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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

  十几天中的每一天,我都会渴望看到自己死得怎样难堪,渴望那个暗中的人能浮出水面。但每一次的渴望都会变成无望,以至后来麻木得都已经开始淡忘。

  淡忘中,课上听到的总是老师们意味深长却又喋喋不休的话语,而课下邻班新组建的乐队又会利用一切可以支配的时间制造出以音乐为名的噪音。也难怪,这支乐队的名字便是嚎叫的毛驴。嚎叫的毛驴之所以嚎叫,很大原因还是因为他们的设备太简陋,最豪华的也不过是一只被定名为震天鼓的不锈钢饭盒。至于这只饭盒的来历有人说它是来自厕所,并且里边还盛放过弄黄色的液体,童子尿。但是有人对此给予了无情的反驳,不是反驳饭盒的来历,而是反驳里边的液体是尿却不是童子尿。说这话的人八成都往里边尿过。

  对嚎叫的毛驴难忍而忍之的有许多人,但忍无可忍的却只有一人,温芳。她气恼恼地冲进邻班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更大噪音,噪音中有一个小子被她用震天鼓在头上砸出了一个包。此后,嚎叫的毛驴再也没有嚎叫过,温芳也开始以拯救音乐的天使自居,不过这位天使在有的时候更像牛逼至极的大姐大,而这有的时候就是她用刀子一样的目光剜我之时。

  大约我被剜了千刀时,校运会也在乍暖还寒的日子里很早产地到来。绝大多数人都是带着七分痴狂三分醉的表情涌向操场。教室里清清冷冷,残留的只有各自的余息。

  清冷中另一方坐着田荒媛,她正听着音乐。犹豫如同是一条暗色的丝带在我的心空飘展着,最终丝带垂下,我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问,你喜欢音乐?

  她取下耳机点了点头,说,音乐是心灵的咖啡。

  犹豫了一下,我又问,还在为上次沁文苑里的事生气吗?

  提起上一次在沁文苑,她的面色有些不自然,或许那对她是一种伤。其实,对我何尝不是一次痛呢?她说,现在不了。对了,江雾潇,你也喜欢音乐?

  我说,音乐在我脑中的概念大体就是几个歌星在唱歌,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偶尔只听听重金属摇滚,感觉激昂震耳却又空洞无聊。

  她笑了笑,这种笑自始自终都很好看,如同是清雅冰洁的雪莲。

  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已经在我心里憋了好长时间了。

  她说,难为你了,一种长久的歉疚压在心头跟一座很沉很沉的山一样。

  望着她深有感触的表情,一种很莫名的感觉浓云一般拢聚在心头。我说,你像是一个在故事里挣扎的人,对吗?

  她不置可否。

  我又说,我的以前是没有故事的荒泽。不过我知道故事是已故的往事,本应该被时间燃烧为灰烬,但可惜它的躯体太质异,火焰中只能炼得更清晰。对吗?

  她依旧沉默不语。

  于是,开始沉默,无话可说。沉默面对沉默,无疑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许久,我说,操场很热闹,瞧瞧去吧。转身离去,空气中漂浮的只有钟表的轻鸣。

  操场,另一番天地,人潮人海。驻足于百米赛道旁,忍不住将目光抛向一个只着了短裤和短袖运动衫的女生。其实绝大多数的目光也同样盯着她,如果换做是平日在街上,这绝大多数人中的绝大多数人又都可能会想看来她的生意并不好。毕竟,此刻的风还很湿涩。田荒媛说她的衣着有些夸张。话音刚落,地面腾起一片轻雾,赛场广播也开始流利地称她们的脚下跑出的是超光速。广播员显然是高二文科班的弱智生,因为他并不知道光速是速度的极限。那女生的表现同样弱智,在跑到约一半时不知是哪根筋冻出了毛病,竟饼一样地铺展了在地上。身旁一阵男生的叹息,怜香惜玉。一人说,赛穆珠真可惜。另一人说她已经改名为赛昭君了。我笑,三分可乐七分同情。

