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苍墨的天空我祈祷,希望会有一千颗流星划过,然后我为你许下一千零一个愿望。
——章记
十六岁之于我如同是一九四三之于二战,都有浓重的转折意义。
一张省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捏在手里时,连自己都傻乎乎地用四十五度的倾角仰望着天,天空中有两只白鸽飞过,怀疑它们的背上各自爬着一只老虎,老虎的名字叫不可思议和异不可思。
为此,连认为封建迷信是科学技术是头号拐卖犯的老妈都头脑发热,跑到镇上王半仙那里去卜了一卦,看看是不是自家祖坟上冒起了青烟。得到的答案是肯定冒起了青烟,并且还是很大的烟,可能已经惊动了天上的太上老君。老妈自然乐得合不拢嘴,爽快地掏了五十元钱的同时,连“谢谢呀谢谢”也毫不吝啬地一起奉送了过去。那一刻,我的口水浸着羡慕也不吝啬地流着,因为老妈一次性给我零花钱的最高记录是十元,并且此后一个星期内再问过我,儿子,你缺钱吗?
直到走进青中以前,我心中仍是算卦比读书好,算卦来钱。但走进青中以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眼看着会计把老妈交上去的十几张大钞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捏在手里时,我不禁问,老师,你读得书很高吧?
他斜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是以为我在羞辱他,于是很报复也很无所谓地来了一句,只不过是一所本科重点学校毕业而已。
老妈惊讶地“哦”了一声,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因为她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落榜生,也因为刚进青中的大门时她对自己的儿子说三年后窝囊到家也得给妈考一所本重。
我却笑。因为会计将手中的大钞虽已经来回数了四五次,但也仍不清楚具体的数目。好一会儿,他才跟难产妇终于生出孩子似的,长舒了一口气问,你们是不是交了一千三?
老妈一愣,对理财她是专家,说,一千二。
会计一呆,低下头又是一阵忙活儿,再抬起头时一张脸如同喜宴的请柬一样,红灿灿。确实一千二。他说。
从交费处离开后,老妈说,本科重点原来是产笨蛋的地方。儿子,三年后不要给老妈考本重了,考名牌吧!
一班是我的窝,也是八个高一班中唯一的一个特快班。坐在里边的第一天我就在很优越的骄傲感中掺杂进了莫名其妙的空虚,这正如同一个妓,身处在城中最眩眼的一座青楼当中,却始终逃不脱内心深处汪洋般宽广的空虚。然而这又是很大的不同,妓能言出自己为什么空虚,我却不能。比妓要可悲。
晨轮还未跳起,喇叭声便叫嚣着撕破黎明,这是一种无人意识到的变形强暴。身旁一男生“呯”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床头,骂道,我靠!妈的!刚梦到和一女生抱在一起就被震醒了。
我笑,因为我刚才也做了个梦,梦中同样和一个有生命的动物抱在一起,不过不是女生,而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豹子,它要吻破我的喉咙。好在喇叭生及时响起,才将一条小命捡回来。
那男生依旧骂着,并且越骂越忘情。临了对宿舍里所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我靠!兄弟们,我保证你们明天睡个安稳觉。
他等待着大家热情地追问为什么,可是绝大多数人都睁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如同是一只只得了老年痴呆症的考拉,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已经醒来的几个人也都当他的话是蚊蝇吱声般理都不理。他自感无趣,极低声地说了句我要给开喇叭老头的茶里放安眠药。不过他口型倒是挺有特色,像张开的肛门。肛门发言的时候,往往是在放屁。
清晨的校园在喧闹的清爽中尽情地体现着自己的生命价值。花园得小径上三三俩俩地走动着诵课文的学子。诵读声中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是三百年前中国人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不列颠语。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枪炮政策在中国行不通后,外国人对中国人进行的语言侵略,不过这种侵略却受到中国人的积极认可。也许几十年后汉语言的名族纯净性会从我们这一代人手中遗失殆尽。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性格,露珠滚动的时候,映出的是不同形状的同一个世界。沙哑中流走着婉转动听,动听又意外性地噶然而止。我抬头才发现自己和一个拥有清秀面孔的女生撞在一起,而这女生正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一阵尴尬。
她说,I’m sorry 。
我说,我听不懂洋屁!
