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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只能丢掉

<下篇>

  2004年12月27日中午,我来到了公司,原因是星火大厦的物业经理要求与我进行一次正式的谈判,以商讨2005年办公场地续签的问题。
  我正准备办理飞往法国的护照,本来这些公司的事情应该交给刘然办的,可刘然打电话到家里说我必须来,且物业方也是这么要求的。我正好也准备到公司整理一些个人资料,所以准时到达。
  星火大厦的经理是一个流里流气的四十左右的高瘦男人,名叫张诚信,以前是做地产开发的,从我认识他那一天起,看不出他有半点诚信。原因不只是来自于他的外表,而是他以前的职业。这个年代最暴利的行业来自地产,最不守信的也来自这个行业。自打这个行业允许民营开始,就已经与“骗”、“拖”、“坑”划上了等号。所以我从不愿与这个职业的人打交道,你骗不过他,欠款拖不过他,坑人坑不过他,你不躲着他你想干嘛?当然,也不全是。
  张诚信的另一个特点是经常换移动电话号码。经常换电话号码的通常有两种人:一种是嫌电话费太贵,为了选择更优惠的计费方式。另一种是怕鬼叫门的,亏心事做多了,总担心半夜里有人让他睡不着觉。张诚信不缺那几个电话费钱,所以肯定属于后一种。
  张诚信热情地递上香烟。我摆了摆手说张总有话咱就直接说吧,明年的合同有什么变化吗?张诚信一脸笑容,嘘寒问暖地关心着我的身体,并且三分钟内不下五次问我什么时候拆钢板。我又一次不耐烦地提醒他有话直说,这下张诚信切入正题了。
  张诚信说:“叶总你看,你们公司的租期到了,正常情况下你们应该有优先承租权的。可是公司这几年来一直亏损,这情况你们业户也是知道的,所以董事会决定提高明年的租金……”
  我打断了张诚信说,张总你说多少吧,我按着你们规定走。张诚信沉吟了一下说其实这次到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定,只是谁出的价高就给谁。我说我那破地方谁还能出什么高价啊?当时要不是你们把我死气败咧地请来,我还真不愿意来呢。张诚信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接着笑了笑说,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大厦的招租情况你也是清楚的,以前是为了聚集高新产业通过政府扶持给我们补助得以生存的,现在我们是自负盈亏了,所以呢……
  我说张总你就别吞吞吐吐了,是不是有人要我的地方了?张诚信哈哈大笑说叶总不愧是聪明人,确实有人要你的地方。我问张诚信:“他出多少钱?”张诚信伸出了指头。我说你就别闹了,到底多少钱?张诚信说“十八万!”
  我立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说张总哪个傻X这么干啊?比今年的高出一倍?张总说可不是嘛,就是这样儿。我说谁?张诚信神秘地笑了笑说这事不能说啊,我做生意也得有做生意的规矩,我做事是讲原则地。
  张诚信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还故意拉长了腔调。我暗骂:你他妈的,你以前做开发商的时候讲过原则吗?拖欠农民工工资,骗取银行贷款,不都是你们这些垃圾干的事儿吗?
  我顿了顿说,那我出十九万,咱马上签协议。张诚信说叶总你等下,先别急,我打个电话。
  张诚信走进内屋,透过玻璃,我看到他在打电话。嘀咕了半天,摇了半天头又点了半天头。我寻思你别再晃荡了,再晃荡脖子就快断了。
  张诚信微笑着走了出来,“叶总,对方出了二十万,您看您还能要吗?”接着顿了顿说,“十九楼还有一个,要不我给您调一个便宜点的?”
  我心说你这就叫原则?你他妈的和对方一起摆我,还叫他妈的原则?