  穿出百米跑道的人墙,一阵潮湿在手心中冉起,慌乱,我们的手竟握在一起彼此却没有发觉。她更慌,红晕飘荡。我笑了笑,只是感觉分开的手被风吹过是一种冷。

  走到跳高赛区,我指着一个男生对田荒媛说,他便是于子明,青中痞星。

  她摇了摇头说,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体星。她的话很对,此刻于子明正被那些表情狂热的人们拥簇着,其间有曾在沁文苑里救我一条小命的那个女生,她俊秀的面庞已经兴奋得近乎苍白,一阵莫名其妙的感觉涌动,既想大声骂她王八蛋,又想骂自己忘恩负义。

  田荒媛觉察到我面色的异样轻拍一下我的手说,走吧。一阵青涩的暖流袭过心头。

  从我们身旁闪过的韩锐和文依静如同一对情深意切的小情人,牵着手很亲密地游窜于人群间。对韩锐来说这是一种炫耀,毕竟在青中的校园里身旁能跟着一个被称作“女朋友”的鲜活物品是一件面子上很光彩的事。文依静却傻乎乎地如同国宝熊猫般浑然不觉。一个在沁文苑外明目张胆地和人牵着手到处乱跑的女孩会被放大地视为鸡,至于鸡的含义凭她目前尚停留在儿童阶段的智商怕是还不能搞清楚。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中国的男女仍旧不平等,观念上的不平等。

  田荒媛望着他们笑了笑,幽悠、无奈、伤感,女人的笑如同飘忽不定的影子,总让人难以捉摸。充斥于耳边的熙熙嚷嚷变得模糊,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的笑,而她也一直在笑。

  妈的,瞎眼了呀你?一句话跟刚从厕所里掏出来似的,硬是被塞进了耳朵。我只是狠狠地瞪着对面的小子,虽然他有一只脚被我踩在鞋下。他的嘴一咧,露出两颗豆瓣似的门牙,呀呀地怪叫了两声说,咋的,充汉子呢?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熊样再说!青中里像他这种东西并不是凤毛麟角,而是一抓一大把,像食堂里的苍蝇。

  田荒媛有些慌,说,对,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那小子又是呀呀了两声后才说,小子艳福不浅,身旁还有个娘门儿帮腔。说话时他的脖子伸得老长,嗓子也扯得似乎是快要破开,那样子整个儿就是一打鸣的雄鸡。

  田荒媛面色苍白,如同一张净白的纸。我脚下一使劲说,嘴巴放干净点!

  他随即是呀呀两声,像是正遭受阉割一样,直到我的鞋离开他的脚背,这种尖楚的嚎叫才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感噶然而止。他说,妈的!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虽然只是一个符号,但却代表了一种尊严,拿它随意地告诉别人是一种对尊严的践踏。我反问,你呀挺狠的,叫什么?

  他斜了我一眼,说,说出来吓死你,许佳。

  许佳的名头在青中仅次于于子明,虽未干出过逼良为娼、打家劫舍之类的恶极事件,但敲破颗脑袋、打肿双眼睛却是家常便饭。

  他接着说,那是我大哥,我是他兄弟吴金。故弄玄虚的人实际上就没有多少玄虚可以卖弄,他显然是这么一种人。不过,我听到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后,脑中还是闪出一连串与“吴金”同音的词,于是说,鼎鼎大名!满世界乱贴得那些医治隐疾的小广告里常见你的大名。

  此时,我们周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听完我这句话后,不少都将嘴咧得跟海葵似的。

  那叫吴金的小子瞪着一对乌贼眼活,都他妈的别笑了!再笑,小心将你们的脑袋都统统砸到裤裆里去!

