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此如此地过着,当我拿着一张比上次前进十名的成绩单站在老妈面前时,暑假也在老妈的笑容中走到了我面前。
而我,则很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沉淀心中的烦躁。
一辆饿得肚皮都脱了漆的客车载着寥寥的几个乘客,摇摇晃晃,醉汉一般行驶于通往县南山区的路上。在县南大桥边,客车“啪”一声响,轮胎瘪了。司机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了两句,然后摊摊双手说,想进山就自己走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补胎也得等到天黑。
我无奈地笑了笑,只感觉面前几十米长的大桥很雄伟。也难怪,它可是上一任县长的政绩工程,听说正凭着它那县长才一路凯歌地爬到市里。然而,它的下边却很可笑地只流淌着一条两米宽的小河,即使雨季,它翻个变大也不过才四米。往前走,路愈来愈难行,带尖棱的碎石块比土沫儿都多。还没走上几里路,脚上的凉鞋已经被戳穿了好几个窟窿。
日落时,凉鞋已经被我扔在了身后足够十里远的山地上,而脚下的运动鞋也浸着汗渍被扎出了一道口子。夜幕拉下时,带着山中有狼的恐惧,我终于看到了一点灯。该到的地方总算是到了。
面对我的到来,姨父和小姨吃惊得差一点疯掉。也难怪,小姨大学毕业后便在家人的痛骂声中跟着姨父毅然地回到了他的家乡,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并且一待就是五年。以至家人全当她心甘情愿地被人贩子拐走了,彻底断绝了来往。我却觉得他们很不简单,毕竟,能舍着沿海城市一公司的高薪聘请不去而心甘情愿地扎根山村做两名清茶淡水的小学教师,这可不是一般人想干就能干出来的事。小姨摸着我的头说我大了,这一刻她的泪水滚滚。五年,一个不短的岁月,她的年轻,已经开始黯淡……
太困,一夜踏实。
次日,我起得很早。坐在半山腰俯视着这一个已经被现代遗忘的村子,心中是一种怅然的酸楚。它叫幸福村,可看到它的山外人都不会觉得它幸福,相反只会感到它像一面镜子可以反照出自己条件的优越。几间被命名为学校的土坯房并不显眼地埋没于村子的中央,当然那也是小姨的家……
姨夫走来时,我正望着袅然而起的炊烟发呆。
他说,雾潇,这里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落后吧?
我点了点头,说,贫穷在这里已经不是贫穷,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说,这个几乎被外界所丢弃的地方生活着我的祖辈,他们靠天吃饭,并在贫困中出生,贫困中挣扎,然后又在贫困中死去,直至化为一堆黄土。现在乡亲们又轮回着重复这一过程,我所能做的只是让他们的后代接受教育,走出这个地方。
我笑了笑,说,姨父,你的所作所为让所有人敬佩,但是为此你却欠我小姨太多了。
他低头,无语。一个为太多人而奉献的人总会亏欠自己心爱的人太多,这是坦然下边永远都无法弥补住的伤洞。许久,他拍着我的肩说,我发过誓。我会一辈子用心待你小姨好的。
我依旧笑着,点头。他是一个纯正的男人,说出的话会字字成钉。由山腰走进村里,不绝于耳的是“啃啃”的石磨碾米声,街道上那些上了年纪的人穿着山外已经绝迹的土旧衣服丝毫感受不到自己正活在一个急速奔跑的时代。他们的面部表情也很无争,被贫困麻木的无争。
上午的教室里,我坐在一张没有刷漆的土制课桌旁,如同小学生一般认真地看着讲台上神采飞扬的小姨,心中燃起的是一种无法估量的敬佩。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而从事一项事业,并且还全心全意地去爱它,这是一种早已超越了得失的伟大。
课下,小姨出去后,教室里立刻乱糟糟的如同是翻了窝的喜鹊巢。在靠墙的角落处竟有一个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很安静地埋头于哗闹的孩童中。出于好奇,我走过去轻声说你好。她的头抬起,原始性的单纯羞涩在面上显露无遗,眨动的眼睛溪泉般清澈,三分像田荒媛。我的心立时一动,竟有了种莫名奇妙的冲动,说,江雾潇,我的名字,你呢?
