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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周一的早晨,全体师生用很正式的升旗仪式表达着对祖国的浓浓热爱之情。完后,教导主任腆着一个孕妇肚子官味十足地说,现在咱们进行国旗下的忏悔。或许是他的言语中枢已经让脂肪堵满以至出现了如此大的口误,因为进行忏悔的不是“咱们”,而是沙丁鱼般排队走上主席台的“他们”。迟枫站在他们的最中间,两边各是四个那天口称兄弟的牛逼式人物。迟枫的手里握着一张纸,话筒里传来他并不抖的声音,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上星期五我们在世界美食家乐园喝醉酒后,将它砸了……

  我的心很抖,耳中是越来越听不清的一片模糊。

  整整一上午无心上课,中午我刚要去找他,他却先来找了我。

  我说,你疯了?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

  他笑,笑得纯净且全然没有无奈,说,醉酒的人都是疯子,疯子干疯事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走,先填饱肚子再说。

  学校里最拥挤的地方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下课的厕所,另一个是开饭时的食堂。挤起来一拼命就毫无秩序可言,闹闹嚷嚷中,迟枫走过的地方却总会有人闪出一块狭小的安静和一条仅可容得下两人穿过的人墙路。毫不费力,我们便站在橱窗前,原先拥挤在窗口的人都变得耐心起来,他们只是看着我们。民以食为天,没有天的民还能如此安静是来自对迟枫的畏惧。看到迟枫,就连大师傅面团似的白胖面部单调的也只有一个表情,笑。以往勺头刮油的他现在满满舀出两勺子还连问够不够,不够再加。我忙说够了够了,因为这已经是平时的所给量的双倍了。

  在一张狼藉程度相对较小的桌旁坐下。我说,现在很多人都很畏惧你。

  他笑了笑,说,被人畏惧办起事来很方便,难道不好吗?

  我苦笑,说,难道这真的很好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说,记得初三吗?就是因为我们刚开始太惧怕那杂种,所以才会屡次被欺负。受欺负的感觉不好啊!

  我默言,只是自顾用筷子拨弄着并未吃一口的菜。

  他说,现在青中都知道迟枫,知道他身边有一群很牛逼的朋友。

  我苦笑,说,朋友!他们也能称为朋友?你太侮辱这个字眼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吃惊,说,雾潇,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他们都很够义气的。

  我说,年轻人很多时候就是糊涂在这所谓的义气上!

  他笑,然后淡淡地散开,说,那我们呢?

  我苦笑,说,自始自终我都当你是兄弟。不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主动向校方要求开一个忏悔仪式的?

  他点了点头,说,还是瞒不过你。

  我说,迟枫,真希望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是“不是”。你变了,变得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迟枫,让我不认识。说完,我起身离开。

  他留在那儿只是呆呆地发着愣。

  天涯,心的天涯处有一盏灯,灯灭了,世界会满是失望。

  同桌的一小子认为自己只有和女生相处才更易于显出自己男子的魅力,于是他向班主任递交辞呈似的交了一张申请书,言辞恳切的连我都以为他要求调桌纯粹没有一点歹心。最终他还是如愿以偿地坐到了一女生身旁,却整天魂不守舍地对着那女生瞅来瞄去的,满负贼心。

  钱菲坐到我身旁的时候,我的眉一直皱的很紧。看到我的表情,她对我说了两个字,德行。

  我也回敬道,乌鸦插几根白鸡毛还装天鹅呢,受不了。

  她说了一个“你”便再没有说下去,可能是很少与人说话的原因,她的嘴很笨,只是冷冷地瞪着我,许久才吐出与上次一样的两个字,德行。

  行,这是时间的职责所在。在时间的行程中,我们一日如同一日,在高傲和反高傲中做着火药味最浓的同桌。同样没有言语,但却相安无事的是叶雪和梁鸿冰。不过,偶尔会看到他的一丝笑,那是在她笑的时候。其实,她也不爱笑。

  田荒媛有次问我,江雾潇,你为什么总对一个女生小肚鸡肠的?

  我说,是吗?然后点了点头说,确实是的。

  她笑了笑说,其实我也觉得钱菲有些太难让人走近了,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这样好吗?我反正是不会这样的。

  我说,你这样也无所谓,反正我觉得对两个女生一起进行小肚鸡肠的迫害没有什么不妥。

  她乐,我不要。有云飞过的时候,她的笑会让云变红。

  强垒起的快乐总能被不快乐一脚踢翻。听说迟枫一连参于了两起打群架的事件,并且还将一个高二男生的头给打得挂了彩。有几个从代镇来的学生说,你兄弟现在混得真拽。很惨很惨地笑着,我宁可找回以前那个被人打倒在地上的枫。为此伤心的时候,恰被田荒媛看到了,她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当你最好的朋友变得让你不认识时,你会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许久才幽幽地开口,我变得让我最好的朋友不认识了,可她(他)最终还是原谅了我。

