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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惆怅是一个在寒假琴弦伤始终跳动的音符。长久的惆怅中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向着成熟靠近。也许,成熟是一个错误。

  寒假结束,到校没几天,便听说隔壁班选处了本年级的第一朵班花。当然,班花得有班花的特征,她的特征是如果穿上一件时下流行的衣服很高调地在街上走上一遭,很多男人便会忍不住的产生想法,妈的,长这副德行还敢出来吓人!众人正纳闷于为何这种货色能夺得班花头魁时,二班一个口风并不怎么严的女生总算是把秘密泄露了出来,她说,她之所以能当选是因为我们许多女生的大力推举,这种结果带来的最大效果是我们可以让自己活得更开心更自信一些,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对自己说没什么自卑的,你比班花更漂亮许多。

  这本是对人格的极大侮辱,但这种侮辱却被做成了一顶很高的帽子,那位班花顶上之后不仅不觉得重,反而还轻了起来,连走路都像是在鞋下边安装了两根弹簧,一蹦一蹦的。由此她与钱菲擦肩而过时竟现出一副更加高傲的神情,像是在说,老娘可是班花!

  我对钱菲说,青中颗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连你这种头上长鸡冠花的人都给比下去了,真是驴棚里站骆驼,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怒,一种怒到了让人见怪不怪的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怒。她说,江雾潇,你的嘴巴真厕所!

  我说,厕所怎么了?没厕所憋死你。

  她说,你很混蛋。

  这一次无话。因为我觉得自己也确实很混蛋,在并不快乐的男女斗嘴中寻找着快乐,实在是无聊,并且无聊到拿了无聊当消遣的地步。

  她咬了咬唇,又说,我并不是你想的的那种人。

  我说,你是哪种人跟我没有多大关系,不过我还是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她说,这三个字要看谁说了,从你口中说出来一文不值。

  我点了点头,说,也许吧,话因人而贱。不过我还是要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愣色凝固于面上像是坚硬的冰雕,似乎一时化不开。

  于是,我起身离去,行走在积雪消融的校园里,一对身影从甬道闪过,然后是一阵叫叹动荡空中,他们真帅!

  他们是青中本学期的新产物,校警卫队,其宗旨是“时刻准备着维护学校治安”。开学的第二天,此队就凭借警犬般的嗅觉查破了一起高二俩学生在隐蔽处斗殴的事件。立刻,警卫队在一片吹捧中名声鹊起,而吹捧他们的又都是清一色患又崇拜狂热症且头脑简单的女生。其中一女生是校广播电台的资深记者,利用职务之便尤和警卫队打得火热。火热之余难免写些歌功颂德的播报稿,其中一篇叫《神勇无畏智擒二斗殴犯》。不过,此稿被播的第一个暗夜她就跟熊猫似的有了对乌眼圈。至于是谁揍的,所有人都怀疑到了被她斥为“斗殴犯”的那两个男生,但此二人矢口否认,并且其中一个还摇头晃脑地说,让别人印记痛苦并不意味着消磨自己的痛苦,消磨不掉自己的痛苦反而去创造别人的痛苦,这是连上帝都会愤怒的举动。也难怪他会有这番话,因为本身他就有两个色泽更暗的眼圈很招摇地锈在脸上,听说是让校警卫队的人履行职责时失手造成的。

  迎面而来的韩锐一张脸拉得跟海马似的,因为他身旁的文依静总用三秒一回头的频率瞅着身后而去的校警卫队。文依静的敏感神经并没有迟钝到衰弱的地步,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已经打翻了一只醋缸,到处都是酸味,于是一笑,说,他们不过是帅在那套笔挺墨蓝的警服上,如果你穿上绝对更抢眼。

  醋恼中的男人是一种极易被哄骗的动物,韩锐的笑说明他也不能例外。

  一双眼睛与四只眼睛的交叉不屑中,韩锐说,江雾潇,看你一脸迷茫的样子像是受了什么不轻的打击。依我看,你还是快去瞧瞧心理医生吧。

  文依静随声附和说,是啊,是啊。她一直都是他的语言附随品。有次韩锐踢完球回到教室说我的衣服里边都已经湿透了,文依静依旧点头是啊是啊地不停,那表情纯粹就是在肯定韩锐的内裤都能拧处一碗水来。

