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疯了。”义父满是哀伤地对我说。
“她一定很痛苦。”我看到那个神经兮兮的女人浑身缠绕的纱布,床单上不断溢出紫红色的药水和脓液,还有似笑非笑的嘶哑呻吟和癫狂微弱的痴痴哭声。
“是我对不起她。”他脸上的神情写满后悔。
“她这样了,那个小孩怎么办?”
没有几个女人能忍受这种体无全肤的烧伤,不仅仅是身体发肤的疼痛,还有容颜尽毁的绝望。
“我带她们来美国,就是想请最好的外科大夫来治疗。可是我妻子精神失常了,孩子不但没有奶水吃,更时时受到惊吓。母子连心,她发作时他似乎有感应,也会全身抽搐。”
“你要雇人照顾他吗?”我伸手去摸那个小小的胎毛未脱的额头,心里充满怜惜,觉得自己比他幸运很多。
义父看看我,意味深长:“我会雇人照顾他一段时间,等他稍微大一点了,再把他送回中国去,托给亲戚抚养,我也希望他能接受中国的传统教育。”
“我可以照顾他。”我这么说,却底气不足。
他摇摇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会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等我儿子回国之后,我希望身边还有个陪我说话的人。”
他拣我回来,大概是图个心理慰寄。有时我不明白这个男人,他好像很爱他的妻子跟孩子,可是有时候,他给我感觉,他更爱他的生意,他的钱。
九阳满六岁之后,义父真的派人把他送回了国,而他自己,依旧在欧洲忙碌他的生意。九阳离开的第四个年头,义父和一个贤淑的华裔女子同居了。那个重度烧伤的女人,被送去了精神病院,他用钱打理他的“累赘”。他说他累了,一个人背负自责和过去活着太辛苦,他想开始新的生活。渐渐的,从他口中再也听不到九阳的名字,似乎那个孩子真的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我无法评价他是否好人,但是凭心而论,他们待我不错。
当我成年之后便开始不可救药地思念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因为我自己置身于纷乱嘈杂的环境中,我想念他的纯真,想念他澄澈的双眼,还有朗朗的童音。当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蹒跚学步咿咿呀呀的时候,我的心就无比柔软,比雪山上照耀的暖阳还要甜蜜。他是那么美好,那么干净。
可是如今,我终于在人群中丢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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