  忧伤在她眼里滴转,忧伤也在我面上升蒙,雾一般,浓浓。

  这几天,韩锐与文依静收敛了许多,他们将玩橡皮的游戏简化为将两只手伸入到桌箱中,然后五根手指与另五根手指在黑漆漆中乱抓一气。

  这日,文依静穿了一件蛮个性长领风衣。韩锐说,穿衣服的最高境界是该藏的地方藏起来,该露的地方露出来,然后让人看到你的第一眼便遐想无限。

  钱菲冷冷地“哼”了一声,她当然清楚他话中的“你”是文依静。

  我笑。如果一个人没有将该藏的地方藏好更没有将该露的地方露好,比如说穿着露屁股遮脸的风衣在街上走一回,百分之二百五会让看到的人在第一时间就遐想无限,这拿屁股当脸使的人会是谁呢?

  真不知文依静到底是单纯还是幼稚,反正她听了韩锐的一席话后幸福的表情像是荡漾的池水,再有那么一点点就会溢满。

  我说,韩锐,真怀疑你嘴里里是不是筑着蜂巢,都能产蜜了。

  他丰富的笑容立刻散去,在众人的哄笑中自感是尊严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狠狠地对我说,管你什么事?!

  我说,都粘我耳朵了,你说能不管我事吗?

  他的手扬起,然后又立马放下,说,我不和你这种一般见识。也许是考虑到自己在众人眼中,尤其是在女生眼中的形象问题,所以这句话他说得彬彬有礼,特绅士。

  其实,绝大数人都对我没有好感,而这绝大多数人又都是女生。如果韩锐没有和文依静搞什么不白的迹象,估量着她们会一边倒地支持韩锐,但现在却都中立着。有时,中立就是一种变态的一边倒。

  所有人又各自埋着头做自己的作业时,钱菲冷冷地说,江雾潇,我今天总算是听你说了几句人话。

  我说,我一直都讲的是人话,不过是你以前没有长人耳罢了。有一些不正常,还是去看看医生吧,兽医院的医疗条件不错。

  她怒,显然是以前没被人这样骂过,说,你混蛋。

  我说,看我像吗?那我就是。

  她哼了一声,什么德行,贱!

  吵架是一种并不低于生育的高耗能劳动。劳动后,她有一些轻微的喘息,是累的,气恼生累。

  晚自习下后,班里剩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韩锐。

  他冷冷地说,江雾潇,再和我作对,我迟早会废了你。

  中国自顾就有“废”的传统,皇家的废比较高贵,只适用于太子和贵妃,当然有时候也可能是君主。但一到了民间就要粗俗了许多,比如王二对李三说我要废了你。那是,王二手里一般都握着一把刀,刀落后,李三便一辈子也当不了爸爸。现在,废只是作为一个威胁人时的必用词,很红火地占据着汉语的一席之地。

  我笑,很冷,说,我不惧你。

  他说,我会让你惧我的。

  我说,你用什么来担保?

  他说,我的颜面就是我的信用卡。

  我笑,说,看得出,你这张信用卡已经磨损的很厉害了。

  他怒,然后又瞬间温和,说,走着瞧吧。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人时,惆怅像是黑色的纱缦萦绕在心头。灯光,刺亮。

  冷。冬用凛冽将秋赶下了季节的舞台。

  我一直在不平静中寻求着平静的美丽,却意外发现寻求本身就是一种美丽。

  田荒媛有一次对我说,忧伤是淡蓝色的天空,一个人是天空下的飞鸟,没日没夜地拍着翅膀却也寻不到边际。

  我说,做飞鸟的人都很傻,做一碗水的人才是真正的明智,因为一碗水可以倒映出整个天空。

  我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却肯定懂得自己正变成一羽天空下的飞鸟,没日没夜地飞,没日没夜地寻找着边际。

  也许人活在世上就必须遭受忧伤,如同花开得无论怎样绚烂也必须等待凋零一样。

  与迟枫几次见面,我们都只是相对一笑,没有言语。但,心痛,彼此的笑都变得越来越陌生。

  一切都在变,变是这个世界永恒的主题。

  周日的夜,教室很空,只有寥寥的几个人。我偶然看到叶雪滴下了一颗泪。梁鸿冰并没有坐在她的身边,于是我走了过去。她说,坐吧。

  我说,我看不得别人流泪,每次看到有人伤心,我就会有种同命相连的感觉。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她说,你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当中的人,所以伤心的事情也自然不同。

  我说,也许吧,我总是莫名其妙地伤心,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感觉挺可悲的。

  她说,你比我幸福,因为你还有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去伤心。

  我更愣,说,我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说,我很累,高一的课程就让我焦头烂额,也许以后根本无法支撑下去。说着,她的泪已然蒸干,依旧是满脸的平静。

