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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周一傍晚,东校院组织看电影,而电影一听名字就知道是那种扫几眼开头便已经猜到结尾、可主人公却一再要寻死觅活地揉做悬念的腻味警匪剧。对此,我是全然没有兴趣的。于是,我从西校院约了谭小坤一起来到那家初见的小酒馆。简易是它最大的缺陷,但老板娘的热情却又是别处无可比拟的优势。简简单单,一瓶二锅头和四碟小菜是我们这些平民小百姓的最爱。

  杯中的酒透明如氺。凝视着它。我说,哥,一个男人最渴望自己喜欢的女人有时候是透明的,但她并非如此,这个男人为此而伤心。

  谭小坤笑了笑,说,这个男人是你吧?

  半杯酒入口。我说,真希望不是我。

  他说,一个男人太专注于儿女情长并非什么好事。

  我苦笑,说,没办法,我就是这副臭德行。

  他说,你这副臭德行就是太重感情,总有一天会吃感情的大亏。

  送到嘴边的杯止住。我说,哥,你的声音很伤,听起来似乎是已经吃过亏了。

  他也苦笑一下,说,大二时我有过女朋友,不过她终究还是嫌我穷,最后竟跟着一个长得跟北极熊差不多的加拿大人飞出国了。

  我一副劝人的口气说,哥,没什么好伤心的。这种女人为了两个臭钱就出卖自己去给别人生杂种孩子,不值得留恋。

  他说,有些东西即使变成了黑色,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忘记的。声音依旧伤。毕竟,在一场爱的交易中,他用全心全意的付出换来了被抛弃,这是刀割般的疼痛。

  此刻,恋夜的墨鸟已经张开着巨大的翅膀轻落在屋外,屋内绚烂的光箭带着冷劲的力道透过窗射向墨鸟。鸟却不会死去。

  灯下,青菜更青,举杯即空。他英气逼人的脸孔上降现处霜雪后的苍熟。雾潇,你要记住,男人可以渴望感情的存在,但却绝不能贪图它的完美。他说。

  我点了点头,却被似懂非懂淹溺得难以喘息。许久,我才说,哥,工作最近顺不顺?

  谈起工作,无奈似乎总能迅速而轻易地俘虏他的笑。他说,一直都处在不顺当中,偶尔顺一次反而会觉得不顺。

  我问,怎么回事?

  他说,最近西校院女生宿舍区晾晒的内衣连续两次大量丢失。我向领导们反应此事,他们竟爽快地答应马上处理并让我负责调查。

  我说,哪个王八蛋会干这种损事!查出来没有?

  他说,贼太精了,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我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校警卫队还在的话,让他们嗅气味或许能将这贼给嗅出来。

  他面上的愁色如云,说,他们?他们不过是学校从社会低价雇来的无业青年,除了惹是生非,再没有其他什么本事。

  我说,原来这样,怪不得当中的几个人整日指手画脚地像多长了两根触手的乌贼,都显不出一点人样来。

  拥有真情爱一个人难,拥有热情爱一份事业更难。他为此而默声。默声中,重叠的面云将两道男子味十足的剑眉压得紧拢。愁波穿过窗连同光箭一起射向墨鸟。鸟依旧活着,且生命力更强。如此,一直至分手。

  长街两旁,僵立的灯如同惺忪疲惫的眼睛,放出的光昏黄而黯淡。行人皆匆匆,夜,本就是回家的时候。东校院虽未入睡,但却有一种嗅不到人音旋起的静。人们依旧在电影院里看着电影,或许有不少人看到情深处,已弄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教室的门并未锁,推开时,我呆了。空寂中只有田荒媛一人坐着,而泪珠却如沾着悲伤的钻石从她面上无声地坠落。我问,怎么了?

  她将泪拭去,浮动的笑容虽凄伤却醉夜。没什么。答语是一如既往地淡漠。

  我又问,为什么你要骗我?

  她将唇咬得很紧,说,真的没什么。

  有时候被骗出来的伤最痛。我说,不,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因为那个王雄飞?他欺负你了?

