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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纱乱(11)

  夏季,广州湿热无比。日正中天,陈塘各家青楼妓院酒楼酒家沿街的窗户扇扇敞开无遮无拦,个个妓女阿姑坐于窗前楼道门口等透风的地方,摇着小巧的细纱薄扇,只是仍挡不住外面树上知了狂噪的叫喊,亦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阵阵热浪。个个额头密汗如珠,香汗淋漓,只恨不得抹去满脸的脂粉,脱去一身华服,如门檐边的大黄狗般吐出长舌头来透气纳凉。
  这样躁热的白天,自然是没有客人来的,晚上太阳下山热浪褪去倒仍是客满厅堂。人们的欲望在这一季被撩拨得更加露骨难以遮掩。香汗淋漓,纵情声色,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不正是处于动乱时期人们唯一能追求的东西么。1933年的广州夏天,你还想期待什么?孙中山共和民国的憧憬?蒋介石叛变革命的恐慌?共产党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半信半疑?这些关乎国家和时代的变革,还是交与大人物去操心吧,至于那些蝇营狗苟之众,还是关心哪家妓院的哪个红牌阿姑更花容月貌来得实在。其实此时出入青楼妓院的,各界富商名士、达官贵人及政界要员比民众更甚,还有哪种安乐窝比这里更无忧更安心呢,说是世外桃源亦实不为过,人们一到晚上便聚集到了这些烟花柳巷之所。
  刘大阔更是“春梦”的常客,那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前两年他还只是逢场作戏偶尔图个新鲜朝那里跑,今年来他是彻底迷上了已到如花年月的月眉。他的五个老婆都知道底细,前面四个老婆没有声张,该吃饭打牌该逛街跳舞依旧不变,只是五姨太秀娟不依了,和他闹了起来。
  “衰鬼!整天就知道跑去饮花酒,被那些狐狸精迷了心失了窍了,要得了花柳你就知死了,只是别连累我就好……”五姨太牙尖嘴利,骂起街来又阴又毒,丝毫不留情面。她曾是广州有名的女伶,嘴上功夫不但戏台上一流,戏台下亦一流,刘大阔纵是有十张嘴也斗她不过,所以干脆左耳进右耳出当她在唱戏。
  “你这衰鬼倒是说话啊!”五姨太叫嚣起来。“当年我唱红甫南的时候,若不是你今天送花明天请客对我宠爱有加,我才不会看上你这个衰鬼进你的门呢,当时有多少男人对我有意啊,我怎么就看上了你……不过才一年功夫,就这样冷落我……我竟连那些陈塘阿姑都不如啊,我的妈呀……”她越说越凄惨,越想越伤心,竟嚎啕大哭起来,还唱起了戏里的段子——
  “可怜小妹我身凄惨,遇上负情负心汉,教我苦泪何时尽,苦海怎到边……”
  旁边的四个老婆看着这一幕正你扯我一把我拉一下地捂嘴偷笑细声议论:该你也有这一天,真以为能骑到我们头上去啊,不就威风了一时半会么,还不照旧是受冷落的主儿。
  刘大阔本就被毒辣的太阳闷得上了火,五姨太这么一哭一唱,更是烦躁不已,他辟头盖脸地给了她一句:“出了这个门再哭,找那些对你有意的男人哭去!”倒是一下子把她的唱腔给断了。“烦人!真要是个哭丧星我一脚把你踢出去!”他那狠狠的眼神把五姨太吓得不轻,含泪转身跑进了房间,没再出半点声响。另四个老婆亦各自进了屋,免得老爷子在气头上给自己惹上麻烦。
  “大力点扇!”刘大阔大声吆喝,下人更卖劲地摇着蒲扇,阵阵热风一下子把他包围住。他就这样在躁风热浪中急巴巴地瞅着太阳像个得了脚疾的老人般颤悠悠慢腾腾地在天上顺着条弧线往西边走去,那个慢啊,让他恨不得飞上去推一把。
  