  我说,只要你心不累,你的生活永远都不会是焦头烂额的。开心点,活人是不应该让尿憋死的。说完后我起身离开了教室。外边,漆黑色的夜幕中正掉落着洁白的雪片。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大地铺雪以后的日子,操场上踢球的人比以往多了一倍,摔跤声却翻成了十倍。不过中国人对足球的抗摔打功夫还是一流的,除了有一小子由于患有先天性的骨质脆弱儿导致骨折之外,其他人滑倒后都能如同足球一样再弹起来。踢球时,有韩锐的地方我是断然不敢去的,因为这厮别的本事没有,后铲却是一绝,中国足球对要是请他做教练说不准早就世界杯出线了。但我几次还是被他铲倒,铲倒后他会很得意地问,惧吗?如果惧以后就别上球场。我说,我不惧。其实腿上的两块肿肉已经发紫了。

  又一次被韩锐铲倒后,依旧是如同前几次的对话。之后,他走开,继续搜捕下一个可以被铲倒的目标。我只是摸着腿上的肿处很无奈地忍受着。这时,一个穿着名牌运动服的男生站在了我面前。他说,你就是江雾潇?口气很冷。

  我点了点头,说,干嘛?

  他说,听说你是一班中最喜欢撒野的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我说,谁说的?你想干什么?

  他说,谁说的你不用管,我想干什么你更不用管。这里是青镇,我的地盘我做主。说完后他就转身离开了,留给我一片茫然和惊惧。

  这一夜晚自习时,迟枫竟将我从教室叫了出来,一脸的焦色。他问,雾潇,你是不是新近得罪什么人了?

  他继续说,他放出话来说是要教训一下本年级中所有喜欢撒野的人,首选的人便是一班的你。

  我说,本年级中比我喜欢撒野的人不知有多少,他的口气未免太狂妄了吧。

  他说,开始我也以为他是在吹牛,但后来我那些耀武扬威的朋友见了他就和一根根软黄瓜见了菜刀一样,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我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不怕的。

  他笑,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如果你挨打我会替你分一半的。

  走进教室时,我像宣布某国总统新近又添性丑闻一样地对周边的几个人说,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要被人打了。

  有几个人沉默,另外几个人是异口同声地说,你的骨头早就贱得该让人敲一敲了。说这话的人是钱菲、文依静和韩锐,他们幸灾乐祸,皆是一副以为我呆得在开自己玩笑的无聊表情。

  又一个夜来了。一张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教室门口并说江雾潇有人找你。我明白找的意思但还是出去了,含蓄也许比直截了当更易于让人接受吧。

  没打过人,所以我认为打人是一件很繁琐的事。一次成功的打人要有绝对周密的计划,确定要打的对象后,便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所谓的绝对安全是对打人的人而言的,僻静不易让校方发现这是对地点的起码要求,另外人手也要占压倒性的优势,起码是二对一。第一次,我走进了沁文苑,很可笑,这一次身边不是一个女生,而是四五个男生,里边竟还包括前几天那个对我喊兄弟最多且留着很个性山羊胡的男生。不过我还是挺感激他的,因为趁别人不注意时他附在我耳边说了句十分暖心的话,放心吧兄弟,我出手不会太重的。沁文苑里的鸳鸯们早已飞得一双也剩不下了。我笑,心想鸳鸯对火药味的嗅敏程度并不亚于热恋中的公狗和母狗。

  有一个小子说,进鬼门关的时候还笑,有意思,我喜欢废有意思的人。月光下的他的发金黄艳艳,也许他的手脚并用时它们会飘起来,更好看。

  墙的角落处,一个男生正等在那里,紧裹着他身体的依旧是那套名牌运动服。我说,是你。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他就是于子明。

  这种情况下,普通人有两种生理状态,要么是心脏狂跳不止,要么是心脏静得跟一个蔫了的鸭梨一般,前者更幸运,因为后者已经吓死了。我的心脏静得没有蔫掉,这是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的一点安慰。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动,只是一个眼神,围在我伸身旁的四五个人便或脚或拳地向我砸来。所谓的屈服就是在无力挣扎的情况下明哲保“生”的一种策略。我屈服。

  打人是一种艺术,挨打也是一种艺术,现在是一群艺术家精心地塑造着一个艺术家。

  住手。正当我抱定决心为艺术献身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有一些愤怒,却是纯粹的女音。所有人的手不但齐齐停住,而且脚也停住。有一些惧。

  一直观望的于子明愣住,他没有亲自实践艺术,不然我恐怕没听到这个异性声音就已经成为艺术魂了。他说,这里不好玩,赶快回去。声音很柔。

  我抬起头,正有一个留短发的清秀女孩站在面前。舔舔嘴角,有血,咸涩。

  她说,都滚啊。围在我身旁的人没动,也许他们是在寻思离开的方法,是以往那样的走呢?还是如她说的那样滚呢?头脑清醒的人马上会选择前一种走法,但他们犹豫,也难怪,艺术家没有几个是头脑清醒的。

  于子明上前拉了她一把,说,走吧,这里不好玩。

  她将他的手甩开,很恼却不冷,说,难道你忘了前几天刚说过的话了?