等待着怒火扑来的时候,她却一笑说,捕捉屁的器官是鼻子,不是耳朵。
我乐,说,如果是用鼻子,这味儿早就把我给熏倒了。
她依旧笑,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喜欢搞得臭气熏天?
我说,是吗?I’m sorry ,too。
她笑得更灿,说,如果一个外国人向你打听厕所在哪里,你蹩脚的发音准能将人家指引到裁缝店去。
我的脸变红,其实任何一个男人被任何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取笑时都会脸红,不过,艳放着的花朵面色更红。
她说,田荒媛,我的名字。
我说,俗,俗不可耐。
她的笑隐去,皱了皱眉,还是开口说,你的名字呢?
我说,那是个人性的国家机密,无可奉告。
她看了我一眼,是一种遭拒绝后凝汇出来的冷,说,德行!转身离开时又加上了一句,学好英语是爱国,学不好才是卖国。
此刻,流泻于空中的是缠绵丝绕的花香。
走进教室后,我才注意到她的座位在挨窗的最南边,而我的虽也挨窗却在最北边,这一段距离在单翅的蝴蝶看来是遥不可及的一万米。
在这个自信可满溢味自以为是的时代里,连自行车都会趾高气昂地对大奔说,瞪着两个大电灯泡眼神奇什么呀?不就是比大爷我多俩轮吗?
身旁的男生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过他远比自行车高明。他是那种坐在别人大奔里猛拍着喇叭却很绅士地讲话的人。他会说你这么大声地叫嚷是不是认为我比你的主人好呀?但周围的几个女生似乎是很被他虚伪的绅士风度弄得神魂颠倒。有一次谈到曾经残害中国妇女一千几百年的裹小脚问题,我说,这都是南朝陈后主一宠妃的错,要不是她为了迎合昏君的欢心而自行裹脚以便在三寸金莲上跳舞,后世人哪会效仿,又哪会成了规矩?其实,我说的根据也不知是从哪个无聊落第书生所写的野史里看到的。立遭的是群起而攻之,有一个块头大如少林寺释迦佛像的女生火气更是冲天。她说,要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我们女人哪会受哪么多的压迫?!
此时在场的能称为男人的除了我外,还有那个男生。他说,归根结底,这都是我们男人犯下的错,我代表几千年来压迫过女人的男人向大家道歉。
几千年来压迫过女人的男人和几千年来女人生的男人一样多,这里边有仁德宽爱的神农伏羲,有英明神武的秦皇汉武,更有荒淫无道的陈后主隋炀帝之流。他的笑告诉我他之所以代表这么多人是因为他自信比谁都强,而这种男人只能是领袖。其实,领袖也压迫女人。当然,女领袖也压迫男人,比如武则天。
我说,韩锐,你的话真够大的,听的我都差点给噎死。
他怒,可却转瞬即逝,然后很风度地问我,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附和,有一女生带着很追随的笑说,韩锐,我支持你。她叫文依静,跟那些智低儿童似的,有脸无脑,估量着人贩子用几块巧克力就能哄拐走。
留给我的只能是转身离开。室外,清濛濛的雨为大地轻擦着透明的粉底,置身其中很凉很爽。田荒媛走来时也和雨一样的轻。她问,你也喜欢淋雨?