  人是很贱的动物,当他放出话的时候,一张张跟海葵似的嘴受刺激般地都拢了起来。我说,你吆五喝六地倒是足够牛逼的!不过,谁都心知肚明,你不过是狗仗人势。

  他一对乌贼眼满是被揭穿老底的血色,说,小子,你自找残废!话间夹着风很猛地一拳朝我击来,然后却只听“呀”的一声他的胳膊被硬生生地捏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很冰冷的声音,不许打人!是梁鸿冰。他出现的正是时候。我感激地朝他望了一眼,瞬间悬起来的心又很快回到了原处。因为论个头他绝对是那种资源型的打架人才。吴金那小子眼看情形不对,甩开梁鸿冰的手便溜出了人群,然后隔着人圈怒声愤气地说,他妈的,都给我等着,有你们好果子吃!

  田荒媛的额上已经密密地渗出了一层汗,以前她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我说没事,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愣头青,不能把我们怎样的。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一直都在“咚咚”地敲着鼓。安慰本身就是一场连自己都没有把握的欺骗。

  人生是一场盛大的故事。而我,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故事才只是被拉开了一个小角而已。

  校运会结束还不到一天,吴金那小子便很神速地搞清了有关我的情况。他差人送来一封江湖味很重的战书。如下:

  两天前,阁下携帮手(一娘门儿和一铁塔男生)让本人在众人面前丢尽面子,为报此仇本人决定同阁下再战。帮手不限(最好别带娘们儿)。地点,沁文苑尽端;时间,后日晚,无月之夜。

  许佳兄弟吴金

  我拿着它,手里有些抖,沁文苑里有了一次伤心的经历,再有一次我会欲绝的。信使白毛一副同情无比的神色,他说,江雾潇,我就说吗,不能那么嚣张,你偏不听。现在可好,刀子架在脖子上我,我看你怎么办。

  听说现在他正跟吴金打得火热,像是臭味相投的同性恋。我说,你少他妈的在这里说风凉话,死也好活也罢都是我的事,跟你没啥关系。

  他一副受委屈的神色,说,我还是有点良心的,好歹兄弟你也隔三差五地借给过我钱,并且都是一同从代镇出来的,我能瞅着不管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单看这萝卜丁似的体格就知道我说句话也没啥分量。所以管也是白管,差不多还会弄成很无谓地牺牲。

  我说,那也谢谢你的好意。心里却狠狠地骂了一句谢你妈个头,代镇的败类!

  他“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江雾潇别急,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办法总还是有的。

  我说,是不是将这事情向学校给捅了。

  他说,你傻呀!现在正是“严打”期间,捅出去都完蛋。

  其实自从上次挨打以后,我对校方就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我说,咋办?

  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破财消灾。

  破财消灾是校园敲诈的另类解释,无异于噬色成性说成是风流倜傥。

  我怒,说,放你妈的狗屁!让我拿我爸的血汗钱去喂那些兔崽子王八蛋,还不如把我打死。

  他说,看在你怒火烧晕头的份上,你说啥我也不跟你计较。但你也别一根死脑筋拉到底。好好想想,万一他们将你打出个三长两短,你既不敢吭声又得自己掏医药费,多划不来。可一旦掏上百八十块钱就能化戾气为祥和了,有什么不好的。

  我冷笑,问,说客吧你?吴金给了你多少好处?

  他说,咱都这么多年交情了,我是啥人你还不了解?出卖朋友的事我姓白的能干吗?

  我说,朋友?笑话!咱们要是朋友,怕是狗熊跟狸猫结婚都能生出熊猫来了。

  他满面痛苦式的尴尬,我一片好心算是被当成驴肝肺了!

  我说,你告诉吴金那小子要杀要刮尽管来吧,我都不怕!

  他说,既然你江雾潇不听人言劝,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你这两天还是尽快打点着找两人准备副棺材等着让他们替你收尸吧。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了迟枫,要是他在或许一切都会好办。刚走进教室,田荒媛便迫不及待地抢上来,说,刚才你和那男生看起来像在吵,挺凶的。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其实手心里全是汗,不由望向梁鸿冰,他还是如同以往的冷冰冰,但叶雪却在笑,透明的风一般,望着他笑。

  次日周六。

  田荒媛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和我去趟医院。

  烦于怎样应付吴金的思想立刻遭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我问,干什么?

