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听别人讲善姬的故事。因为我是她的养女，父不详，生母难产而亡。
　　我没有姓，单名一个‘忘’字，是生母临死前给的名字，大概是希望我能忘记那一天，在出生时与她血脉相连之间感觉到的疼痛。
　　关于养母善姬的故事，我都是道听途说的。我没想过找她求证，因为她从不正眼看我——无论我闯了多大的祸端。五岁时，我就不再用幼稚的胡闹来吸引她的注意力了，也习惯了她厌倦的眼神和冷淡的话语。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人，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半点也无法分给我。
　　母亲唯一正视我存在的时候，是每天的晨课，她会教我一些深奥难懂的功法。很难，我对此又爱又恨，喜欢被母亲注视的感觉，可是却不喜欢被她冰冷的手指碰触……好似她的身体里并没有生命存在。

　　长大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母亲——行尸走肉。
-----------------------忆之殇城-----------------

独鸾城里，正在上着一堂历史课……

　　讲古的是城中最老最老的老头，胡子花白，几乎垂到地面。他用能让人昏昏欲睡的低沉语调，缓缓道：“咱们城的城主是善姬，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模糊了记忆，她无意间闯入了封闭千万年的这座隐世之城，习得无上玄功，练成不老之身，拥有了永不衰老的绝色朱颜……”

　　“老师，母亲多大年纪了？”唯一一个没有睡着的小女孩好奇的打断。

　　“一百好几十了吧，她自己也不确定，小忘儿，我就是被你母亲救进城的，大概有一百年了。”老头摇头晃脑的回答，他很喜欢这个聪明认真的女孩。

　　“为什么叫独鸾城呢？”忘问。
　　“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这座城市原先的主人是远古的凤凰神鸟，凤凰在此地涅磐重生，飞入九天，却不小心遗留下了一只，无法上天。凤和凰本该是一对的，于是那一对一只天上、一只地下，永不相见，于是成为了鸾。天上的鸾因为思念，日日在天边守望，化作了晚霞；地上这只孤单的鸾终日望天悲鸣，泣尽鲜血而亡。鸾的身体化作了藤蔓，仍与大地纠缠不分，血液化作了藤蔓上开放的鲜红花朵——血鸾花。”老者将他所知的，用优美的词句告诉了年轻的一代。
　　传说，也就是如此……代代相传！　　　 
　　
　　“血鸾花，为什么只在城西开放，城东从来没开过？”忘是个有很多‘为什么’的孩子。她住城西，那里到处开放着比鲜血更加艳红的血鸾花，铜钱大小，每一朵都长得像一只展翅的浴火凤凰，花蕊像高昂的凤头，摇曳的花瓣像舒展的凤尾，栩栩如生。更有趣的是，每一丛藤蔓能生出无数分支，可每一个分支上只生长一朵花，从没有并蒂而开的例子。
　　 一水之隔的城东，只有青色藤蔓，从不开花。
　　“因为……鸾，是注定孤单的。”老头看着城西，低低叹息……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忘蹙眉。
　　“善姬告诉我，这是记载在独鸾城历史记录残本上的一个断言，或者说是一个诅咒，城主也将面临如此命运……可惜了，善姬是多好的人啊……”而后，老人沉入记忆，开始碎碎念，用无法继续连贯的词句，回味着当年的遥远记忆。大意是说善姬很善良，收留了被苦难折磨而流落到附近的百姓，教他们在城的外围开荒种地，自力更生之类……

　　忘并不能理解这些，她只是听到别人赞扬母亲，感到与有荣焉。
　　她更高兴的另一时刻，是母亲又从城外救了人。善姬的心情会变得很好，眼里也有神采，像黑夜中点亮的一点烛光。
　　如果说从前善姬是死的，那么现在，她死而复生了。