我点点头,说,是,有时觉得很舒服,心里舒服。
一滴晶莹的水珠沿着她的发丝滚落在脸上,然后流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泪痕。不觉,我竟看得有些呆。她说,我觉得我能看到好多东西,雨中飞着无数只透明的蝴蝶。
我愣,说,凡人的眼睛看不到这些东西,我是个凡人。还有,我也有个俗不可耐的名字,江雾潇。
她笑,面前飞过的每一颗雨滴都在瞬间蕴藏住了笑中的美。我知道。她说。
对两个萍水相逢的人来说,知道彼此的象征性符号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满足容易让人沉默,但不知是在沉默中爆发,还是在沉默中灭亡,总之再之后仍是沉默。只有雨飘落,而雨也沉默。
十个人有九个半都认为高中的语文课是清水缸里腌大白菜帮子,寡味到了极点。之所以会有半个意见存在是因为的第十个人的老爸就是老师,并且专教语文。在百善孝为先的传统国度里,他也只能违心地说句弃权。违心地弃权只能是算半个观点。不过,我们的语文老师则是把放进清水缸里的盐。他喜欢谈古论今,一谈起来时而深邃时而激昂,深邃时还有副为人师表的样子,可激昂起来却跟小“粪青”似的特义愤填膺。这一日,他说,墨索里尼的罪恶就是煽动着意大利参加了邪恶轴心,他姥姥都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在他一人独占鳌头的课堂上,我突然站起来说,我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潮水般打来,他们显然是在说,靠!你疯了,他可是咱们的班主任。不过,班主任毕竟已步入中老年,有种不与青少年争锋的祥和。他问,为什么?
我说,墨索里尼的姥姥不应该感到羞耻,她应该感到罪恶,罪恶于自己为什么嫁给墨索里尼的姥爷后没有来得及离婚便产下了墨索里尼他妈,并且一错再错又让她嫁给了墨索里尼的爸以至生出了墨索里尼。
听后,班主任竟带头鼓起了掌,他说,江雾潇见解独特,有朝一日定能成为国家栋梁。
穿过浓郁的掌声望向田荒媛,她正看着我笑,然后淘气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歪理邪说,也就是蒙一蒙班主任这种老古董。
语文课的后一节是数学。上这种课给我最大的感触就是教师这个职业,做好了既照亮他人又流芳自己,做不好确实残忍了他人的同时还折磨了自己。数学老师属于后者,不过她很有责任心,但我总觉得这种责任心是仓库里的老鼠对大米的感情,心里爱得发疯,嘴巴却又糟蹋得不留情面。带着一颗感恩的心,我直挺挺地当了粒鲜活的大米,因为她老公上节课刚夸奖了我见解独到。直到铃声响时,我还不知道她到底要向我们传授什么,可她却抹了抹头上的汗说可累死我了。刚聚集了些勇气想向她推荐种可以缓解更年期疲劳症的口服液时,却看到窗外站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我一阵欣喜。
窗外是迟枫,我穿开裆裤时就认定为兄弟的人。初三时,我们稀里糊涂地卷进了一起矛盾里,面对的是以校长儿子为首的“校园黑社会”。一日,他背着我约了他们,结果当我赶到操场边的树林时,他已经被打倒在了地上。校长儿子指着我说,算你小子福气,天大的事有个兄弟给扛着。然后又指着迟枫说,老子说话算数,以后绝不会理你的兄弟,但咱俩之间的事情没完,除非你从这个校园里消失。之后,迟锋说他再不想这样无休止地被缠磨下去,便转了学。偶尔他也会给我来个电话,他说他很颓废,还时常打架。听后,我总无言,心痛的无言。
面前的他俊气依旧,但却在面上蒙了一层不可名状的沧桑,像是成熟。他说,雾潇,我在你们后一排的六班。
我愣,可你没有参加中考,怎么……
他笑,很嘲,也很无奈,说,我是个人人都巴不得收下的要挟品。
我明白。迟枫的叔叔是县财政局的局长。这所今天铺甬路明天拆旧房的省重点即使知名度再高,也得厚着脸皮去向迟局长要钱。现在有了迟枫做人质,不怕钱不好要。
他显然知道我心里的想法,说,很可笑,是吧?自己没有本事,却总要靠家里这棵大树往上爬。
我无话可说。
彼此愣了会,他再没有说一句话便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感到阳光的斑点下,友情在欣喜与忧伤的沉默中焕发着五彩的色泽,如同是漂浮在空中的花瓣,很绚烂。
刚回到教室,便有一女生走上来急不可待地问,刚才和你站一起的那男生是谁?