  她笑了笑,说,去了就知道。

  青镇医院,透射进来的阳光被混合的药水味浸淫得有一些刺鼻。我不由想明天晚上或许自己就能住到里边,头上缠着药布腿上打着绷带,木乃伊似的直挺挺趟在床上,旁边是老妈泪水涟涟的样子。一阵伤心。女人总是很心细的。他觉察到我面上的异样,忙问,对药水过敏?

  我忙说,不是。但摆在胸前的手却僵僵立住,我们面前是义务献血口,并且田荒媛没有一点再要走的意思。我其实特别赞成国家的这项政策,但对它又心存畏惧。有一次老爸响应街道居委会的号召发扬好公民的风格,结果碰到了一个很不负责任的血站工作人员,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心黑手辣,马蜂似的扎着老爸的胳膊,十几个针眼愣是没一个能扎出血的。老爸一气之下回了家,可还不到四个小时,他的胳膊就肿了起来,还发黑,跟非洲人的大腿一样,更要命的是七八个针眼都同时发生井喷,送医院一检查才知道这是急发性病毒感染,以至老爸挺大条汉字被灌糖丸似的整整灌了一星期消炎药才马马虎虎地康复。临了从里边出来时,医生望着他瘦了半圈的身体竟还很很掏心窝子地说,亏血,得补血。

  田荒媛已经露出了左胳膊,雪白入藕,诱人。看着我痴愣的表情,他笑着说,既然都是成熟的男人了,为啥不做个好公民。

  我狠了狠心,说,一进医院我就有这想法了。说着撩起了左胳膊的袖子,右胳膊却哆嗦的如同被毒蜈蚣咬了一般。所谓的杀鸡给猴看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抽血的医生是一个胖墩墩的老头,笑起来面部光展的像柚子。他两只手麻利地做着工作的同时,一张嘴也上牙齿不碰下牙齿地始终合不住,说,前天我看的一个病人说自己生活规律正常的实在可怕,每天准时六点才起床。我便问他是不是会耽误上班的时间。他说哪能,我家大把大把的票子三辈子也花不完,还上啥班呀。我又问这就怪了,好端端地不睡觉起那么早干啥。你俩猜他怎么说的?

  我和田荒媛都茫然地摇了摇头。此刻田荒媛臂上的针头刚被拔掉。

  那胖老头顿了顿,说,他急得大马猴似的说能好端端的吗,每天五点五十我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就拉了屎。

  我笑的时候却发现针头已经进入臂中,鲜红的液体顺着窄细的塑料管丝毫没有留恋地离开了自己的身体。田荒媛只是盯着我笑,她的笑很美。我很醉,因醉而忘记恐惧,以至钢针拔出时毫无感觉。胖老头半开玩笑说,小伙子和姑娘两情依依的,相好吧?

  顿时,两人的目光都如同被风一吹而慌乱摇曳的蜡烛。不是。几乎同时开口,清哑中的惊涩并不比我少一丝一毫。

  长长的廊道上人来人往,田荒媛的沉默给我带来的是寂寂如空。拐角处,“嘣”一声,相撞感十分强烈。没长眼呀你!很恼愤的声音。

  我忙说,对不起。说着伸手去扶身子倾歪的田荒媛。

  她从沉默中醒了过来,一阵慌乱,嘴里却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大凡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发作起来总还是会有所顾及的。那被撞的男生口气缓和了许多,说,以后走路小心点。说着他俯身去捡散掉在地上的书、同时,我也俯下了身,它们都是高一课本。

  他说,算了吧,还是先关心下你的朋友吧。

  清哑飘荡,她说,我没事。

  那男生说,既然没事那就各走各的吧,记住以后走路当心点,别木木呆呆地和个泥偶人差不多。

  田荒媛“嗯”了一声,然后对我说,走吧。

  医院大厅外,斜阳金泽,迎面的依旧带着那么点湿涩的味道。

  身后,那男生连跑带跳地又追上了我们。我说,你又咋啦?