  她摇了摇头,说,不,不是。他对我很好。

  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说呀,田荒媛。

  灯灭室漆,停电了,黑暗中最耀眼的是她噙着泪的眼睛,却像是夜海深处孤独的灯塔。语音悠悠,她说,叫我媛儿好吗?

  我“嗯”了一声却一把将她拥住。这便是男人,光亮时胆小如鼠,黑暗中胆大包天。她没有慌只是很安静地说,答应我以后别再问我怎么了和为什么?

  我说,媛儿,可是……

  她的音柔软而坚定,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

  但,茫然中,我多么希望你懂得我对你的恋是一米一米的阳光,可以穿越恒久的宇空,温暖而局限。

  灯亮的突然,只是在灯灭后的三言两语间。剪花最炫处,吕sir青面兽似的满眼放着骇人的光芒。光芒至处,田荒媛从我肩上被硬生生撕开。同时,一颗泪含烁着透明凝于她的面颊,惊惧的无力滑下。

  恬不知耻!吕 sir 语音似剑,而这剑正是伊甸园里上帝未忍心拔出来刺死亚当夏娃的那把剑。

  我说,老师,我们很清白。这完全是一句废话,当然在吕sir 看来这更是不要脸者为自己辩解的屁话。

  小小年纪,乱来,成何体统!棺材板面孔上的阴气带来了炙火初秋的第一片寒。

  我心里毫无欢喜烟气地笑着,我十七,是爷们儿,虽无三十岁的饥渴却有二十岁的冲动。但,十七岁爷们儿的冲动是错,如同三十好几的爷们儿勾搭不上老婆在他老娘眼里也是错一样。

  田荒媛白玉般默立着,微垂的面庞被流泻的发遮住大半,透明的羞涩和不透明的凄伤却拨开发丝勾勒着俏丽的真实活体。只是,泪,已经被发丝挂去。

  吕 sir 始终没有笑意,眉都不卷一下的冷恶面孔让人觉得他虽身为人师却刚从屠宰场进修回来。但好在他没笑,不然我会认为那是做奸要做双的笑,从而影响到他在我心中本就并不怎么高大形象。终究,他还是走了。但他走的那一刻又瞬间变成一片漆黑。灯也喜欢开玩笑,开人的玩笑。

  漆暗中,我的胆子又胀了起来,说,媛儿,有一句话我已经藏了好长时间。

  她说,不要问为什么和怎么了?

  心在狂跳,如同加满油竭力发泄能量的机器,然而喉咙却如住了一巢鸽子般“咕咕”地吐不出其他声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声音却净水似的清淡,她说,我想我猜到你想说什么,但不要说出来好吗?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惊慌,如同听过了千句万句无暇顾忌即将到来的这一句一样。

  我想,这便是女人。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当然,一个女人总需要有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和未知感。不然,她只是一具有生命的囊体,即使美丽也索然无味。

  她说,给我一些磨合的时间好吗?我需要的只是时间。

  愣,她无法看到我的愣,满是沮丧。我明白,时间意味着等待,而等待又可以在春去秋来叶生叶落中无休无止,这是没有淋血的拒绝。于是,我禁不住再次问,为什么?

  她说,我很烦你问为什么,不要问,永远都不要问。

  我说,你像是在雾中和我玩捉秘藏,让我全是寻不到影子的茫然。

  她说,有些事情没有为什么会比有为什么更好。你不要问了,永远都不要。

  我说,可是……

  她打断说,可是你是男人,并且你说过你成熟,成熟的男人应该遵守自己的诺言。

  我哑言,满肚子的疑云似火,烧得心焦肝裂。

  漆色的静默中,钟表勤快地“嘀嗒”了六十下,这是我开始等待的第一分钟。灯亮,正值第六十一下过后第六十二下响起之时,教室里也陆陆续续地有人走了进来。首先一对是梁鸿冰和温芳。其实,称一对完全是冲着温芳的一厢情愿来说的,她的一厢情愿完全是如同希特勒宣布波兰是自己的后花园一样厚颜无耻。梁鸿冰则始终是一如既往的冷冰冰,不苟言笑,终日不语,好像身边的世界完全与自己无关一样。其实,活在世界之外的人大多有着一颗深伤了的灵魂。接着一俱形单影孤,是钱菲。她的傲有所收敛,可却依旧喜欢过独行女强人的日子。她看了看我和田荒媛,犹豫间还是走来,说,江雾潇,今天的电影很不错。

  我说,是不是警匪、枪战、男女主人公一死一伤?