我说,我一好朋友。
真帅,样子酷酷的像个明星。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耳朵里正塞着一对耳机,耳机里放出的是那种情呀爱呀之类的流行歌曲。现在青少年心理的过份早熟,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整天充斥在耳边的这种赤裸歌曲造成的。她叫温芳,是位传奇女性,之所以传奇是因为她在进入高一的第三天便在摇滚乐和古典乐哪种更适合营造约会浪漫气氛的问题上和领班一女生吵得面红耳赤,以至最终在对方所支持的古典乐更胜一筹时,竟气愤地甩去一个架子鼓似的耳光。被打的领班女生自然不服,呜咽着向年纪主任吕sir控告她。她却振振有词地说当摇滚乐的尊严受到古典乐的损害时只能用武力解决,吕sir自然是不吃她这一套,硬冰冰地说写检查。检查是交上去了,不过听与她同桌的男生说,它从“我做了不该做的事犯了不该犯的错,哭了,痛了”开始,到“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你不知我伤有多深”结束,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失恋情书的典范。自称是什么学生都见治过的吕sir,面对这张超个性的检查,也是胆怯的不敢去招惹温芳。毕竟,他还是个单身汉,若一招不慎传出点与学生的八卦新闻,怕是连单身汉都做不消停。
她又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看着她满脸期待的表情,我真不忍心伤她,可仍笑了笑说,他有。他确实有,但自始自终我都不知是谁,因为在离开我的那天,他竟莫名奇妙地吐了一句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温芳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哎,为什么好的牛粪总有人捷足先插?
我笑,因为穿着绿色衣服的她猛看上去像是一株立着的草,其魅力也仅限于迷倒一头相像力丰富的猪。不切合实际的痴心妄想终将带给自己一场扼杀。
流水般轻鸣的日子里,我们做着一条条顺水而游的鱼。
清冷,夏已经成了另一个季节渐渐远去的影子。秋雨无情,丝毫不怜惜香花嫩弱。一夜之后,花园的小径上零落满了花片。依旧绽在枝上的花朵在盛艳之后也开始有了衰的迹象,轮回如此,而它们却总要恓恓含泪。
不同的季节相同的小径,清冷与落花中我和田荒媛再次相遇。
她说,即将逝去的美丽用眼泪留恋世界。她的话很诗意,嗓音也沙哑而幽然,是种藏了美的伤感。
我笑,说,眼泪不过是些被人们赋予了悲伤意义的水滴而已,落花根本没必要拥有这东西,因为每一朵花总成熟在它们凋落之后。
她愣,说,我不懂。
其实我也不懂,只是无意的卖弄在心里占了上风之后才讲出了这些连我自己都大感不可思议的话。
我说,你们女人在这个人生开花的时节都会有感于这种景象,也许这就叫多愁善感吧。不过,不可否认它的生命力很强。
更愣的神色绽放在我开口说出“女人”的那一刻,她说,你了解女人?然后笑,也许是笑我大言不惭的可笑。我的话的确大言不惭的可笑,因为在我的大脑里女人的形象只有老妈及邻家的一个姐姐,不过在五年前那姐姐也去了上海。
我也无所谓的笑,说,这个世界除了男人就是女人,想不了解都不行。
她说,看来你早熟得太厉害。
我说,我觉得这应该是成熟才对,男人的成熟。
她笑得更灿,让清冷的秋晨享受了春的温暖,说,江雾潇,你真让人有些不可理解。
我说,是吗?我听过这么一句话,万事总有代价,成熟也不例外,很多时候它会让你遭受到肖小之辈近乎无知的质疑。
有一些怒,她说,自以为是。
我说,也许吧,你的质疑我接受。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极净澈的眼瞪着我笑。
我说,怎么?无言了?