  他说,瞧你那双眼瞪得跟猪膀胱似的,紧张什么呀?给,刚才你起身时从兜里滑出来的东西。

  我一看是献血证,忙说,谢谢。

  他挥了挥手,有股拾金不昧的雷锋味,说,没那个必要。你有种,有风格。我狠了三次心都没狠下来,这不今天想再狠依次却感觉自己是在虐待自己,又不成了。

  我不禁乐,因为他满脸玩世不恭的表情竟让人用一种异样的可接近感。

  他又问,你也献血了?

  田荒媛笑了笑,说,我可以狠下心去虐待自己。

  他的眉一皱,说,妈的,一个大老爷们儿竟脓的连个小女生都比不过去,这还像话!我得再狠一次心去。话间,他转身便又钻进大厅很快消失于廊道的拐角处。

  田荒媛说,这人这逗。目光里是一种被吸引后的欣赏。

  周六晚自习,身前的韩锐和文依静似乎是在闹矛盾。柔弱的女人总喜欢用眼泪解决问题,所以此刻的她眼泪汪汪的特别多。韩锐倒是一副任你哭出贝加尔湖也我所谓的铁石心肠表情。这只能说明一点,韩锐有了外遇。有了外遇的男人总会麻木于去心疼自己身边的“女人”。

  钱菲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嘲笑,嘴里谈不上干净地嘀咕了一句为个臭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而一双眼睛却满是敌意地望着我,那表情纯粹是被人强吻后没有听到对不起的愤怒。我问,哪里又让你瞧不顺眼了?其实自从校运会以来,她总服用了枪药似的时不时朝我开火。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懒得去知道为什么,只感觉她在我脑中靓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灰蒙蒙地黯淡,以至在她牢骚时权且认为她不正常,提早进入了更年期。

  她说,因为,因为,哼,你就是不顺眼。

  我说,莫名其妙。然后依旧移动着自己手下的笔,笔下是一道化学题,不过很磕碜,如同专靠刁难人为乐的化学老师一样。

  她又骂了两句臭男人,声音愤愤的。长耳朵的人将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我,好像是以为我真的对她干了什么不明勾当一样。混在其中的也又田荒媛的目光,清澈透明,满是溪泉一般的理解。我笑,理解面前笑容是最好的回答。钱菲又说,挨骂当坐席,真贱!这一次,只有我一人听到她说了什么。

  周日,一场风波不可避免。刚入夜,我便向班长请假说是有事,然后直奔向沁文苑最尽端的密林。深空无月,脆弱的星光下,近于漆的夜色将密林吞噬的连一截枝杈都不剩。苑端,几条模糊的身影鬼魅般地晃摇着,他们都叼着一支烟,星火跳耀像是狼匹因饥饿而发红的眼睛。我的背心有冷寒渗出,却不禁自慰道就是大出血也没啥可怕的,反正手里捏着献血证,去医院输血有优惠。

  怪笑,是吴金。他说,江雾潇吧?还挺守时,我还以为你吓得早就尿裤子不敢来了。

  我冷声,说,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奉陪。

  笑声中有一些暴戾,他说,妈的!口气倒是挺狂的!就你自己,拿什么奉陪?这叫什么来着,单刀赴会,不对,应该是痴人说梦!

  我说,少他妈的啰哩啰嗦,有什么臭点心就赶紧端上来!