  她摇了摇头,说,两人都死了。

  我说,编剧也就是那么点水平,一个死了不痛快,让两个一起死,做一对地下鸳鸯以安慰观众。

  她依旧摇头说,他们都是男人不是鸳鸯。

  我说,父兄、朋友、仇人、老板和职员,一般情况下编剧的脑袋壳子里也就容纳这么多了。

  她还是摇头,说,同性恋。说完时一笑,有种淑女式的莞尔,但目光却瞥向田荒媛。此刻,田荒媛正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地凝着窗外。窗外有光的地方被漆暗挤压成带伤的朦胧,朦胧中透出的是夜的冷色。钱菲说,今晚不上课了,出去坐一会吧。

  我摇了摇头,说,这里最好。

  她说,你,德行!许久才吐出的两个字是倾尽权利的怒。因傲,她不能容忍遭拒绝,但遭拒绝后她只能是怒。

  钱菲带着忿色走开时,田荒媛说,她对你不错。

  我辩解说,你知道的,我们以前是同桌,处得久了要熟一点。

  她说,我只是说她对你不错,并没有别的意思,你想到歪处去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也许是吧。

  一夜有眠,梦臃长而累赘,但次日醒来来却恍如隔世的什么都记得。上午第一节课便是班主任的课。吕 sir 似乎已经带着指示的口气让他处理我们。所以铃声一响他便口若悬河地论起早恋,激昂处竟有了一腔脍子手的热忱。他说,要治这种丢人的行为就得从根本处下刀!这都是空话,谁都知道青中恋爱者复制的疯狂程度如同盗版光盘一样,并且其中还少不了些淫秽色彩,校方对此却如同庸弱的执法部门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以至都了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任自流的地步。

  有人带着刁难声说,怎么从根本处下刀呀?现在龙班中刁难班头被视为是耗子扛枪的英雄行径,然而仍有人会乐此不疲地去干。

  班主任脾气好得出奇,像一袋失效已久的化肥毫无烈性可言。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江雾潇你起来说说该怎么办。他说。

  我心里骂了句五十多岁的人做事这么损,笑面虎似的尽给人小鞋穿,于是横下一条命不要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蠢出脑浆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合适讲。

  班主任说,没什么蠢不蠢合不合适的,只要不反国家不反人民不反党说什么都行。他一向标榜自由民主,这一点从语文课上学生们无所顾忌的言语中便可以看出来。

  我说,既然这样我就说了,大家可别见笑。下刀要狠,狠就要狠在根本处,把蠢蠢欲动的男生都净身不就得了。

  这个年龄的男女生不懂净身的恐怕是凤毛麟角,所以在一片汪洋般的笑声中,我竟然感到厚厚的脸皮从里至外透着烧红。田荒媛低低地垂着头,似乎为听到此而无地自容。班主任面部是轻微的酱紫色,他本就是个不易动怒的人,所以怒起来也并非排山倒海似的可怕。他说,这主意确实是既蠢又不合适讲。某明哲说得入理,问题出现的时候,解决的方法就影子般尾随在它身后。大家想一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只对龙班而言,其他班咱管不了也不想管。他是狭隘的班级主义者。

  集体性的沉默比集体性的叫嚷更具对抗力。班主任此刻是孤家寡人。他又一次说,某明哲说得入理,真理是被沉默淹杀的。你们再不说就会淹杀真理。

  先哲是不择不扣的权威。权威说出的话不一定对,但权威说出的话有些人却一定要死认为它对。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的一个真理是沉默是金。没有人买他账,班主任则有点沉不住气,开始乱点鸳鸯谱似的乱点人名。虽然七高八低地站起来了一片人,但口中都是如出一辙地说不知道。有一人算是给足了班主任面子发表了一点自己的见解,这人是袜子。他说江雾潇的主意不错,然后招来一句无理取闹。我有些忍不住说,老师,中国历来有议古论今的传统,早恋也可以古论之。