  他慌着摇了摇头,说,没有啊,你千万可别向……最后的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便领着手下的几个人急着走了。

  她瞧了我两眼,说,你也不用感激我,因为你并不欠我的。

  一听这话,我本想说谢谢的一张嘴也不由改口道,原来你是一只爱开屏的孔雀啊,我什么时候说要感激你了?

  她楞,然后怒,说,贱骨头,忘了再让你多挨上几脚。

  我说,现在也不迟,你可以把他们都再叫回来,反正他们都当你是王母奶奶似的供着。

  她说,我不和你斗嘴,一句话,你挨打真活该。说完他转身便走。

  我说,喂,你的名字?

  她说,你嘴脏,不配问。

  如同一只看到了蚯蚓吞食了眼镜蛇的木鸡,我除了呆,还是呆,呆呆地站着。

  来到青中后我最不明白的一件事是自己为什么要挨打,而最愚蠢的一件事却是挨打后为什么要到校医室疗伤。校医对肿伤似乎是有特别丰富的经验,连他自己都说经他治疗过的人数够咱国生上一年了。擦完药后,我说声谢谢起身要走时却被他一把拉住,干啥呀?他问。

  我忙说,不好意思,忘给钱了。说着掏出五元钱递去。

  也许是数学老师改行过来的,他算账特麻利,接过钱后回找我时却缺了五毛钱,于是随手从药柜里取出一小袋药说,没零钱了。拿去吃吧,止痛的。

  我接过钱一看,确实是止痛的,不过是主治紧张性痛经。再一次要走时却又被他拉住。干啥呀?他又问。

  我说,难道还有别的事吗?

  他颇深邃地笑了笑,说,同学,难道你不知道校纪明文规定,校医室为打架斗殴者疗伤后必须将其送到教导处吗?

  我傻,早就听说青中的教导处是只问青红不问皂白的“刑讯室”,并且里边还有一个鼎鼎有名的“酷吏”,韩干事,不过大家都喜欢叫他韩干屎。

  “刑讯室”里高挂者“为培养新世纪人才而奋斗”的标语。韩干事的烟头已经扔掉了五个,第六个也正被他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快要燃完。轻雾缭绕,很是呛人。他说,他为什么打你,老实交代,别遮遮掩掩的。

  我说,该说的都说了。

  将整个过程讲给他听以后,他便以“酷吏”特有的直觉怀疑到了我与那女生、那女生又同于子明之间是一个隐隐约约的三角关系,并且他的表情说明他对这个推论还大感满意。

  我又说,整个过程我就是一纯纯粹粹的受害者。

  他干笑了一声,说,笑话,鬼才相信呢?

  其实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玉皇大帝给阎王爷做足疗,见鬼都见到脚趾缝里去了。我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就是受害者。

  他吐了一口烟,说,我在教导处待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你这么理直气壮的受害者。

  在中国有两种受害者是最不容易人让人理解的,一种是被人强暴后的妇女,另一种则是理由简单到近乎没有理由便挨了打的男人。老妈把我生下来时便注定我只能成为后者,但无论怎样两者的命运都是注定中的可悲。

  他的手扬起时,“刑讯室”的门被推开了,然后他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耳朵处挠了起来。一见这情景,我算是出于报复更算是出于宣泄,竟将声音陡提了八度说,你打呀!我话还未说完,教导主任的大肚子就已经当仁不让地首先进了门,然后才是他本人,其后依次是吕sir和班主任。

  教导主任笑眯眯地问我说,叫什么名字?他问得纯粹有些多余,因为班主任肯定早已告诉他了。

  我冷冷地说,江雾潇。

  他说,白雾横江隐蓬莱,雨色潇然终人间。好名字,有诗意。拍马屁似乎是他的拿手好戏,现在拍到我头上后令我有些眩晕。因为这是拍我马匹身份最高的一个人,此外就是巷子里那几个还在幼儿园混得小孩子,他们说过,哥哥你真无敌,连二十加二十都知道是多少。

  我说,名字不过是个符号,有种动物虽然人们叫它王八,但它却不受符号的约束,活得那个自由自在,不是王八的东西怕是没几个能赶上。其实我最想说有种人虽被叫做马屁精,但依然肚大腰圆笑容满面。不过,我终究还是没敢说。

  他愣了愣,面色有些暗。

  班主任忙打圆场说,这孩子就这怪脾气,主任,别和他一般见识。

  教导主任一笑,说,怎么会呢?青中的扬名就得靠这些思维活跃的好学生。江雾潇,你挨打是怎么回事?