  吴金说,妈的!被修理骨头还着急呢?你帮手呢,就是那铁塔男生和那娘们儿?说那娘门儿时他的口气里满是挖苦的阴邪味。

  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没必要再让他们搅合进来。

  他说,妈的,你小子还有这么点人味!就冲这,不搅合他们也行,但你小子既然不懂规矩,今晚就别想再人模人样地走出这沁文苑。

  我说,爷不是孬种!你们一起上吧。

  有一人将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呵呵”一阵讽笑,说,就他这柴禾棍儿体格,别说一起上就是单挑也得给掰断。

  此刻,他们一共有四人,白毛也在里边,烟支火焰映衬下他是一副狼狈为奸后的畅快表情。他说,江雾潇,你咋就硬要一根大筋撑到死啊?变通一下该多好。

  我说,你少他妈的猫哭耗子假慈悲。小人!

  他说,你这话真伤我心,再怎么说咱也是有过交情的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对我的那点小屁恩,我会丢下你不管吗?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

  吴金说,白毛,你啰哩啰嗦的有没有完?

  白毛说,吴金,给兄弟点面子,别太为难江雾潇了。

  我冷笑。

  白毛又说,江雾潇,吴金其实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你只要按规矩办事,他也不会太难为你的。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骂了句败类,说,钱没有,命一条,要吗?取啊!声音很响,林中的鹊被惊起,带着几声慌叫,跳梭于枝杈之间。夜很漆,不见它们的身影,却能听得到声音。

  吴金说,妈的!这小子是想招来警卫队,动手!三条人影窜上来,只有白毛站着未动,嘴里鹊夜鸦般地嘀咕着“给你脸不要脸,能怪谁呢”。

  我的拳头攥得很紧,只感觉指骨由于过分的紧缩而“咔咔”作响。却在瞬间,另一条人影敏捷地窜出,喊了句慢着!午夜悬日般的意外,拳头依旧紧握。吴金等三人在跃跃欲试的刹那间也被粘止于夜的漆色中。那人靠近,无话无语,却颇先恭敬地给每人递上了一支烟,火光跳动,正是昨日在医院里偶遇的那个男生。他说,几位哥,给兄弟卖个面子,你们为难的是我朋友。

  、吴金颇不以为然地说,是你小子呀,我还以为哪根长葱呢?你朋友不知是不懂规矩还是骨头茬子发痒的厉害,总之是哀求着我们快给他修理一下。

  那男生说,他初来咋到,规矩懂得不多,我以后好好教教就是了。

  在一旁一支僵着的白毛袋鼠似的一下跳到我面前说,话再挑明也没啥意思,赶快破财消灾吧!

  我怒,说,放你妈的狗屁!真没想到代镇会出你这么一个杂种东西!

  那男生忙说,几位哥也别见怪,他就是这副倔驴脾气。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钞塞进吴金手里,说,小意思,小意思,几位哥,买包烟抽抽吧。

  吴金一腔颇感满意的口气,说,还是你小子识相!江雾潇,以后学乖点!说着他拽出一副红烧螃蟹的样子领这两条人影和一条狗影消失在暗夜当中,白毛跟在后边更像一条狗。

  天下的怪事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有人姓袜,并且单名为子。他说他叫袜子,我的嘴角在愤默中扬起一丝笑。我说,你为啥要帮我?

  他说,昨儿我就觉得你爷们儿,今天你在那四个王八蛋面前惧都不惧,我更觉得你爷们儿,我喜欢和爷们儿交往。、

  我苦笑,其实自己已经满身是汗,挨打都不惧那是傻子,我又不是傻子。

  他说,说起来他妈的这不到一年的功夫总走背运,刚开始一进校就因为屁大点事被吴金那王八蛋敲了两次竹杠。他说话时怨鼓鼓的,却像只气球,以至给人的感觉是只要被尖物勾碰一下那怨愤便会有泄溃地没有踪迹。

  我说,吴金这几个王八蛋,总有天会让他们爬在地上啃屎的。

  他说,难呀!他有后台许佳,不好惹,真的不好惹。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我第五次听到许佳的名字,并且每次都是同样的意思,他不好惹。我说,今天怕那些王八蛋搜身没带钱,明天还你!

