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饿狗追食,狂奔不止。当花园里有了第一朵笑意融融的迎阳面孔时,已经是无月上旬。我也开始感慨相识与不相识的交替是岁月留下的蹉跎。
这日中午,以外间听到了田荒媛的一句话,动人心扉地清哑,如果不耽误你时间,去沁文苑坐会儿吧。
我点头,有一点受宠若惊。男人在遭受长时间的冷漠加冷落之后,女人一丝一毫的温暖都会让其受宠若惊。这说明男人生来就是应该让女人征服的,正如同女人的眼泪也是特意让男人骗取的一样。
不足两个月,沁文苑已经变得丰满而朝气。但繁美中沉淀掉的却是伊甸园式的天堂梦。一棵垂柳下一只蝴蝶正吃力地舞动着翅膀追赶另一只。蝶的游戏,即使简单而无聊,人们却总愿意将它看得很美。田荒媛清哑的声音里无丝毫的暖意,她说,今天我就要走了,特意向你道个别。
我惊,问,去哪里?
她说,宏中。
我又问,为什么?
她说,宏中有我太想依靠的人。
我两眼空洞地盯着对面的树干,深黄色的粉笔在上面留下了两首与此处气氛极不协调但却极具对抗性的小诗。其一:
青中自古无娇娘,残花败柳排成行。
若有鸳鸯结为对,也是野鸡配色狼。
其二:
谁说青中无娇娘,老娘就是金凤凰。
哪个小子敢称狂,割你小二卖肉肠。
她又说,我只有父亲没有母亲,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成长中,邻家的同邻男孩是除了老爸之外最疼我的人,和他在一起我一种满足感和安全感,他现在就在宏中。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但却忍不住问,难道这里就没有你留恋的?
她说,都已经碎了。
我觉得自己便是她那份碎了的留恋,但却无法渴求她留下来。因为一个男人并不是只想一想便可以带给一个女人满足和安全,可以说,这是一个男人最具悲哀色彩的耻辱。强忍着心痛,我强作着平静,说,希望你在那里一切如意。
她笑了笑,似乎语含讽意,说,会比这里强的。
双眼依旧空洞。不远处,一棵树旁的另一棵树下,一男生和以女生已忘乎所以地各自倾斜出半个身子,,两颗大好的头颅正细致而认真地做着类似于人工呼吸的运动,四片肉墩墩的嘴唇搓在一起咋看都像是经验老道的已经脱了两层皮,并且肢体语言也配合的相当得体,比那些靠三级片起家的明星来的实在多了。
田荒媛显然也已经看到了这一幕,冷漠的面孔上飘起了一片绯红。出去吧。她说,声音淡淡的好似透明的溪水。
出苑的瞬间,一连串流利的“You know I’m a stupid pig”很理直气壮地冲了过来。吕sir与我们擦肩而过却对我们视而不见。此刻,他眼中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一个走在前边的高挑女人。他在追她!
傍晚,橙色的夕阳像是满世界充溢的液体,浸泡其中,提着行李的田荒媛清莲一般立在花园小路的尽头。她说,曾经,我们在这里算是相识,现在,还以这里离别吧。
我只是无言地笑着。
他说,难道你真的没什么话可说?
男人怯懦在不该怯懦的时候,所要失去的或许会成为一辈子的痛。我怯懦地依旧没有言语,只是带着几乎麻木的表情摇了摇头。
她点了点头,说,我会记住你的。
风一般离去,除了给我的记忆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带走的却是我偷塞进她包里的一张照片。
惨笑,伴着夕阳的最后一抹残笑……
进入灵魂深处的人突然走掉之后,灵魂也会随之被抽空。每日里的闲暇,我总会塞上耳机,任凭似于污染的重金属摇滚灌耳。疯狂中,这种污染可以填补内心的空白,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此种王八蛋音乐会受欢迎的原因吧。
时间,没什么是不可以被它改变的,但一个惊人的改变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话,确确实实会让人吃惊得有些害怕。钱菲面目皆非地对人“体贴”起来,当然这人是我。田荒媛走后未满两天,她便搁起失恋僵尸似的冷恶,面孔骇人心扉地来了一笑,然后摘下我的左耳机塞进她的右耳,享受似的听着。接下来几天,她笑得次数竟呈现出几何增长趋势,以至我不禁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对我心存不良,但仔细想一想不对呀,骗色?我这副马猴似的面孔也没啥色。骗财?笑话,自己还不知道成天琢磨着去骗谁呢!于是,又不由的认为这丫头的哪根神经出了问题,为肯定起见,我擦着那种两块钱三只的打火机说,防风的,你吹不灭。结果她始终没吹,从旁边走过的一男生一时兴起说了句骗人,便丝毫没费劲地让跳动的火焰消失的无影无踪,钱菲笑说防风不防屁。男生愣,我比他还愣。被“体贴”得太久了,自己也开始麻木,竟不觉间脑子里也有了可笑而非分的想法,这丫头其实不错,要是在八十年前,非得找个能说会道的媒婆向她娘提亲不可,接着两人拜堂成亲和和美美地过个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与此同时,韩锐和文依静也走到了再没有路的末路。文依静整天一副伤心兮兮的垂头丧气样子,十足一只自尊心极强却又被斗败的鸡。其实,自始至终,韩锐与她那所谓看得到火花的初恋便是一场斗鸡比赛,一方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另一方却是小鸟依人且智商偏低的母鸡。母鸡若果不败,那才真是黄鼠狼下蛋,邪门都能邪都屁股上去了。不过,母鸡还是有一点值得庆幸,庆幸于并没有让公鸡斗得下出了一颗蛋。
每天的日子也就是这么过着,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像一滩深井里的死水,我则是掉进里边的一只蛤蟆,看着没有云彩的天空,目睹了太多的麻雀的飞过,却始终想着或许今生再也不会遇到天鹅。
六月初到的一个周日,火一样的太阳很不留情面地炙烤着静寂的午。此刻,绝大多数人因回家过大礼拜还并未返校,教室虽空空却也远比校园要热闹,毕竟它里边还有两个人的喘息。叶雪正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不语地收拾着东西,满满的两包课具已经铁一般地证明她是班内书本最多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学得最好,相反而是最差。我只是僵僵地看着她,许久才问,真的要走吗?