  在一旁的吕sir像一个憋久了的屁终于放出了很大的声响,说,主任问你话哩。

  我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积点阴德,怪不得三十好几了连个老婆也讨不上。接着我又将整个过程润色了一番,所谓的润色就是在挨一拳说成两拳,一个嘴角流血说成是两个嘴角都流血,并且还额外增加了一个用皮带抽的情节。

  教导主任听了后一脸严肃地说,你先回去吧,这个事情我们要好好研究,解决后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从“刑讯室”出来后,我的泪忍不住滑出,开始有一些烫,但很快便被很冷的风吹得同样冷。

  班主任左手扶着我的肩说,江雾潇,你要体谅一些学校,有时候学校的难处远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我点了点头,泪却又一次滑落。

  在寒冬,青中在我心中的信誉被冻得支离破碎,并且最终成为随风扬撒的粉沫儿。

  我为答复等了一个月,也为答复失望了一个月。自始至终,我所得到的都是一个没有答复的答复。

  一个月,漫长。漫长中有更痛苦的事情发生。迟枫接连莫名其妙地挨了几次打,变得越来越凄惨。有一次,他说,雾潇,我对不起你,连做朋友的本分都进不到。

  我笑,说,迟枫,你的内疚会让我更心痛的。我一直都当你是兄弟。兄弟,懂吗?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说完时,我们拥在一起,哭。两个男人的眼泪流出的是各自只有一半的世界。

  同情是一种并不坏的东西,如果你对一个乞丐满怀同情并扔给他十元钱,他可能做梦都会念着你是菩萨再世。但同情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性很强的利器,它可以刺穿一个人最为宝贵也最为脆弱的自尊。

  第三次,沁文苑,月光清寒。

  田荒媛问,你三次走进沁文苑都的感觉都是什么?

  我说,第一次害羞,第二次害怕,第三次害冷。

  她说,害羞是因为纯情,害冷是由于敏感,至于害怕我只能对你报以同情。

  我愣,一种被伤害感油然而生。我说,同情?你以为你的同情是什么?汇款单啊?告诉你,在我眼里它什么都不是。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冷言冷语,她先是吃惊然后变得跟我一样激动起来,你真是不可理喻!

  我说,不可理喻是我的错,但你没有很早发现这个错却是你的悲哀。

  她说,我只为值得的人才悲哀,你还不赔我那样做。

  月光,冷。心,也冷。笑,凝固在脸上以后,空间便全部都剩下了冷。我说,我也没要求你那样做,鬼才稀罕!

  她说,强词夺理,你们男人的臭德行。走开啊!

  我起身离开,留下的是苑中的一片清冷中更为清冷的田荒媛的目光。

  这一夜我失眠,人生的第一次失眠。

  兀耸的山被茫茫的雾所缠绕,雾的清晰处有一条无尾的路,一人寂寞地走在路上,做伴的只有天空中更为寂寞的一只孤雁。

  这是一幅画的场景,名为《迷茫的行路者》,青中元旦美术大赛的一等奖作品,作者正是迟枫。

  看到它时,我心中涌出的是不可名状的痛楚,痛楚于他心中隐藏的伤原来竟是那么深。

  元旦的前一夜,我去找他,但与他同班的人说他已经离开了。我问,为什么?

  那人说,走得很莫名其妙,看起来很伤感的样子。

  这一夜,我没有失眠,但梦中的痛苦却比失眠来得更惨烈。

  次日,本是太阳在新一年里出头露面的第一个日子,但它却耍大牌般地躲在厚厚的云层里抱着月亮做着春秋大梦。青中毫不受此影响,无阳光的日子,快乐依旧麻醉了里边的太多张面孔。整整一天,我脑中只是盘绕者迟枫的影子,他匆匆离去,带着我弄不明白的伤匆匆离去。

  入夜后,教室里的新年晚会也拉开了序幕。有两个女生吃了摇头丸似地跳起了自编自导的舞蹈,其实她们的身段更适合去练摔跤,并且还是那种重量级的摔跤,不过现在她们都是副很满足的样子,根本没有意识到两颗体坛的明珠还没有放光便已经被埋没了。第二个节目是坐在我周边的几个人合拍的音乐剧,眼睛一直长在天上的钱菲这次竟相当的入戏,也难怪,她演的就是目空一切的女皇。韩锐是整个戏中唯一的雄性角色,台词虽然简单的只有三个字,却塑造出一个对工作对女皇都极端认真负责的丰满形象,汪、汪、汪……笑声将太多的人淹没,我却在里边挣扎。温芳抱着吉他说我为大家献支歌时,我推开门向着青中外边走去。

  长长的街,没有人。浑泽的街灯在新一年的第一个夜便倦出了疲惫。

  推进一家小酒馆的门,清清冷冷,与火爆的青中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黯然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很英气的男人,他是先于我的唯一一位客人。邂逅似乎是常用于男人和女人的故事的开始,但两个男人却也未尝不可。我们的邂逅开始在同坐一张桌子的瞬间。

  他问,青中的学生吧?