也许是未见过什么世面,以至都有些惧生人,她的头很慌乱地垂下,始终是未有一言。我笑了笑,说,都说山里的女孩羞涩,一点都不假。怎么不说话,不然我会以为你是哑巴的。
她的头又一次抬起,猫咪似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用笔尖在纸上流处一个很朴实名字,柳杏。
心里乐,模样倒还是有那么一点红杏味,挺甜的。我说,丫头,叫你丫头可以吗?其实,并不是我恶作剧式的想这么叫,而是自始就有人这么叫。早晨刚出家门没两步,便看见一个豌豆大的下男孩地主老财似的对一个水蛇腰的大女孩说,丫头,放牛去!那大女孩便是柳杏。当然,我远不像地主老财那般狠,而是声音很柔。
羞涩的人话语也特金贵,她依旧未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之后便带着种躲避性的局促感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拨弄着腕上的一只镯子。那镯子是用青绿色的细草编织成的,透着诱人的莹莹色泽。怜香惜玉,人之常情。我生怕将这个单纯羞涩的女孩子局促出个三长两短来,于是死皮赖脸地说了句丫头一会见,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中午我提起柳杏,小姨满是痛苦的神色,她说,杏儿很命苦,生在一个典型的重男轻女家庭里,整日里被吆来喝去的像个奴隶。前些日子,你姨父好容易才说服了她那眉头皱疙瘩的父母将她弄进课堂里来。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在山外都公主似的被家人供着,杏儿却……小姨眼里转动着泪花哽咽得无法言语。
我说,怪不得她沉默寡言的一句话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说,杏儿不会说话。
我惊,说,这,这怎么可能?
小姨的泪花更盛,说,听人说她小时候发了一次高烧,她父母舍不得花钱才弄成这样的。
我的心似乎是被一颗血珠所滴中,在它的碎散中又有太多太多的泪涌出。
次日蒙蒙亮的早晨,太阳还躲在山的下边做着长夜后的最后一个梦。柳杏已牵着牛揉动着身体向山村的外围走去。我跟在她身后,自感像是保镖,但那些早起溜达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投来的眼神却认定我是条存心不良的色狼。村口是一片碧色的草地,牛停下,她也停下。看来,清晨不是她主宰牛,而是被牛主宰。
我说,丫头。
她转头,面上是因为过度吃惊而抹上去的愣。
我笑着说,丫头,我也会放牛。
其实我说得有些夸张。小时候老感觉西班牙斗牛士威风凛凛地不得了,竟不由惦记着过一把斗牛士的瘾。巷子里的老王头恰好就有一头小牛犊子,我寻思着看它卧在地上和企鹅差不多的样子肯定好欺负。于是,趁老王头看爱情片看到了牛我两忘的境界时,将它拉到空地上。一练才知道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它用两段羊腿似的小嫩犄角将我顶倒后,又满长心眼地掉头转屁股补了一堆屎,而这屎不偏不斜恰捂在我脸上。以至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我看啥都是两眼乌漆漆的牛粪,连老爸一朋友的儿子结婚,那几乎众口一词貌比嫦娥的新娘子也难逃厄运地被看成是挺白净的婚纱上顶了一颗喷满发胶的牛粪脑袋。不过,一小青年竟很缘分地和我有同感,但他这人太直爽,炮筒子似的有啥说啥,结果出酒席厅还没十步便被早等在那里的新娘子娘家人打得跟吃了毒耗子的野猫一样,卧在地上吐着白沫乱颤,惨不忍睹!
她笑了笑,这种笑拌着芳草的清新迎来了东天空的第一缕阳光。
我说,丫头,愿意的话,以后每天早晨我帮你放牛,你教我编手镯,好吗?
她点了点头,单纯秀净的面庞是被关怀后的幽淡欣喜。
牛是一种很温顺的动物,所谓放牛也不过是让它随心所欲地去吃草。所以在这种带有轻松性的劳动中,我便会连吹带嘘地讲述着一些山外的事情,她从不用手比划,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总是似信非信地转着,时不时笑一下算是对我的褒奖。这样的清晨一直有了第九个。
这日,乌白的云像是薄被似的由山的一角拉到了另一角,然后伸延着盖满真个湛蓝的天空。我不停地摆弄着腕上精致的草镯,说,丫头,不知为何一旦有云,我便迷恋着它能下雨。也许,雨是和泪一样含着伤的珠滴。
她的面如同被淡雾遮盖,懵懂。
现在并非由曾经决定,但现在肯定要受曾经的影响。我说,我曾经喜欢一个女孩子,其实自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带着冲动性的盲知喜欢上了她,但她却最终离去,以至我现在时常有种被抽空的感觉。
她愣愣地看着我,如同盯着口鼻倒置的外星怪物。
我说,这些话我憋了很久,却只能和你说。不介意吧?
她摇了摇头,但手中的碧草却长时间没有摆动,新编的镯子也只有半个。
上午,乌白的云折磨着太阳,只能让它放出淡郁的光。小姨夫妇忙着讲课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校门前的一个石碾旁,空旷的脑际里毫不显单调的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我明白,思念是在无法丢弃的痛苦中寻找幸福。
许久抬起头时,面前竟多了个眉头拧得酷似面筋的妇女,她是杏儿的妈。我对她不报什么好感,但还是礼貌地叫了声姨你好。
她颇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来俺们村有些日子了吧?
