是要请教的话，她完全有理由去找别的人。高杰也不便道破，既然人家找来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种信任。不然的话，倒让她觉得他还在为那句“流氓”的话记仇，多么小气似的。有时候，高杰看到杨琼花那双火辣辣的眼睛，心里也不免要颤动一下。毕竟，在他们这样的年纪，是很容易产生一些朦胧的臆想的。但是很快，他又坚定地认为，杨琼花绝不是他喜欢的那种人。她漂亮，却总好像缺了点什么；热烈，却又让人感到很不踏实。她就像她的歌声一样，优美动人，却又变化无常。
　　有一天课外活动，杨琼花又来找高杰。问了几道题目以后，看了看周围没人，便掏出一张纸条来递给他。高杰一愣，很警觉地顿在那里。她“噗哧”一笑，道：“快看啊。”
　　高杰狐疑地摊开纸条，却原来是班长写给她的情书！看那成熟的表达和热烈的语气，与他的年龄和身份实在是不相配，一定是在什么书上抄过来的。男女同学近在咫尺，却偏要玩着鸿雁传书的游戏，这在长乐中学，也并不是多么稀罕的事。高杰感到诧异的，除了没有想到学习成绩那么优异的班长居然也会这一套，更重要的是，他一时间还没有想明白，杨琼花为什么要将别人写给她的情书拿给他过目？
　　杨琼花歪着头看着高杰，道：“有什么感受？”
　　高杰一脸茫然地道：“好像，也没什么。”他本来是想要表达一下他的诧异的，转念又一想，还是不说为好。说多了，搞不好还把自己牵扯了进去。
　　杨琼花很失望地低下了眼睑，突然一扭身，道：“没什么就没什么！”也不去管刚才拿来的作业本，几步就冲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