  我愣了愣,然后将身上的校服剥蒜头似的剥下来扔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说,这一刻不是。

  他也愣,但愣过之后一只手也从胸前将青中的校徽给撕了下来,说,我也一样。

  我说,江雾潇。

  他说,谭小坤。

  两个人的淡笑让清冷的酒馆或多或少感觉到这是新一年的第一夜。

  青中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颗脑袋知道谭小坤。他是教师,但有人却说他和二战时那些连船舷都冒着傻气的自爆艇差不多,硬是舍着大好的前程要和校领导对着干。也有人说,如果他是泰坦尼克号的话,那么沉没的将是冰山,当然冰山指的也是校领导。说前者的人是他的同事,说后者的人却不一定都是他的学生。也难怪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因为学生伙食差劲,他几次反应无果后的情况下和后勤部主任练起了摔跤。因激愤于课下学厕的供应紧张,竟将副校长拉入其中让他亲眼目睹了蹲无虚位、站立难安的尴尬场面。不过那副校长却是脓人一个,第二天便请假住院了,听说病因是由于惊吓过度导致了暂时性的排泄道不畅。

  我说,相识是一场缘分,为缘分我敬你。

  杯起即空。他笑,说,今夜看来不是我独醉了。有一种人顶着老师的名头却更适合做朋友,他显然是这么一种人。

  我说,哥,叫你哥吧。

  他笑,英气更盛,显然,他十分满意我叫他哥。

  我说,哥,咋今儿不和大伙一块乐乐呢?

  他说,觉得自己窝囊啊。

  男人憋气时都会觉得自己窝囊。看着他,我又问,到底咋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他笑的很苦,说,本班的两男生打架,我的班主任因此让人给撤了。

  我说,他妈的。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小鞋穿吗?哪个长着脑袋的人不知道青中里打架比校领导下馆子都平常!说着第二杯酒入口,辛辣。酒是五十八度的二锅头。我又说,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让咱当咱还不稀罕呢!你不见那几个校头都一个赛一个地肚大腰圆,母蜘蛛似的,看见就让人以为他们吃了苍蝇。

  他的笑更苦,说,做着世界上最无权的主任,却依然要去勾心斗角受排挤,这……话为说完酒又入他口。

  我说,这是对教育的玷污,对吧?

  他不置可否,但苦笑却是最好的回答。

  我说,哥,这就是社会,这就是人生,人活着都挺累的。不由间,我想起迟枫,只是隐约感觉他正背负着一个透明而沉重的十字架,离去的路走得异常疲惫。

  谭小坤抿了口酒却将面前的几个小菜一直冷落着,长时间它们不再有升腾而起的热气。

  我又说,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要受累,甚至是累上加累。

  他说,累已经不可避免了,却又要累加累,这是人的最大错误。

  我说,其实,活着才是人的最大错误。不过,几乎所有人又都义无反顾地将这个错误进行下去,七十年,八十年,九十年甚至是一百年。当然历史上也有人做过千年万年的春秋大梦,皆因他们忘记了一句自古不变的格言,千年王八万年龟。

  他愣,然后说,雾潇,你太早熟。

  我不禁笑,心想,原来信口开河地卖弄就是早熟,这也太容易了吧。哥,我又说,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不由间,田荒媛的影子开始蝶一般地盘旋在脑中,她才是第一个。

  男人精细起来的时候要远远胜过女人。他觉察到我嘴角浮过的一抹笑,说,第一个是女孩子,对吗?

  我点了点头,说,哥,有没有一个人是你的第二生命?

  他明白我的意思,笑容的覆盖处是一种很无奈的豁达,说,爱情对于落魄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

  我笑,只是感觉孔孟虽圣却也没能说出这么句话来流芳百世。

  荒夜白雪。从小酒馆出来后,灯下的长街已经如同是一条光洁的缎子,缎子上开始移动的是甲虫般的两个人影。富豪的家绝对不会寒酸,寒酸只属于贫者。他的家让我知道他确实是贫者。十几平方米的屋子尽显空荡,实在是找不出几件值钱的东西。不过,他倒很豁达地说,这样的屋子有一个特大的好处,不用上锁,因为我找不到的东西贼更找不到,我找到的东西贼又懒得拿。

  一夜踏实,无梦。

  新一年的第一个次日,我们潦草地用过了早餐,之所以潦草是因为早餐是桔子和点心,桔子像是刚开完化装舞会的乒乓球,不成熟的黄色中透着更多的是青,点心倒是让人一看便会认为它是点心,但却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能蹦牙。谭小坤很无奈地笑笑说,这是学校给我发的新年礼物。

  从他住的地方到学校是一段并不很长的路程,十几分钟后便到了校门口。只是刚进去还没有半步便碰到了吕sir,他一副棺材板子似的平整面庞张口就来了句,江雾潇,你昨夜私自离校还夜不归宿,一会儿交份检查。

  谭小坤冷冷地说,人是我领出去的,要算算在我头上。

  吕sir尴尬地笑了笑,摆出一副长老的样子,说,小谭啊,做老师应该有个样儿,别老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跟学生混在一起,影响不好。