我点了点头,说,十天了。
她说,十天好,十全十美。
我问,有什么事吗?
她说,你给了俺丫头一个小录音机吧,多少钱?
我说,过时的东西,百八十块,不值一提。
她跳大神似的“呀”了一声,然后又才低声嘟哝说,这么多,够俺家吃上半年豆腐了。
我笑,心想,要是上讲究的肉豆腐别说是吃了就是看一眼都不够。
她说,俺丫头今年也老大不小了,模样出落得跟花一样,村里不少大光棍小丫子都看得眼馋得很呢。
我暗骂句什么鸟人,有这样说自己闺女的吗?
她说,说起来你也进了趟山,难道就不觉得两手空空地捎带点啥回去?
我摇了摇头,始终不明白她东拉西扯地要说些什么?
她略带两分黠讽地说,都说读书人的脑子好使,你咋老是就转不过弯儿呢?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感觉传统而保守的无知已经深毒了一个可悲的灵魂。
她说,既然这样俺就厚着脸皮直说了吧。给你保个媒,把俺丫头许给你。
我惊,说,你疯了,我们都才十七!
她慷慨地笑着,很可恶,说,没关系,俺们村狗剩儿和草红十二便订了亲,现在草红就在狗剩家做饭刷锅喂猪什么的,可勤快了。俺丫头不知比她好多少,你还不满意?
我只感觉胸口塞了两块砖头,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我动心,愈加起劲地说,再说,进一趟山就领回个媳妇,你爸妈也一定会因为你的能耐而感到高兴的。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俺养俺丫头十几年也挺不容易,礼钱也得多少给个?
忍不住,我狠狠地问,卖闺女呢?多少钱?
她换了一副商人的嘴脸,然后狮子大开口地说,给上万儿八千就行,俺将来也给她弟娶房媳妇。
此刻,最后一抹日影已经被埋盖,天空下一片死气沉沉。我笑得很冷,说,不可理喻。
她说,俺不管你是鲤鱼还是甲鱼,总之,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你和俺丫头黏粘得热乎,这一来俺丫头的清白名声可就没了,你要是不管,她将来可去嫁谁?
急大的雨点突砸而至。我带着无法言语的心境跑入了更深处的雨幕之中。村外,一个人的吼声和着更单调的雨吼,让山也回响起愤怒。
山雨来得虽急,却眷日恋夜,去得很缓。次日被洗过的村庄映出第一抹阳光已经迫近傍晚。悬于东天空的虹留恋于静蓝的玻璃屏,直到沉日西没。
望着杏儿额上新添的伤肿,我的心绞痛,说,丫头,没想到我会将你害成这样。
她安静地摇了摇头,逆来顺受似乎是她血液里流淌的一部分。
我说,明天早晨,我就要回代镇了。
她只是安静地咬了咬唇,便转身跑出残破桌椅倔强站立的教室……
次日,披着星离开了静睡中的幸福村,不过步子迈的格外沉重。我不知道这十几天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但做梦时都觉得自己是在作孽,无心的作孽。
回到代镇刚一下车的一刻,便瞧见在街闲逛的月姐,她一套洁白的夏日休闲衫穿在身上尽显超凡脱俗,但透着悲的廖寂色依旧未被时间从精致的面上淡洗掉。我闪在她身旁,说,月姐,好长时间不见了。
他的面上有了笑容,是一种廖寂里荡漾出的潋滟之美,说,雾潇,你背着包要去哪里?
我说,刚从县南的山中回来。
她问,去哪里玩吗?
我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说,我小姨和姨父大学毕业后便回到了大山中的幸福村教书,探望他们的同时本想静静心,没想到搅得更烦。
她满是尘缘已了的口气说,烦源自心,心静则凉、
我说,月姐,你总不会有出家的念头吧?
她说,你想哪儿去了,出家的之所以出家是因为他们逃避生活,我还有那么懦弱。
我笑了笑,说,这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将闲逸的小镇吵了个不得安宁。寻音望去,不远处王半仙正西装革履地给四下的人们打着揖。他的店刚开张,门楹的两幅对联虽平常至极但却极具王老板的个性。
上联:笑脸相迎四方客
下联:喜颜收纳八方财。
横批:生意兴隆。
然而,他店铺上的匾牌上却光明正大地标着四个漆红大字,寿材世界。
我骂了句什么玩意儿,王八蛋。
月姐说,你还是那种不饶人的脾气,要改一改了。
我笑了笑,却发现东南天空已经有了第一颗星,天,又黑了。于是告别月姐,匆匆向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