  他说,都朋友了还谈什么钱,俗气!再说,这钱即使不帮你也得花在沁文苑!

  听到他随意到无所谓的口气,我说,那可是五十,沁文苑这地方除了受敲诈,你还能拿它干什么?五十对我来说虽不是个大数目但也绝对不会是个小数目,老爸累死累活地干上半天,都挣不了五十。

  他说,这些天我勾搭上一个高二学姐,今晚约她在这里见面,结果让你们搅了局。她刚进沁文苑还没有两步便吓得跑了。

  我说,这和钱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傻帽啊?勾搭又不是谈恋爱,勾搭是用钱勾住的。

  不明白他是直言不讳,还是玩世不恭,总之我觉得他是在以玩世的手法混世。

  他又说,你不知那学姐样子多清纯,但骨子里却财迷的要命。张口闭口都是钱,烦得我耳朵根子都生了苍蝇,狠了狠心决定用五十块钱堵住她的臭嘴。

  我笑,说,看来,不管对谁你都是挺大方的。

  他说,我这人视金钱如粪土,可不像白毛那王八蛋,为了两臭钱竟跟着吴金昧着良心去干伤天害理的事。

  提起白毛,我的拳头又握紧,如果迟枫还在,那么他的脑袋可能已经成为肉饼了。

  我说,回到代镇我不会放过他的。其实,这只是一个想法,因为在代镇他绝对属于那种实力派,不好惹。

  袜子说,得,得。别说这些了,安安稳稳才是福。在这儿想待你自己待着吧,我还得找学姐去。说着他起身便走。

  我说,记住明天还你钱!

  他说,再提钱我和你急。话音消失。

  星光洞穿无限的苍茫之后,残存下的也不过是渺弱的色泽。我感觉一场噩梦已经结束,却又害怕它只是一系列噩梦开始前的一个小序曲。夜,对此是一无所知的漆色。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系列噩梦的开始,三天后的夜晚,月亮总算是很给面子地在空中露出一个牙边儿。田荒媛被温芳叫了出去,那一刻温芳的笑是一种邪。我心里一惊,总感觉不对劲,便间谍似的悄然跟在后边。

  停脚处是操场边缘的小树林里,这里足够的静,更足够的暗。清哑飘起,田荒媛说,不是有熟人等我吗?谁呀?

  温芳说,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一棵书上亮起了蓄电彩灯,顺光望去它们摆称的是一个偌大的心形团。紧接着这棵树的后边又闪出两队人,一左一右,迅速围于田荒媛的四周,每人的手中都提着一个极其精致的带灯小花篮。她惊,问,你,你们要干什么?

  彩灯的颜色骤然变为火红,在朦暗的夜里放着最耀眼的光芒。这时,树的后边又缓缓走出一人,他手里拿着一束很大的鲜花。这个月份找如此多的鲜花本就不容易,即使找到掏起钱来就更不容易。但他却都办到了,可见用心良苦,志在一矢中的。

  田荒媛说,我,我不认识你。

  那男生说,你会认识的,我是许佳。

  温芳对田荒媛说,我表哥一表人才吧?

  田荒媛说,我要回教室。说完她转身的时候却被一人挡在身前,而那人正是白毛,看来他已经认许佳做了老大,也难怪,不安分的人总想千方百计地给自己找一个牛逼人物做靠山。

  一人带着讨好的语调说,佳哥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声音很熟,是吴金。

  我蹿出,因为慌,我的动作只能像蹿,从一个暗处到一个朦暗处,然后一把推开白毛将田荒媛拉到自己的身后。

  吴金牙齿锉得有一些响,说,妈的,又是你小子,连佳哥的事都敢插上一腿。你和这……“娘们儿”还未脱口,他便立刻很自知地给自己的嘴巴上了把锁。

  我回头,田荒媛正愣愣地看着我,一双眼睛明亮而璀璨。她说,我们走。

  白毛不愧练过两天短跑,惊人快的挡在我们身前。他说,江雾潇,你最好一个人离开。

  温芳冷笑两声,说,江雾潇,你别不识趣,我表哥够给你面子了,你赶快走吧。

  一只潮湿的手握住我的手。我笑了笑对田荒媛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许佳靠近。他手中的花娇艳欲滴,风拂过,入鼻的是浓醇的芳香。

  我说,许佳你是不是想搞山大王抢亲?