  谭小坤说,这就不劳吕老师费心了,我有分寸。

  吕sir说了句那就好,然后又对我说,既然是有小谭老师给你打保票,我也就不深追究了,但检查还是要交的,毕竟违纪的事情还是要依据章程来办,不能马虎。

  我心里骂了句交你妈个透,嘴上却说,我会送去的。

  吕sir感觉到的我的语冷,终究还是碍着谭小坤的面没有发作,走了。他走得很快,看背影像一头极具进攻欲望的成年雄狒狒。

  谭小坤说,你们这位年纪主任有一个很特别的癖好。

  我问,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无怪乎是吃喝玩乐之类的。

  他说,集邮似的集检查。前几年,他前未婚妻帮他打扫屋子,接过发现了慢慢两方便面箱子的检查,惊得硬是说他心里变态,以至第二天就哭天喊地的跟他退了婚。

  我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又谈了几个,不是人家嫌他胖就是他嫌人家瘦,弄得跟猪窝里选秀女似的难,结果直到现在还惨兮兮的,连那位头脑糊涂的扫地老太太都满是同情地对他说,要不我把我闺女介绍给你,她家庭经验可是挺足的,先后都伺候着三个女婿入土了。

  我笑说,这位预备役光棍值得同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还听人说这段时间吕sir不知是哪根大筋拧紧了,竟舍着命地追起与老太太一起的另一位保洁员,今儿一玫瑰,明儿一茉莉,弄得甬道上到处都是碎纷纷的的花瓣。眼瞅着他准备向那服务员求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拖着病怏怏的身子来了,张口就是我要不行了帮我照顾孩子,而那孩子的块头比东北虎都大,并且还一直妈、妈地喊那保洁员个不停。

  说话间,我们到了教师办公区前,谭小坤说了声再见便拐进了办公室。看着三三俩俩背着包的人,我才想起近日放假。碰到钱菲时,她冷冰冰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劈头来了一句灰头土脸的德行,我则同样冷冰冰地回了她一眼依旧走自己的路,却莫名其妙地感觉雪后的晴日到处都是刺目的光芒。花园里的芬芳已经在白雪的积压中冻去了最后的喘息,只有几株常青的植物在刺目的白光中散放着青灰的绿色。

  当田荒媛背着包的影子出现在小径的那头时,便注定了彼此视而不见的冷漠。然而带着风擦肩而过的一瞬里,她的发撩起并拂在我的面上,空气里却突然开始涌动暗香。同样是这一瞬里,恐惧在心头萌生并绚烂起来。我觉得这是最透明的毒,隐藏于最诱人的暗香当中。中毒者何生何死,也许只有服用时间这颗解药才最清楚。

  元旦的两天假期弹指间被挥过。期间,我去了迟枫的家。他的母亲说,他私自退学后,只在家里待了一晚便拿着所有的零花钱不知所踪。那一刻她泪流得很无奈,我却只能无话可说。怀着对迟枫离家的忧心,到校后三天我们便进行了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发下来后,意料之外,钱菲竟稳稳地高居在年级的榜首,这让我明白了高傲的人之所以高傲是因为有自以为傲的资本。意料之中,叶雪也同样稳稳地站在了班级最后一名的位置上,她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可理解。

  我觉得我的一颗心很死寂,白日里除了对着一张成绩单发呆以外。晚上便开始长篇大论式地做梦,梦中始终清晰的是迟枫那张帅俊的脸,而始终模糊的却是田荒媛冷漠的身影……就这样熬一般我熬到了寒假。

  老妈确实爱钱,但老妈眼中那张没有还没有冥币花里胡哨的成绩单却远比十二张大钞更重要,所以她看到我成绩单的表情也注定要比丢上十二张大钞更痛苦得多。其实,看到她,我就想起她说过的名牌,然后便是一阵对天对地对她对我的由衷内疚,毕竟这个成绩连点名牌剩下的渣儿都吃不上。老妈说,儿子,你伤妈的心呀。说完她便硬拉着我又到了王半仙那里。这一次他可没有再说我家的祖坟上冒青烟,而是说我家的风水被邪气给缠住了,应该用灵符镇一镇。至于灵符的价钱心诚则灵,意思意思给上一百就可以了。结果老妈听后竟将他的灵符给撕得稀烂,她说,原打算来这里是为了听你说两句豪华顺顺气,哪知你越说越邪,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一听这话,王半仙跟吃了耗子药一样翻起了白眼,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堂堂的半仙竟还会有失算的时候。

  在老妈的伤心中,我的日子很惨淡地过着。

  江南的冬天没有北方的冷,但却肯定比北方湿。

  电话机里的声音很湿。迟枫说,江南的天没有北方的蓝。

  我愣,因为江南对我来是是一个太遥远的地方,遥远的地方往往又会模糊的同影子一般。

  他说,一只鸟被关在笼中时便如同折去了双翅。我需要自由。

  他口中的笼是他的家庭,一个书香门第式的家庭。家庭对他的期望值是百分百的汝为人龙,压力值也同样是百分百的人龙标准。这是家庭在爱的誓言下树立起的残忍信念。

  江南太大,直至话筒里又盲音响起时,我也不知道他在江南的什么地方。但无论江南有多大她始终有同北方一样的时间,除夕夜八点。

  孩大不由娘。老妈叹出这句话显然是对我们除夕夜还要出家门的不情愿。我们也包括大黑,在家中它是一只地位绝不次于我的公猫。这些日子它和邻家的母猫相好了,当然老妈更认为它是被那只狐狸精猫给勾引的,不过无论怎么说它也是整日整夜魂不守舍地往外跑,拴都拴不住。