  “月眉,换上这套短衫试下。”芳姑递给月眉一套黑色的衣裤。衬衣是短袖,裤子看似七分长,摸起来“沙沙”地响,比绸缎硬挺且有质感,不敢确定是什么料子。
  “这……”
  “这衣服穿起来凉快又不粘汗,仙姑那里前些时候已经送一套过去了,她欢喜得很呢,让我也给你送一套来。她说白天客人少,换上这个没关系,快穿上试试合身不。”
  “这是什么料子?很特别呢!”
  “香云纱……”
  “香云纱?名字真好听。”把鼻子凑近了轻轻一闻,还真有淡淡的香味呢。“哦,我知道了,这不是陈爷穿的那个料子么。”她想起了刘伯坤的香云纱富绅服,刘大阔也有几件这种料子的衣服。
  月眉把衣服换上在镜子前一照,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看我像不像那些走在青石巷里的小姑娘?”她转了几圈,左顾右盼,实在是爱极了这身打扮,感觉比平日里穿惯的那些绫罗绸缎要顺眼舒服得多。衣服剪裁正合身,显出她修长的身段,且随意兼大方。
  “芳姑,快告诉我这衣服哪来的?”她还在转圈子,像个小鸟般又蹦又跳的,这一刻她忘记了青楼妓女红牌阿姑的身份,仿佛刚从某个巷子走出来的小丫头,那么的年轻,无风无尘。
  “我一个远房侄女来广州探亲,顺手带来的,她那里出产这种布料……哦对了,她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你二十,她十八,比你小两岁……”
  “真的么,真的么!”月眉开心极了,“那她叫什么名字?”
  “叫阿云。”
  “芳姑,请阿云来玩,她送我衣裳我得好好谢谢她才是。”
  “唉哟,这谢什么谢,不就一身衣裳,说出去还怕叫人嚼舌根笑话呢。”
  月眉一心想看看这个与自己差不多一般大生长在寻常百姓家的阿云是个什么样儿,有着怎样的性子,便极力劝说芳姑把阿云带过来。“看你说的什么话。她做的衣裳针线这么细致,一定是个心灵手巧姑娘,我还想让她帮着做几件衣裳呢。芳姑,你就叫她来嘛,反正她在广州走亲戚,多个地方玩也不是坏事啊。哦,你是不是怕她来了这烟花之地坏了影响啊?”
  “呸,你别再说这话激我了,她又不是没来过,来好几回了呢!”
  “那我怎么不知道?”
  “一个乡下妹子哪引得起你的注意啊,这样吧,我明天去找她过来……”
  “真的?太好了!”月眉禁不住喜形于色。
  芳姑笑了句“一个乡下妹子也能把你高兴成这样”,便下楼去了。
  月眉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般开心,只是脸蛋仍激动得粉红粉红的。
  
  才傍晚时分,刘大阔就顶着依然躁热的太阳到了“春梦”,进了月眉的厢房。月眉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到,身上的那套短衣短裤还没来得及换。
  “哟,耳目一新,有点意思。”刘大阔看她一身黑衣黑裤,素面朝天,一边咂嘴一边点头,倒像是在品一壶龙井。
  月眉脸红了。“刘爷,您就别笑话我了。”她转身要到隔壁房间换衣化妆。
  “别跑,这装扮挺好,真真个‘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啊!我刘大阔虽说没念过什么书,不知道什么诗词文章,但这一句还是懂。哈哈,就这样陪着吧。”他顺势在月眉白净的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月眉只好素妆素服地侍候刘大阔。
  半柱香的功夫,陆续有人来敲门,渐渐凑齐了一桌。原来今晚刘大阔来“春梦”不光是惦记着温柔乡,还有重要的事情借此集会。来的人从衣着及气质上看,应该都是广州城里稍有身份的人物。
  刘大阔叮嘱何仙姑,除了月眉的茶水侍候,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屋子。
  “仙姑,他们一脸的严肃,好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月眉下来添水的时候悄悄对仙姑说。
  “不可告人的秘密多着呢。你别管闲事,只管侍候好就行了。”毕竟是老江湖,见多识广,亦见怪不怪。确实,借妓院召开秘密会议及商讨阴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芳姑端了托盘,内盛一壶铁观音,再添四碟小点,到了门口便交与月眉拿进去。
  窗外夜色渐沉,屋内烟雾缭绕,显得阴暗迷蒙,看不清面目,只隐约可见众人抽鸦片时的那一闪一亮的星星火光。月眉小心移步,把点心摆放在桌上,又慢慢给众人斟上茶水。
  “大哥,现在动手怕什么,有鬼佬撑着呢!”
  “阿发说得对,现在我们只要一个手指头就能置他们于死地,他妈的二十一行,终于可以除了这个眼中钉……”
  “还是小心为妙,毕竟他现在背后还有人撑腰,一时半会断不了气。”
  “那我们就让他早日断气……”
  “就是,先下手为强……”
  “大家的心情我明白,”刘大阔的声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缓一缓吧……”
  “大哥!”
  “我心里有数。这个手,是一定要下的,不光要下,而且还要一刀断喉,免得拖泥带水……”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一闪一亮的火光凑成了一个小圆圈,似在耳语。
  月眉听不清,也没心思听,她也不理会刘大阔他们的会议要开到多晚,只想着明天就可以见到阿云了,止不住心里的期盼与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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