  他的眼中凝着冷光,直直逼视着我说,江雾潇吧?我和迟枫算半个朋友,他走时特意要求我照顾你。

  我心里拧得更紧,问,迟枫是怎么走的?

  他说,鬼知道!不过,对他的义我已经尽到了,因为你羞辱我表妹,我并没有去找你麻烦。他的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人拍马屁似的说,佳哥真够义气,其中数白毛声音最响。

  我说,我希望你能让我们走。

  他没有理我,却对田荒媛说,没什么害臊的,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无法抹去你在我脑中的烙印,持续到今天是整整一百个日升日落。他动情的神色像是在念诗,已经完美的无懈可击。

  我感到田荒媛的手在抖。一小子眼贼亮地看到我们的手牵着,便突然冲上去朝我的左面颊砸了一拳,她尖叫着拼着命又护在了我的前边。男人一旦被女人保护,有的是很多的感动但更多的却还是痛苦。

  许佳说,混账,滚一边去!那小子立时像一条未经得主人允许便私自上前咬人的狗,被痛斥后极其垂头丧气地退到一边。

  田荒媛说,混蛋!

  许佳说,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总有天我会让你知道我并不是混蛋。

  我只是感觉自己正被铺天盖地的窝囊所包裹,挣扎着,可就是连一丝破茧的力气都没有。

  许佳将花束递到她面前说,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

  田荒媛冷冷地说,我不稀罕!

  蓄电彩灯依旧亮着,灿烂。

  许佳说,因为江雾潇?

  田荒媛望向我,是一种让人似懂非懂的神色,说,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我都接受。

  窝囊茧中的人会十分胆怯,即使说一句真话都如此。我苦笑,说,你我很清白。

  田荒媛眼中凄漠陡然长了起来,说,对,你我很清白。你可以走,没必要掺和我的事。她的手从我手上滑开,只感觉冷汗凝干。

  许佳冷笑说,江雾潇,听到没,你可以走了。

  我说,走可以,但不是我一个人。

  田荒媛说,你走啊,我不用你管。

  许佳说,我很讨厌别人破坏我的事情。

  我僵默,走留之间的僵默。

  干什么呢?这么热闹。一个女音突然划破朦暗的诡异。而她,正是在沁文苑救过自己一条小命的那个女孩。似乎是巧合,也似乎是注定,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她看着我说,怎么又是你?

  许佳并无多少喜色,跟念台词似的说,二小姐驾临,失敬,失敬。

  她说,场面倒是搞得挺大的。许佳你是不是要强抢民女?

  许佳似乎对她颇忌惮,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言外之意是你不要插手。

  那女孩说,本姑娘爱管闲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男的我也认识,凭啥不让我管。

  吴金插嘴说,咱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女孩毫不客气地说,得了吧,瞧你们这些人平时做的那些屁事就恶心。现在你们如果又想使什么坏肠子最好是滚蛋。

  许佳说了句算你狠,便头也不回地领着手下一伙人走了。那女孩说,瞧你们愁兮兮的凄苦样子,生死离别似的,没事了。

  我说,谢谢。

  她说,江雾潇吧?言语悠悠,好像是我的名字能勾起她的什么记忆。接着竟又说,你们走吧,我想在这儿静会儿。

  自始至终,田荒媛未开一句口,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与她无关的戏剧,一路沉默无言,身后蓄电彩灯的心形团依旧火红。

  次日,彩灯不翼而飞。次日,田荒媛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冷言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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