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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还成千万缕(二)

  头昏。这是我醒来的第一个感觉。睁开双眼,红底金线的床顶,白色的纱账,室内光线很暗,桌上一灯如豆。屋内没人,我暗自纳闷,怎么连个照看的丫头婆子都没有,难道我当真不治?人都散了。

  

  双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身子刚刚直立,就有一双手大力的按住我,一甩手把我摔到床上。摔得我头晕脑胀,骨头咯咯的响。就算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浞飏一身张扬的怒气,方才他隐在床边的阴影中我没看到,难怪屋里没人,就他这凌厉的气势谁敢进来。

  

  心中略一盘算,还是惹不起盛怒的他,索性闭眼装晕。

  

  浞飏见我没有反应,抓起我轻摇了两下,拍拍我的脸。转身奔了出去。只一会又进来很多人,

  

  点了灯,屋里亮了起来。一只老迈粗糙的手探上我的脉。丫鬟拿湿毛巾给我擦脸上的汗。

  

  “如何?”浞飏的声音,里面盛满了怒气。

  

  老者颤颤巍巍道:“夫人方才醒过吗?”

  

  “是。”浞飏有些不自然了。

  

  “那,恕老朽愚昧,夫人这是?”

  

  “她,她没站住摔晕的。”浞飏怒道:“你有完没完,她到底怎么了?”

  

  扑哧,我发誓,我绝没笑出声来,我强忍了一口气生生憋住了。你有本事摔我没本事承认,有胆量你光明正大的告诉大家是你大少爷不高兴把我摔晕的啊。

  

  “夫人余毒已清,应无大碍,只需服用几副滋补的药,调理调理身体。只是……”

  

  “只是什么?”

  

  老者疑惑的说:“夫人应是先服下解毒的灵丹方能克制‘蓝妖’毒性,恕老夫无知,不知夫人所服的是何种灵丹竟有如此功效。还有夫人的金针刺血之术实属至高医术,老夫也只是听师傅提起过从未见过,不知夫人……”

  

  “下去煎药。”感觉浞飏挥了挥手打断他。

  

  一屋子丫头婆子簌簌的都退下了。

  

  室内又恢复安静。浞飏立在床边,挡住了部分灯光。他的目光深深的打在我脸上,凝重的令我无法闪躲。

  

  他说:“想笑就笑吧。”

  

  装不下去了,我睁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背过身去,“听你的呼吸,怕是那老眼昏花的御医都瞧出来了。”

  

  哇,我心想,那你丢人可丢大发了。我也不是那么好摔的。

  

  “我睡了几天?”

  

  “两天。”

  

  他声音冷冷的,后背绷的笔直,背着脸看不清表情。我起身,身子探出床外,抱住他的腰,头倚着他,轻声问:“你生气了?”

  

  浞飏身子一颤,又恢复平静,直直的站着任我抱着。良久,他轻轻一叹,握住我的手,转身坐上床把我纳入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

  

  他说:“那天我要是还有一份力气,一定揪住你狠狠打一顿。”

  

  “我可是在救你的命。”

  

  他扳过我的脸,双眼狠狠地望进我的眼睛里。我做好被他再摔一次的准备。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拿你的命换来的,我情愿不要这条命!”

  

  我也看着他,深情的说:“没有你我要这命又有什么用?”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一收手把我紧紧抱住。很用力,仿佛要把我融进身体里。

  

  很疼。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我双手缚上他的肩,微微用力。二人紧紧相拥。

  

  这片深情如若是真,天地都应为之动容。而我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浞飏,如果在失手暴露的

  

  那一天,希望能死在你的玄铁剑下,来偿还我欠你的债。

  

  清晨,天边朝阳刚刚露脸,给周天镀着一层橙黄色的光,阳光偷偷从窗缝中挤了进来,暖暖的打在脸上。

  

  睁开眼睛,便是这样一张俊眉修眼,顾盼神飞的脸,浞飏睫毛低垂的睡着。我舒展下略微有些酸疼的身子,蹑手蹑脚的下床,随手披了件银红散花锦缎罩衣,推门而出。

  

  与此同时,浞飏的声音紧随而至:“别开门。”

  

  可是,晚了。门应声而开,门外五个人,白面青衣,一字排开的跪在青石地面上,神色有些疲惫,腰板却挺得笔直。而此时都面带诧异的看着我,很快又都低下了头,嘴角时掩不住的笑意。我“啊”的叫了出来,赶忙缩身回屋,匆忙关上门。

  

  于是,很多年后,这些护卫们回想起那个狼狈的清晨,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漾开丝丝笑意。平日里仪态得体,举止从容得体的女子,在房门打开的时候,杵在头发蓬乱,睡眼蓬松,身上穿的是里面的内衣裤,白色纱质柔软透明,上身披了件银红的罩衣。似乎是没有料到大清早的门外会有人,还是五个男子,她顿时石化,脸憋得通红,惊叫一声缩回房间。

  

  浞飏已经起身,正坐在床边穿靴子,见我手按着心口,一脸窘态方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扬着眉扫了我一眼,“命他们自挖双目即可。”

  

  草菅人命。

  

  “不要,是我自己莽撞了,怨不得旁人。”

  

  丫头们敲门而入,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洗脸,漱口,坐在镜前,小淅为我梳头。

  

  眼角瞥见门外跪着的五个青色身影,问向浞飏:“那五人从何时开始跪的?”