  我的唇动了动,话却未能脱口。有时候一张嘴与一双嘴的区别就是后者大口套小口,联合作战后自感回味无穷,而前者却人单口孤终会惜败为囚。

  韩锐说,你玩起深沉来让人觉得更像哑巴。

  文依静说,是啊,是啊。

  深沉是一种耻于跟轻躁为伍的高贵,它有一个复姓,默言。

  我笑,很淡,说,我还配不上深沉,只是耻于跟你们搭话。

  韩锐说,江雾潇,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太大的意思,说白就是开不起你们。

  韩锐转而笑笑,说,既然都摊开了,也不妨告诉你,我们更看不起你。

  文依静点着头说,是啊,是啊。

  我说,既然谁都看不起谁,那么韩锐,以后你在我面前最好是撕下那副假惺惺的面具,不然我恶心。

  文依静有一些怒,说,不对啊,不对啊。他一直都是很彬彬有礼的,哪像你跟圆白菜似的粗俗不堪。

  一听这话,韩锐满意地笑了笑,拉起文依静的手说,走吧,这里太臭。

  一丝萧冷的风刷过,我的手有一些僵。

  离校门口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门卫老头用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速度奔到了我面前,然后一把将我抓住,说,小子,我对你可是铭记在心。对你铭记在心的人一般只有两种,一种是爱你爱得骨头发酥,另一种是恨你恨得牙齿发痒。显然,他口中并不可亲的“小子”说明我只能让他成为后一种人。他又说,上次竟让你给溜了。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自感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便是那张历经风霜的老脸,所以要用“溜”来代替“耍”也是情理之中的理所当然。

  我说,大爷,这都是我的错。错就错在当时不应该面红耳赤以至让您劳心费神,更不应该“酒酒”地在您面前咕叨个不停,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要犯错?还不是让酒这东西给闹的。哎,酒呀,着实是害人不浅。

  同一种怒在一些人脸上是威严,而在另一些人脸上却是干巴巴的火气。他的火气很大,说,少来这一套。你犯了校纪还没处罚呢!

  我说,喝了酒的人容易糊涂,糊涂的人又和傻子差不到哪去,傻子犯了罪警察还不管呢,更何况是糊涂者稍微违反那么一点校纪,对吧,大爷?

  他犹豫了一下,说,按说也是这个理。

  我说,你懂这个理就足以说明您的通情达理。我这个第一次的糊涂者第二次又被您给抓到,这又直截了当地显示出您对工作的极端负责。像您这样的人,青中里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难怪连校长见到您都会礼貌地叫声李大爷,他那是纯粹对您的敬佩。怕马屁不需要事实根据,如同嫖妓不需要介绍信一样。我只不过是远远地看到过一次校长的车“嘟”地叫了一声,然后他便屁颠屁颠地走过去开门。

  他忙说,哪里哪里。表情却是那是那是。口是心非,吃马屁者常有的谦虚。

  我又说,您太谦虚了,不过谦虚是传统美德,这份美德在您身上只能让我更敬佩您三分。如果后勤主任在这方面能及您的十分之一,他也不会在标榜饭食质量无可挑剔时被人用一个黑馒头砸得连眼睛都碎了。

  他说,他们那些人多少有点不务实。

  我说,对啊,比起来,他们见过的人都还没您开门放进关门放出的人多,但您却默默无闻地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几十年。

  他打断说,门卫室里我待了三十三年。

  我说,三十三年就是三分之一哥世纪,耗子都能下传一百多代。不简单,您真是跨世纪的校园公仆。

  他一乐,说,小伙子,啥也别说,咱这是缘分。为了缘分咱进屋喝两口去。

  我忙说,一看就知道您海量,海量的人气量也大,您总不会还因为那么点小事跟我计较不停吧?