　　有人说，母亲是在守望来自远方的消息。城东有许多人都这样，因为他们在城外都有亲人。可是，连和女儿多说一句话都会觉得厌倦的母亲，会有思念的人吗？
　　她……有爱吗？

……………………

　　城东，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忘八岁那年春天，善姬救回一个濒死的中年男子，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平静了……

　　被救的男子刚刚清醒，善姬就迫不及待要去看他。那名中年男人半坐在床上，睁着惊奇的眼睛四处张望。见到善姬，眼神变得铮光瓦亮。

　　“我是城主善姬，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善姬问。

　　“夫人万安，我姓林，林原，从五原郡来。”男子回答，很守礼。

　　“在城外，谁是天下第一？”善姬急切地问，这个问题其实很突兀，但她问得多了，并不觉得。每一个被救来的人都必须做出回答，这几乎变成一种入城仪式。

　　“什么第一？”林原不明白。

　　“天下第一，武功最厉害的人，是谁？”这种时候，善姬总是很有耐心，问的更详细。

　　“哦……知道知道。”林原恍然，快速点头道“是‘第一城’的武帝，姓秋，叫秋桐。”

　　“秋桐？你确定？”善姬的神色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可置信。忘紧张的盯着母亲，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前几年救回来的人大多是平头百姓，根本不了解江湖上的事情。

　　“确定！‘第一城’就在洛阳北面的邙山上，我一个远方亲戚嫁到邙山脚下胡猎户家，她男人……”

　　“说秋桐，他现在怎样？”善姬兴奋的打断林原的罗嗦。


　　林原目露崇拜，侃侃而谈：“秋大侠可是个人物，武功好的出奇，十几年前武林盟主都被他打败了，到现在没人能赢过他。他为人又和善，在洛阳大办义学和义药堂，对附近的百姓都很好。据说他在十几年前有奇遇，寻到过许多宝藏，就那时候练成的绝世神功……”

　　“神功？”善姬打断，目光灼灼地问。

　　“九天……应该是九天神功。”林原有些紧张。

　　“是他，真的是他，没错！”善姬笑着点头，像个惊喜的孩子。这是忘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笑容，美的眩目，连发梢都能发出明媚的光亮。

　　善姬对已经看丢了魂的林原催道：“多说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他真的是天下第一吗？”

　　“十几年前就是了，我那亲戚经常去‘第一城’卖山货，所有人都这么说。如果不是天下第一，秋大侠怎么可能娶到武林盟主的女儿，她可是武林第一美人啊。”

　　“十几年前……娶……美人？”善姬愣了，笑容凝固，目光变冷，将林原吓坏了，生怕回答错误会被善姬的目光杀死。可善姬没有暴怒，她冷冷的，几乎咬牙切齿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小人不敢欺骗夫人。”林原喊冤。

　　“‘第一城’在洛阳北的邙山上？”善姬眼中的凶光更锐利。

　　林原点头，善姬一阵风般的卷了出去。

　　“母亲……”忘着急的呼唤，却只见到母亲的背影……

　　然后，善姬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这么丢下才八岁的女儿，彻底消失了。忘终于体会到了母亲的心情——守望的心情。恨不得伸断脖子，盯着远方，连飞鸟投下的阴影都能让心情为之雀跃，以为是亲人回来了，然后……是失望！

………………………………………………

　　二十四天后，整整二十四天后，善姬终于回来了。她枯瘦的吓人，眼眶深陷，眼睛像是已经死了，黯淡的没有了半点光，连厌倦和冷漠都没有了，一片死寂。

　　“他骗了我……”善姬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忘，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着女儿，在女儿面前柔弱地流泪，清亮透明的泪珠滑落下来，滴在‘独鸾城’的城花——血鸾花的花瓣上，也变成了艳红艳红的血。

　　血色蔓延，无边无际……

　　这一切，把八岁的忘吓坏了，连日等待的委屈和焦躁，终于化作了无助的哭泣。


　　到底……是什么击倒了母亲？

　　到底……是谁将她伤的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