  

  “回府之后。”

  

  “啊。”镜中的我面色潮红,红色一直蔓延到耳边。那昨夜的一番云雨岂不是都被他们听见了。

  

  浞飏轻笑:“对我也没见你这么害羞。”

  

  我气恼的拂去小淅的手,“不梳了,不梳了,没脸出门了,就这么披着吧。”

  

  浞飏一脸笑意的站在我身后,镜中的他眉墨如画,眼亮如星,一身黑衣衬得人越发俊秀挺拔。他把我的发拢在手中,梳顺,用条水蓝色的丝带束扎在头后。

  

  “别赖皮了,收拾收拾,带你去临月楼吃些滋补的。”

  

  一听吃立马来了精神,眼睛闪亮的发光,穿了翡翠撒花裙,同色撒花短褂,外罩水蓝轻纱,动作一气呵成,临了又匆匆往脸上扑了几下胭脂。“可以走了。我要吃一品天香、清蒸鲈鱼、雪花片汤、珊瑚鱼球……。”

  

  浞飏见此笑意更浓了。

  

  屋外,五个青衣人笔直的跪着,鬓间的发已结霜,衣服被露水打湿再被太阳晒干已是一片褶皱,身上还有刀伤,隐隐渗着血。见是浞飏,神色立刻恭敬。

  

  浞飏道:“不必再跪,我的话既然不听,就不用再跟着我。”

  

  我暗自纳闷,这五人对浞飏的遵从是发自内心渗入骨血的,何时不听过他的命令?忽而想起我为浞飏吸毒时他曾命五人拉开我。真是不知好歹,当时若当真依他所言拉开我,此刻这桀骜不羁的浞飏已然是一滩血水,成为蓝妖下的亡魂。这五位青衣人都不失为铁铮铮的汉子,身为皇室随身护卫骨子里的血都是忠的,被主子所弃这么大的耻辱还不得累及五人以命相殉。可浞飏说出的话怎么能收的回?

  

  我问向浞飏:“那是不是听谁的话就跟着谁?”

  

  他探究的看我,一时猜不透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所以跪也没用,都起来,别脏了地方。”

  

  我冲五人使眼色,五人都不是笨人眼珠一转立刻起身,向浞飏躬身行礼:“多谢少主。”又向

  

  我作揖:“多谢夫人。”

  

  浞飏也明白中了我的套,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这可不怨我,是你自己承认的“听谁的话就跟着谁”,又是你大少爷自己让人家起来的,你说起就起,这还不叫听你话,还不跟定你。

  

  一青衣人单膝跪地,神色寥落道:“清杨愧对少主,几番护卫不周,而今又……”说到痛处铁血男子竟哽咽落泪,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见那清杨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再细看面目方知便是当日凡间自断一臂的人,青衣人的首领。此刻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为五人之中伤的最重。这一身新伤旧伤没个半把个月怕是恢复不了,即便伤养好了,身手也大不如前,如何护浞飏周全。

  

  “你想离开?”浞飏道。

  

  “是,清杨已无面目留下。”说罢重重给浞飏磕了个头,起身就走。

  

  我见浞飏背在身后的手紧紧相握,青筋暴起,知他心里也是难受。虽然表面冷峻严厉近乎不近人情,可对这些从小陪伴左右的护卫也是有情的,不外露的兄弟情。我刚才的小把戏他未必看不破,毕竟浞飏要做的事谁人拦的住,他顺着我是因为不是真心想赶走五人,一个帝王,一位王者,始终将面对情与权的两难,为了维护帝王的威严牺牲的永远是身边的亲近的人。我也曾是皇权下的牺牲品。

  

  “慢着。”我说,“泫汶有一事相求,不知清杨可否成全。”

  

  众人疑惑的看我。清杨转身,抱拳道:“夫人尽管吩咐,清杨定当竭尽全力。”

  

  “泫汶虽是女子,却喜刀枪。无奈不遇名师,一直苦无机会,不知清杨可否留下教我些许拳脚功夫。”

  

  “夫人……”

  

  “也是我水汶阁简陋,委屈了你,泫汶强人所难了。”我打断他。

  

  清杨忽而躬身行礼道:“多谢夫人收留。”

  

  浞飏拍了拍清杨的肩,声音竟有些沙哑:“以后夫人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一时间,几个青衣人眼中都有了泪光。

  

  我笑道:“清杨,清杨,还真别嘴,以后就叫你小杨吧,听着亲切点。小淅,快带小杨去疗伤啊。”

  

  浞飏哭笑不得的看我,“这临月楼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

  

  “这府里怎么没几人?”我拉着浞飏问道。

  

  “秋猎还没回来。”

  

  “那你怎么回来了?”我不知好歹的问。

  

  浞飏瞪我一眼,一甩衣袖径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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