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高杰都无法平衡心态。每天，当他回到这幢小楼，从房东老头身边经过上楼，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房东老头已经很老了，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几乎再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始终木然着。灰白的眼里也早已没有了光色，像两颗死鱼眼珠一样躲在耷拉的眼皮下。高杰记得他和贺少游刚住到这里那段时间，还经常围在他的身边，听他讲述那些富于传奇色彩的陈年旧事。他曾用残损破败的身体证明了他的价值，并换得晚辈的敬仰。然而现在，一切都坍塌了。他在高杰的心中，不过成了一堆猥琐的腐肉。
喻淑贤呢？高杰对这个擅长画画的补习班女生也同样丧失了最起码的尊崇。她看起来那么恬静，那么私文，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淑贤”，然而谁又能想到，在人们的视野之外，在罪恶的暗夜之中，在平静的外表之下，竟然深藏着一颗肮脏得难以启齿的灵魂。
高杰有些愤怒了。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惶恐。他甚至开始怀疑，不知道所见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更令他感到恐怖和难以忍受的是，他现在是那么地瞧不起周围的这些人，可是他自己呢？他自己又是怎么样一个人呢？他不也一样偷窥了喻淑贤疯狂的自慰吗？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刻，不也一样产生了无法抑制的罪恶念头吗？而且，他跟白静之间的关系又算是怎么样一种关系？换作其他的任何人，不也一样有理由可以像他鄙视别人一样来鄙视他吗？其实，他跟房东老头，跟喻淑贤，跟他身边的所有人，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才是他真正愤怒和恐惧的原因。
喻淑贤当然不知道这一切。她依然很少跟高杰说话，每天下午回来也还是要到阳台上去练习画画。她的生活一成不变，像所有的学生一样按步就班。之前，她已经补习了一年，现在又在补习，她不希望在这个小镇上做永远的补习生。她有梦想，她酷爱绘画，她不断努力，矜持地向着心中的目标一步步靠近。
高杰现在更加沉默，更加自闭了。无论他在不在宿舍，他的门窗都紧紧地关闭着。他走路总是目不斜视，也目中无物。即使有同班同学从他眼前经过，如果对方不大声叫他，他也一样不会觉察。他完全活在个人的世界里了。
以前，一般都是高杰感到闷了去找贺少游说话。现在倒是贺少游时不时要到楼上来找他。见了面，不是夸张地攻击某某老师实在是没水平，哪天哪节课上哪道题又讲错了，或者又绕远了，就是大声嚷嚷着今天又去镇上打了几圈麻将，玩了几回台球。兴致正高昂，忽然声音一低，十分神秘地道：“那录像可真带劲！新鲜！刺激！要不，哪天我也带你去看一场？”他那大声喧嚷的架势无非是想让隔壁的喻淑贤也能够听到，这点高杰倒是很明白。贺少游现在跟喻淑贤似乎很合得来，经常在她房间里聊天。过会儿从高杰这里出去，没得说，一定又要去敲隔壁的门。贺少游刚才说了要带高杰去看录像，忽然又话锋一转道：“你知道隔壁的胸罩是谁偷的吗？”也不等高杰回答，脸上便多出一堆嘲谑的笑，“房东老头！我昨天晚上还看见老太太叽叽咕咕地把一副胸罩扔到火炉里烧了呢。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他们在隔壁吵的声音，然后老太太好像就哭了。哭声破破的，干干的，真难听！”贺少游毕竟是贺少游，无论他怎么样不把学习当回事，怎么样千方百计地寻欢找乐子，可是有一点却总让人抓不到辫子——他的成绩仍然是班级乃至全年级的前几名！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高杰有时候也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到后来，也只能用一句话来总结：“也许像贺少游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人。”
白静发现高杰越来越不爱说话，在一起总是闷声不响，料定他又遇到了什么心事。问了几次，他只道：“就是有点累。”也不说其他。白静便只当他的确是学习太累了，心里有些烦闷。而且，即便他想说，也是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可以留出来说话的。又担心他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算正常。但她还是去镇上的小药店里买了几包感冒药，放在高杰的书桌抽屉里预备着，又想到他的年纪还这样轻，会不会因为前段时间过度地纵欲把身体弄虚了，便跑回去找到医生开了个方子，全是枸忌、大枣一类的补品，拿回来叮嘱高杰道：“想吃的时候就吃点。”高杰当零食吃了几回，觉得味道还不错，慢慢地便养成了习惯，每天睡觉之前总要吃上那么一点。虽然这些“零食”根本无助于他说话兴致的改进，但也确实让他有了更加旺盛的精力。
白静依然每天都要去镇上买些蔬菜放在高杰的宿舍里，等他晚上回来在火锅里烫着吃。后来听说鲫鱼汤很有营养，而且对开发智力还有一定的帮助，便经常给高杰带几条鲫鱼来。高杰虽然也推辞了几次，但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她还是会照样去做，也便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就像是在守卫着一个共同的阵地。他在前方英勇作战，她在后方源源不断地补给物资。高杰慢慢就有了一种感觉，他们就是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