依旧笑,她说,我也想起一句话,一个人炫耀什么就证明他缺少什么,炫耀是无知者的的招牌。说着,她转身离去,而她的身后则有两片花瓣跌落,一前一后……
看着她,看着跌落的花瓣,我也笑,傻笑,其实自己何时又真正成熟过?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静坐在窗边的田荒媛,她正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明朗,明朗的空中忘情地飞着几只鸽,有着很自由的美感。然而,我的课桌却很无奈地摇晃着,驱动力来自前桌的韩锐和文依静。他们正抢着一块橡皮,这幼儿园孩子所热衷的游戏被一对高中生翻版后便跟短路的线板似的,“啪啪”地放起了电。放电并不是错误,但不合时宜、不择地点的放电就容易让人跟拍三级片前的入戏演练或多或少地联系起来。有几个男生痴痴地笑着,笑得慷慨,他们似乎觉得对这放电应该给予技术性的指导。也有几个女生呆呆地恼着,恼得自私,因为这段时间为能让韩锐分出自己的香味,估量着她们每天连护肤品都要多用上三毫克。我将桌子扶稳后冷冷地说,你们轻点,火急火燎的,都嗑药了啊?
文依静的被侮辱感山洪般爆发,羞红占满了整张面庞。韩锐只是狠狠地看着我,目光就跟锉刀一样,像是在说,妈的,江雾潇,坏我好事,等着瞧!
怒火在一句话的汽油中熊熊燃烧,却没有在沉默的空气里熄灭。我觉得他们可悲,我也觉得自己更有些可耻的无聊。
班中最后能让我叫上名字的人是叶雪。
其实我走进一班后关注的第一个人也是叶雪,始终是一身纯白的衣服,天鹅一般。她拥有远超于同龄人的成熟身躯,却没有同龄人本应该有的灿烂,迷茫而凄伤似乎是一双眼睛中永恒的主旋律。
她很笨,这是她留给我的最清晰的一个感觉。每一堂课上,她总是那个回答问题最差、说不知道最多的人。但她却很平静,平静中荡漾的依旧是迷茫和凄凉。
有雪的地方就应该有水。她的身旁便是一块冰,很坚硬的冰,不喜言语,对谁都是一副冷漠漠的表情。他叫梁鸿冰,很多人眼中来自极地的寒血动物。
如果用天来计算时间,那么就是三十三天,她和他对我都只说过一句话,一个字的一句话。
我带着近乎恶作剧的想法问他,你觉得什么白得最纯净?
他说,雪。
我又带着同样的想法问她,你觉得比琥珀还晶莹剔透的东西会是什么?
她说,冰。
那一刻,我笑。
那一刻,他冰冷。
那一刻,她平静
能让我叫上名字,却唯一让我不愿与其开口说话的人是钱菲。她很高傲,老感觉自己是鸡群里的凤凰。高傲是未及拒人便已遭人拒的畸形高贵,班里没有几个人愿意和她搭话,韩锐偏要搞一个例外。但当他只说了三句话的时候,便被她用四个字挡回,俗,你太俗!
轻轻的言语接触是心灵的碰撞。人生里青媚的春天,言语是晴空里的雨,有一些荒诞有一些不经,但滴沾在青草的叶尖儿上却是纯纯的美丽。
我对田荒媛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值金黄的秋叶如断翅的蝴蝶般从天空中跌落。
肃杀!空间中有生命的地方开始肃杀。
迟枫来找我的时候,落叶已然在静美中死去。
他一直都很忙,我却一直都不知他在忙些什么,虽只隔着一排教室我们却很少见面。忙,也许只能用他太忙才能解释。
他说,雾潇,今天中午我约了些朋友,你也一起去见见。
我说,都谁呀?没那个必要吧。
他摇了摇头,很坚定地说,他们都是牛逼人物,认识一下,以后的路会好走。
牛逼人物说白了就是学校的霸王,他敢招惹别人别人却不敢招惹他的人。所谓的认识也就是酒桌上的拉拢感情,众所周知,自古就兴这个。那些听起来光明正大的例子多得难以枚举,但看起来阴暗龌龊的事例也多得海了去,比如嫖客去妓院招妓也得先点桌酒席培养一下感情。
我说,我不去!