  他说,现在你我为忘年交,出卖忘年交的事我能干吗?你也把我这个老头子瞧得太扁了。

  我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的错。改天在您面前叫二锅头呛出我的眼泪。不过今天实在不巧,忙啊。忙起来的人如同卖了身,往往都是身不由己,所以也不能跟您一醉方休了。不过我可告诉您,酒者登峰造极便为仙,次之为圣。现在您可以为圣了。

  厚颜原本就是一种仙的境界,不过他却浑然不觉。圣也很好。他乐呵呵地说。

  我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他点了点头,说,记住我可随时给你留着一把椅子,没事时就陪老哥来坐坐。

  我说一定,然后赶紧离开,但心里却总算明白之所以拍马屁的人自古便如长江水般滚滚不绝,主要还是因为即使蜜话滔滔也无需担心脸骨脱臼。

  璀璨中飘渺着忧伤,如同银河里最孤寂的那两颗星,这便是田荒媛的眼睛。偶尔间,两人的目光会失措在空中,然后在瞬间的交汇中又溃开,最终湮没于各自的面色默然里。

  不止一次,我对“自己”说,你在犯一个错。

  然后,“自己”对我说,在娆清的水莲枝上开出一朵盛红的罂粟花同样是个错,却错得美丽。

  我又对“自己”说,但这个美丽中隐藏着毒。

  “自己”对我说,毒是乳白色,谁也不能抗拒它致命的诱惑力。

  我说,那么你完了。

  “自己”说,笨蛋,是我们完了。

  其实,我们始终只是一个我,而我始终也在笑,很无奈。

  钱菲瞪了我一眼说,傻样,跟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病号也差不到哪去!她的嘴巴越来越锋利,作为一个女人有这样一张嘴,未婚前人们还会带上几分欣赏说她是辣,婚后则一定会改口为刁,刁妇。

  我说,你变得越来越口不饶人了。

  她说,这都是拜某人所赐。否则的话,我根本就不能很有尊严地活着。

  我笑了笑,说,太恐怖了吧?

  她说,难道不是吗?如果是换做一个尼姑在你旁边坐上一段日子都会忍不住骂娘的。

  我说,她是不是会双手合十地说“他妈的江雾潇,啊弥陀佛,你要善哉善哉”。

  她很少笑,但笑的时候却会让人感到原来在最难使人接受的面孔上也会倾斜出很耐人寻味的美丽。

  于是,我说,平日里你都紧绷着一张脸,像是具失恋的僵尸,难看。

  她怒,一种被辱没掉灵魂的怒。美丽是女人的灵魂。

  我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你笑起来却像,该像点什么呢,像花吧。好看。

  女人最怕听的话与最爱听的话只有一字之差。当最爱听的话清洗掉最怕听的话之后,她们善变的特性就露骨无疑。钱菲也没有例外,她笑,笑得更漂亮,说,流氓。

  流氓一词的基因里有三分之二是色狼的影子。我说,怎么,我很色狼吗?

  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因为目前还没有你这方面的证据。

  我说,有时候证据在色狼的思想里,也许那里边满是不纯净的念头。此刻我不由想起田荒媛,我不知道对她的念头是不是纯净,反正这种念头是第一次占据了我的思想。

  她说,敢想却不敢为,那是色鬼,色狼的幼稚雏形。

  愣。没有想到一向冷傲的她竟然懂得连我这个自诩为男人的人都区分不了的东西。

  她说,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我带着三分敬佩说,很对。听起来像是狼爪下的受害者悟出来的滴血之言。不过,后边的一句话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毕竟,有时侯说一句不合适的话就如同娶一个不称心的老婆。最终受摧残的还是自己。

  正说话间,有人说江雾潇有人找。走出教室,白毛满脸堆笑地站在我面前。他是我初中的同学,现如今在七班,跟我属于有交情没感情的那种人。之所以有交情是因为他常向我借钱,并且借钱侯又会让我满世界地追着讨钱,被讨到后他总会说,你他妈的上辈子就是黄世仁。我总会对此无所谓,反正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天皇老子都改不了的规矩。

  他的笑让我心惊胆战,依经验而言,他笑的时候牙齿露得越多,准备从我手中得到的就越多,并且让我讨要的艰难度就越大。现在,他的面部有三分之一是白森森的牙齿,一副随时准备吞下我的样子。

  我说,白哥,我实在是没钱。借钱时,我称他为白哥,讨钱时,我又不得不改口为白大哥。

  他说,瞧你这话说的,咱兄弟一碰面就非得谈钱吗?俗,太俗。

  我悬着的心放下去,说,那你找我干吗?