她点了点头,目光中平静的满是倔强。
我说,这是退学,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我已经撑不下去了。不然,我会疯掉的。
犹豫间,我还是开口,等一会儿吧,见一见梁鸿冰再走也不迟。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能。
我又说,留一张纸条吧。
这一次犹豫的是她。笔动,雪一样洁白的纸上流走出一行清秀的小字,冰与雪的世界始终都是晶莹剔透的。它铺在桌子上,坦然地铺着,直到一人到来提着包和叶雪一同离去,它也依旧如此。
傍晚,梁鸿冰冷冰冰地盯着留言发呆,棱角分明的面庞全然无悲,但许久落下的一滴泪却又全部凝成一个字,悲。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在我心中涌动,其实我也想哭,然而尝试了一百次却始终无泪。
钱菲有些莫名其妙,说,梁鸿冰也会哭?
我说,只要是人就都会哭的。
她说,那你怎么不哭?
我说,我为什么要哭?再说,我流的是心泪,你瞧不到的。
她说,你混蛋。很愤,这种愤不禁让我有了种茫茫然的莫名其妙。
同是这一个傍晚。晚饭时,我看到韩锐和一个女生围在一张小餐桌旁说说笑笑地吃个不停。那女生是绝对那种受老天恩宠的女人,也许她回到宿舍只需脱掉外套抖一抖,诸色男人的眼珠子便会“噼里啪啦”地掉落,踩上去可能还会“咯吱咯吱”地叫个不停。我觉得自己的眼珠子不应该受这样的虐待,于是带着剜劲只看了两眼便疾疾地将目光收了回去。但接下来盒里的饭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竟狠了狠心又看了她两眼,心里也总算是明白还真有秀色可餐这么回事,怪不得古代那些坐拥三宫六院的皇帝没几个是食欲好的。看到第六眼的时候,却和韩锐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一阵酸性十足的火药味弥漫开来以后,我夹着尾巴似的从餐厅溜了出来。一阵可笑,看漂亮女人竟也心虚。
回到教室,我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文依静。她嘴巴“咔嚓咔嚓”地嚼着方便面,但两只眼睛却愣愣地瞧着天花板发呆,典型那种被骗后才有的麻木不仁表情。一阵同情在我心里驴打似的滚了两滚,觉得她挺可怜,于是伸手将未开盖的矿泉水递了过去,说,干啃面会口渴的。没想到她竟“哇”地叫了起来,然后火气十足地问道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那口气纯粹是以为我存心要用一瓶矿泉水搞定她一样。
钱菲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唇在动,像是说,神经或是德行,却没出声。我骂了句这女人真狠毒,却也同样没发出声。刚坐到自己座位上,钱菲便很无所谓地问,你忘了田荒媛没有?口气缓和的像是刚才根本没和我发过火一样。
我说,忘记了。但心里却说的是一千一万个没忘记,有些人在被看到第一眼便注定一辈子不会被忘记,如同有些人即使被瞪得连他(她)每个汗毛孔的毫毛有多长都清楚却也最终要从记忆的天空中抹掉一样。上帝给人创造了记忆,并不是为了让人去忘却,而是为了让人去拥有,拥有那些永远都值得拥有的东西。
她“哦”一声,说,看得出你们两个好像很不简单。
我说,很简单,简单的不得了。说完便头也不抬地走出了教室,心里却对自己说,简单比复杂更麻烦。
花园里的花已经开了不少,很美很绚烂,如同一张张逢喜而笑的脸。花坛边上,袜子正和一个长发女生不亦乐乎地聊着。看到我,他一乐说,江雾潇你过来。
我笑了笑,还是走了过去,但总觉得做电灯泡没有独自一人游逛自在。
他对那女生说,瞧见没,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江雾潇,特爷们儿。
那女生瞟了我一眼,很不屑地说,人模人样的,是挺爷们儿的。
他又对我说,咋样?咱学姐够清纯吧?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原来这也叫清纯,孙二娘都比这强”,面上却尽量堆笑说,稀屎样,挺清纯。
那学姐得意地捋了捋算的上最美的身体部件,头发,丝毫没感觉到一丁点的难为情。显然,她将“稀屎”听成了“西施”。
我掏出五十块钱,说,袜子,给你。
他火了,说,啥意思呀你,咱别谈钱行吗?还爷们儿呢?
那学姐则张着嘴巴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鲤鱼,但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面钞不防。天下爱钱的人太多,但像她这种明目张胆看着别人手里的钱就发情的人实在太少。
我感觉被他说了个灰头土脸,忙改口说,改天请你吃饭。说完便转身走了,毕竟给这种见钱眼愣的女生当电灯泡,口袋里都会心虚的。
此刻已过傍晚,星色渐浓。对着苍墨的天空我祈祷,希望会有一千颗流星划过,然后我为你许下一千零一个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