  网吧里的生意在今夜陡然跌到了一年中的最冰点,但无所谓在老板脸上很坦然地摆露着,显然他并不是那种硬从时间缝隙里挖金钱的贪婪人。其余的几个人脸上都有着如出一辙的寂寥神色,他们是现代社会的孤独一族。孤独族中的孤独人,唯一能称作其朋友的便是面前那台内容丰富情感为零的电脑。

  一台机子前,动漫的图片放出的华美色泽正映衬着一张精丽的脸,脸上有寂寞,且更近于凄,如同是霜雪过后的白玫瑰。脑中已经沉淀为模糊的影像开始渐渐清晰,最终成为一副滴翠的水墨画铺展开来。我走过去对她说,月姐,我是雾潇。

  月姐便是曾在我脑中占去了二分之一女人形象的邻家姐姐。他叫张月,大我七岁,五年前随父母一同去了上海。

  她愣,然后笑,如同是秋日里最后一抹生命的绿色,那么落寞那么忧伤但却又那么坚强。她说,雾潇,几年不见你都长成大男孩了。

  我笑了笑,说,你什么时候从上海回到代镇的?

  她的头低下依旧笑着,只是寂寞淡去的时候凄色更浓,说,两个星期以前,现在和叔叔住在一起。

  我问,月姐,你的父母呢?他们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乡过年?

  钻石般的泪开始坠落,里边藏着一种恒久远的伤痛。她说,回来了,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去上海了。

  我惊,问,月姐,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一起意外事故中他们都撒手去了,只留下了我。

  窗外,代镇的夜空正被耀艳的礼花装点得异常美丽。望着窗外,我说,月姐,出去走一走吧,里边有一些闷。

  去老板那里交费的时候,他大度地挥了挥手说,今夜免费。的的确确,他不是那种贪婪的人。

  代镇的身躯里流淌着北方的古朴血液,传统的地方节庆气息似乎是更要浓郁一些,无数在墨色中盛绽的礼花和破空不绝的“劈啪”鞭炮声便是很好的证明。大地在五彩中变幻,月姐却用自己凄迷的神色冲淡着周围冷寒的烟火喘息。

  她说,生命中的两个支撑点消逝后,我的生活便陷入一片片的荒芜里。

  我无言,但却知道,在消逝的荒芜中能永恒下去的东西只有清晰的记忆和更清晰的伤痛。

  默默的人如同默默的街,在天地间的绚丽中只是重重地担负着不属于自己的快乐。几块巨石有秩序地堆积在一起,然后被授予了一个建筑性的名字,这便是被称作桥但不是桥的代镇石桥。它的边沿处,一个同我们一样沉默但看起来要绝对惨的人枯木般地站着,包裹着他干瘦躯体的大衣在一颗昼白的礼花盛开后,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很多的碎洞与更多的污渍送入我们的目中。他是一个乞丐,五十多岁的疯乞丐,代镇的人都称他为傻叔,但却从没有人能像对叔一样的待过他。月姐走过去说,你不冷吗?

  傻叔只是憨憨地笑着,其实他的笑就是他的回答,这种回答让人觉到的依旧只有两个字,寞、惨。月姐无奈地叹了口气,径直向着桥对面已经闭门的百货店走去,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和一阵浓重的不满声,但门还是开了。生意人对钱的渴望永远都会迫使阻碍顾客送钱的不满最终屈服。她从里边出来时,手里提着很大的一包食品,包的旁边还挂着一顶帽子和一副手套。她将这些东西递到他面前,说,春节快乐。

  疯叔的笑依旧很憨,他接过这些东西时的表情也并不像是偶然寻得大批宝藏幸运者,没有欣喜没有兴奋,只有如往常一样深入骨髓的麻木。但当我们离桥越来越远时,穿过鞭炮声的重围,一句春节快乐传来,很憨也很亮。这一刻月姐的泪“簌簌”而落,她说,他的年龄和我爸爸差不多。

  青镇的郊外,鞭炮声已经变得散漫,一朵朵礼花远远望去也像是疾速飘起的肥皂泡,在无声中拥有辉煌的一瞬后,粉碎的灰骨便再也不能被寻到。

  她跪着,因为她的面前是贴这一张中年夫妇合影的墓碑。这里是坟场,有夜鸦的萧叫,却没有对鬼魂的恐惧,伤太深的人已经无感觉于什么叫恐惧。许久,她才站起,凄迷的泪光是天空中最灿烂的星光。他们会在这里安心长眠的。她说。

  将月姐送到她叔叔家后,我才回到自己家,那已经是次日凌晨的一点。老妈满是关切地说,儿子,你咋比大黑回来的还晚?

  我说,我碰到了月姐,但却没说她的父母在上海死了现在埋在代镇,因为那样她会更伤于自己老邻居的离去。毕竟,春节应该是应该让人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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