  他说,咱们谈点高雅的东西。高雅,懂吗?就是那种……搜肠刮肚,最终他也没能找一个合适的词继续下去,憋得有一些尴尬,腰部以下的部位竟“嘟”地长啸一声,恶臭。

  我退了两步说,白毛,你也讲点社会公德!其实,此刻我担心的是周围的几双眼睛竟都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我做了这种走底气的事一样。

  白毛满脸的无辜表情,说,这玩意来无影,去无踪,由不得我。

  我说,不该放的你放了,该说的你还没有说呢!不是要高雅点?谈吧。

  他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求你办件事,事成之后当重重报答。

  我对他的报答也没多少奢望,就是希望他以后别死皮赖脸地跟我借钱就行了。我说,别啰嗦了,快说呀!

  他掏出一张折叠成心叶形的芳香味信纸,又指了指教室里正埋头的田荒媛说,交给他,口气中有那种一条色狼寻觅到猎物后禁不住喷出的口臭。

  我说,你他妈的少打他的注意!不然我宰了你!

  他顿时变为一脸的怏怏,说,明白,明白。朋友妻,不可欺,这点我懂。其实,早在以前他曾对我说过一句朋友妻不客气。

  我说,你他妈的放屁!我们很清白。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当中,越是清白的东西越容易被搅黑。

  他说,得得,清不清白关我屁事。反正注意她的人又不是我。

  我惊,说,那他是谁?

  他说,他不让我说,我也不能说,不然我会死得很难堪的。

  我说,这人倒是挺牛逼的。不过你告诉他,最好别存这份心!

  他说,这信吗我可以退还给他,但话不能传。不然你也会死得很惨。

  我明白他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在本该清净的校园里确实有着太多的浑浊和变数。

  他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说,你也别愁眉苦脸的,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说,我知道。其实,从被于子明打了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说,既然这样还有件事情麻烦你。别慌,我可不是借钱。只是想着让你从你们班挑一个马马虎虎过得去的就行。说着,他竟从兜里又掏出一张被叫做情书的信纸干笑着塞给我。

  我说,这个容易满足。之所以这么说是应为班里并不乏渴望收到一张情书的女生,至于马马虎虎过得去的标准,它本身又又着很大的自由度。一只焦炭一样的雌乌鸦都可以说成是马马虎虎过得去,毕竟它在雄乌鸦眼中远比所谓的世界小姐要好看。

  人还是有点良心的。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后,我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却无意看到温芳正疯狂地摇动着那颗耳朵里塞着耳机的头颅。于是走过去,我说,喂,温芳,这里有封那个东西,你要吗?

  她未说话便接过那张纸,打开后第一眼竟“哇”地惊叫起来,一副感动淋涕的样子。我瞟了一眼,也不禁一乐。开头就很个性地出语不凡,“美丽的女孩,你知道吗?王八活了一千年,我却等了你一万年”。未及再看下去,她便迫不及待地问,这小子帅不帅?

  我点了点头,说,马马虎虎,过得去。

  我的话落了还不到十秒钟,她便依着信尾的班级和署名去找白毛。结果三分钟后,跑回来的她却是怒气冲目。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泼女人感到晦气的时候总要找一个可以倾倒怒火的垃圾桶。自然而然,作为信使的我成为垃圾桶的可能性最大。她劈头就是一句,王八蛋,玩恶作剧竟玩到老娘头上来了!

  田荒媛咬了咬唇说,温芳,大家都是同班同学,何必弄得这么僵呢?其实,她与我都明白,我们之间更僵。

  温芳毫不客气地说,你知道什么呀!他帮着别人辱我自尊。

  我不由想笑,她的自尊原来是由白毛的长相决定的,说,我看你们倒是挺郎才女貌的。

  田荒媛说,江雾潇你闭嘴行吗?

  我闭嘴,因为我听得出她暗地里是急,更是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关心。

  温芳指着我的鼻子说,道歉,给我道歉!

  被一个女生当众指着鼻子比让人当众扒光一副强不到哪去。我怒,说,你太得寸进尺了。

  她说,不低头是吧?迟早会让你死得很难堪。

  威胁并不意味着威力。我无惧,说,我等着。

  被人拉开的时,我望向田荒媛,她是无可奈何的失望表情。心,被刺痛。我也想起在暗处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人。心,又如火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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