他捏着我的肩膀上,说你傻啊?青镇与青中都不是什么安稳的地方,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份在这里站着生存下去的资本。
认识是在一家并不气派的酒馆,但它却有一个让人感觉很舒坦的名字,世界美食家乐园。名称的艺术往往就是在多一字与少一字的差别中得以浮出世人的眼帘,如果它叫世界美食乐园话,恐怕所有人都会嗤之以鼻,蚂蚁还奢望着放象屁呢!、
杯盏相碰中,有一个留着很个性胡须的小子感情快要泛滥成灾,兄弟,以后有事尽管找哥们儿,能帮的哥们儿就是割下脑袋也要帮你!说话时,他那山羊毛般未发育完全的胡须很兴奋地抖动着。
醉了的人容易神志不清,跟妄想症患者似的总说得没边没际,但你必须回应他,否则,他会认为你是从骨子里瞧不起他。我说,我会的。
此刻,迟枫正与另外四个人很热烈地交谈着,表情亲的像兄弟,但实际上如果不仔细想一想连对方到底叫啥都搞不清楚。一辈酒下了肚,辛辣,这是我生平喝的第一杯酒。酒气冲天中,这一伙自称是兄弟的牛逼人物们开始又飞禽又走兽的露出了自己本来的德行,张口靠闭口操地大嚷起来。
靠与操,是校园口头禅中最得势的一对孪生兄弟。平时一个男生对一个女生说“我靠,你傻X”之类的话并不足为怪,怪的是学生面对老师时会由于顺嘴说,靠,老师这题咋做?老师的回答很可能是操,我老看看。说这话的老师往往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的嘴巴并未得到高等教育的净化。
酒肉中的义气如同变质的白酒一样炽烈。我说了声胃里有些不舒服,然后便转身走出了那一个写着雅间可里边却并不雅致的房间。真正的朋友,不是依靠酒肉的拉拢而吹嘘出来的。
瑟瑟的风吹过满脸涨红的我,然后趁机搜刮走大片大片的酒气,太阳懒散地挂在空中,静蓝的面孔伤心得都有些苍白。
刚踏进校门半步,便被门卫老头给喝住。他也兼职,兼的是开起床喇叭。鹰一样的目光在我身上不停地打量着,他说,校纪规定学生是不准随便喝酒的!
所谓的校纪不过是将妓换成另一个看起来光明的字眼以后,可以被牛逼人物随意糟蹋的东西。不过,这话我是没有胆量跟他说的,因为他是那种让人看上一眼就知道对工作负责得都已经没有了人情味可言的人。若那样的话,只能导致我被送进教导处遭受一次身体和心灵的洗劫。我说,我错了。
态度一旦戴上了诚恳的帽子以后,就会立刻让别人冷苛的面容软和下来。他说,小伙子,酒伤身体。这不,我这一副躯壳就是在年轻时让酒掏空的。说完,他咳嗽了一声,很费劲的样子。
色也能掏空身子。这话我想说却同样没有说,只是显得万分感激地说,大爷,我这辈子是第一次沾酒,还,还有一些不习惯。
他说,有第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第三次,我就是有了第一次后才接二连三地有了好多次,以至现在嗜酒成瘾。这东西着实是害人精啊。
人的劣根性就是对某些东西心口不一,心里想得发疯,嘴里却骂得污秽。
我说,酒很像是狐狸精,勾人心摄人魄,我们镇子就有一人一直喝酒给喝死了。害人精呀!感到可乐,于是学着他的口气也来了一句。
他一乐说,小伙子还挺有意思,走!进屋喝两口去!