  我站起来,笑着走向张诚信,说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啊,你给我调那个便宜的吧,听说那十九楼连电梯都没有,我正好可以天天爬上去锻炼身体,也利于我的身体恢复。
  张诚信愣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我接着向他身前走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真得谢谢你,给我挑个好地方。张诚信也附合着笑了起来说,没问题,没问题。你老弟有什么事儿尽管吱声。
  我说张大哥,我真的有事儿得请教你啊?张诚信说什么事?我趴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我想问你到底有几个爸爸!”
  张诚信嘿嘿干笑着看我拖着沉重的右腿走出办公室。
  我点燃了一支烟,燃起的火在烟灰的包裹下时明时暗。我并没有像张诚信想象的那样生气,相反,我很平静。
  推开公司门的时候,员工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的脸,转而又盯着我的腿。他们没有热情地向我打招呼,也没有做关心状体恤一下我的腿,都默不做声。
  刘然把我迎进办公室,我发现桌子是亮洁的,书架上却布满了灰尘。显然有人只给我清理了桌面,没有帮我清理整个房间。也许久没来,他们几乎把我忘记,已经没有人对这个总经理太关心了。但这还是我的位置。
  我没有任何的异样,这世界本来就是冷漠的。我坐下来,抚摸着桌面,还是那么光滑。我抽拉开各个抽屉,还是原来放置的那些东西。里面有赵莲的照片,有我过生日时黄雅送我的指甲刀,还有其它的一些文件和卫生纸。
  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包装指甲刀的皮套。我擦了擦指甲刀上的污垢,小心地放进皮套里,扣上扣子。我陆续收拾着其它东西,把文件叠好,连同早期的合同一打打放进牛皮纸袋里。
  刘然走了进来说:“叶总,我们什么时候搬家?”我说马上找地方,找到就搬。刘然停滞了一下,说物贸大厦价格好像比较便宜,您看那里怎么样?我说那你就问问吧。
  几分钟后,刘然进来说那里有个地方好像还挺适合咱,面积两百平,每年八万。我说行,咱就往那儿搬吧。刘然惊异地看着我说叶总,您不去看看?我说不用了,你就定吧。
  这时候,赵莲推门跑了进来,气喘嘘嘘地问我,你怎么出来也不说一声?打电话你也不接,最后还关了机,你可真是把我们急死了。我说你咋没登寻人启事呢?赵莲接着怒气冲冲地说,你还在这逍遥扯没用的,我们找你找的得都急死了,你回家也不说一声。我看了看赵莲,眼圈很红的样子,看样子真是没有睡好觉。
  我平静了一下,看了眼赵莲,又看了看抽屉里的照片,拿了起来,递给赵莲说:“赵莲,我们完了,该结束了。”
  “结束?”
  赵莲的目光直直地扫视着我,又低下头,缓缓抬起手,把照片放进了包里,“我知道,我们早就应该结束了。”
  “你知道?”
  “我知道,其实我也一直在骗自己!”
  我呵呵干笑着:“其实我也一直在骗你。”
  “我们别说这些了,在我看到黄雅留给你的那封信前,我就应该知道了。”
  我想此刻就算说上一千个理由,一万个安慰的话都是徒劳,况且我们内心所想的,解释个通透也没有必要。就算能分出我对她错,又有什么意义呢?
  “信!”我突然想起了那封信落在了医院,匆忙站起来。
  “你别去了,我帮你带来了。”
  赵莲走了,她在给我留下黄雅的信的同时,还留下最后两个字是:“保重。”这是我们的结束,一场游戏的结束。只是这场游戏我们没把它进行下去,因为我已经对这个游戏失去了兴趣。如果一个玩家退出,那么就Gameover。何况退出的是两个人。
  是的,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
  包括我和莲花也该结束了。
  想做游戏的人,多数是没有事的人,闲的,有做游戏的那份闲心。如果一个人有很多的正经事,或者有很多的灾难,再让他去做游戏,那该有多难?
  在和莲花的网上纠缠中,我曾忽略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踩的还是不是地球。
  如今,我抱着一块巨石,举着沉重的压力,一切能舍弃的,我只能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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