他的屋就是门卫室,朝里边望去,桌上站着一个高挑的绿色瓶子,瓶子上有一张字标,字标上写着“二锅头”。我忙摆手说,您老人家还是慢慢享受去吧,我还有事在身抽不开时间。我们这一代对“您”的陌生程度就如同野猪对猪圈的陌生程度一样,不过这次我却用得异常流利。
他说,好,那就不麻烦你了,赶紧办事去吧。
我乐着跑开,心里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老是有人嗜酒误事。
刚一走进教室便和田荒媛撞了个满怀,她皱了皱眉说,怎么?你喝酒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第一次。
她“哦”了一声,说,怪不得呢?一张脸跟猴屁股似的。
我依旧笑,却无法回答。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政治。政治老师是那种扔在帅人堆中你能一眼认出来,扔在陋人堆中你还是不能一眼挑出来,但扔在既不帅也不陋的人堆中就是给你一百万你也休想找出来的大众型人。上他的课对视野狭窄的高中生来说是一种难得的经历,因为这个三十多岁的人有六十岁的阅历,说出的是一百岁的理论。也难怪,听人说他的老婆一年前竟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跑了。被拐走老婆的人会有两种结果,要么一蹶不振地沉沦,要么励志重新做人地振奋。他选择了后者。面对别人对他的闲谈,他不仅不会怨愤反而会说,我老婆之所以会跟别人跑都是我技不如人造成的。这种广阔的胸襟是赤裸裸的豁达,豁达得似乎被人剥了裤子都无所谓。
他说,钞票是世界上最肮脏的纸张,上边写满了血泪的苦难和制造血泪的罪恶。
大凡发出这种声音的人要么是钞票来路不正但却多得可以当冥钱烧掉的富翁,要么是急红眼却始终得不到太多钱的贫者。依他被戴帽子丢老婆的情况来看,他是那种做梦都想成为前者可事实却总走不出后者的人。
韩锐对政治老师这句阴阳怪气的话语佩服得五体投地,很符合地说对、特对。其实昨天我还看见他在小卖部里因为售货员少找了面额一毛的肮脏纸张而面色变得跟烧茄子似的。
政治的下一节课是生物实验。生物老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虽讲课跟菜鸟似的但在学生中的支持率却颇高,这也证实了一句话的正确,漂亮的女人即使头脑简单往往也是要占大便宜的,一部分男生已经将她定为自己将来择偶的基准点,不过更多的男生却颇坚定地认为这种类型的女人绝对不能娶,因为她们的任何一个都会时不时地来上两句口头禅,万一将其领回家,她可能会很礼貌地说,伯父,您好。操,伯母,您可真年轻。
实验室里,生物老师笑眯眯地对大家说,这节课我们解剖兔子。
人类是自居拥有爱心却又很残忍的动物。白色的兔子静静地伏在解剖盘上,一双眼睛宝石般红,但却不亮,因为它已经被弄死了。刀起剪落,有血涌出,惨红、惨红、惨红。几分钟后,它的内脏已经完全暴露在外边。她一首拿着血淋淋的刀,另一手指着说,这是心脏,这是肺……连平时那些自称爱小动物同爱歌星偶像一样多的少女们也都睁大眼睛毫无感觉地看着。兔子的眼睛已经没有合上,血红色的哀默。一阵哀云聚上心头,于是我转身偷偷离开了实验室。
江雾潇。清爽的哑音风一般飘入耳时,我停住脚步,脚下是实验楼的最后一阶台阶。我说,你这怎么也和我一样逃课啊?
她说,这课上得太残忍,我有些看不去了。
说话间已经走出了实验楼的门口,空中的阳光很艳,空中的风却很冷。瑟瑟,深秋的风。
我说,残忍本身就是将美好的东西直接给你看,然后让你有视觉上的冲击和心灵上的震撼。
她点了点头,说,一直很弱小的生命无论是愿不愿意都被强迫着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很悲哀。
我说,将它看成是英雄吧,英雄这个字眼在很多时候所隐藏着的就是莫大的悲哀。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进去吗?
我愣,因为我们面前是沁文苑,青中里彩蝶双飞的地方,单身者的禁地。
她笑了笑,说,你对它很好奇吧?我也是。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没顾及太多的羞涩,脚步第一次踏进了沁文苑。里边有一些逃课的人,都成双成对地半隐在一棵棵杨柳之下。从一棵柳前经过时,清晰地从树后传来金属性的“咔咔”声音,想必是由于眼镜框的激烈碰撞引起的。沁文苑中亲吻波到处荡漾,这是它给我的第一印象。
尴尬自然不可避免。田荒媛的面色有一些红,她说,出去吧,这里不适合我们。
我慌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嗯了一声。
出苑,匆匆。
下午,她收到一封信,来自县城的宏志中学,然后便封抹笑容。忧默辉映着整个淡蓝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