  班主任眼里陡然有了光彩。他以前是教历史的,一次领导评课,他讲春秋时说,吴越争霸说白了就是一个男人征服了一个国家,然后在一场复国的阴谋中这个男人又被一个女人征服,以至乾坤颠倒政权更替。这话本无可厚非,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又在后边加了一句这纯属鄙人的一点薄见。而实际上这话是他盗听别人的,并且巧极的是那人当时就坐在领导席中眉头紧皱地听课。事后,他自感历史学术颜面无存便改教了语文。不过,他的语文课却教得不伦不类,文学殿堂里陈尸房似的到处弥漫着腐朽的历史尸体味道。

  他说,谈谈,快谈谈。

  我说,秦始皇,中国古史第一人,伟大!但他身世却并不怎么光彩,他妈大概不到十八就生了她,典型一早恋产物。还有一位先哲大贤,春秋时期的博士生导师孔老夫子,他双亲怎样暂且不说,单是他自己就难保与这种事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没有在《论语》提到罢了。再往后的历朝历代,上至王公将相下到平民百姓,他们谈婚论嫁的虽带着浓厚的包办色彩却雷打不动地本着男十八女十六开始,这决计是伴着早婚连早恋也一同进行。然而这种制度却正统了几千年,可算是源远流长,博大精深。

  班主任瞪着眼说,那是封建遗毒!

  我说,遗毒一经大众接受就是文化。要根除文化,列祖列宗肯定会在天上吹胡子瞪眼的。难办!话音一落的瞬间,一个人的影子风一般飘到了我的面前,清澈而单纯的眼睛里透着拘谨的的羞涩,柳杏。一种难言的酸与痛如潮似浪,带着凶猛的力道击打在刻有黑色无奈的心岩上。

  班主任终究是文化人,文化人根除老祖宗的家当就是欺师灭祖。他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表情也挣扎得死去活来异常痛苦。许久,他才说,这事先搁着吧,以后咱有空再好好探讨探讨。现在拿出你们昨日观赏电影的心得作文。先锋,起来读读你的。

  先锋是班主任的贴金门生,一篇八百字的作文常写得洋洋洒洒,并且在一毛钱三张的手纸小报上常发表惊天大作。当然,天也仅限于班主任头顶的那片天。先锋支吾半天说,还是别念了吧。

  班主任说,念,或许又一篇前无古人的文章出来了。

  先锋这小子平日里写赞美的东西写得只剩下一根脑筋了,张口就是他们是爱的天使,却在世俗的眼睛里沦亡……要不是昨晚钱菲说主人公是一对同性恋,我真以为他讴歌的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班主任却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直到临了才做后记似的补充了一句,拿到考场它绝对高分。

  我对此嗤之以鼻,在中国,一篇的好的考场作文就意味着用色彩泛滥的大话套一些空话,然后再故作高深地盗用几句名人灼言。同样的情况下,你如果写一篇揭露民族隐伤或千年劣根的文章会被认为有严重的叛国倾向,以至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死路。这种经历我有过。

  再之后,阳光糜烂的世界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田荒媛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脑子里都是歪理邪说。那一刻,阳光与她的齿光碰撞在一起,旋起的圈晕在我眼中闪动出一片月亮的森林。

  下午活动课,袜子让我陪他去西校院办一点事。路上,我们稀里糊涂地拐进了一个小胡同。而里边正有四五个体格颇壮的人围着两个人连踢带打。旁边还有一个人毫不夸张地抡着根棒,他没有动手但表情比谁都狠。袜子的眼珠子里冒出了冷汗,说,都他妈的是野兽,咱们还是快走吧。

  我说,见死不救还叫男人吗?于是公鸡似的扯着喉咙来了一嗓子,警察来了,快跑!

  大凡作案的人对警察还是顾及的。正挥着胳膊踢着腿的几个人立时顿住了,旁边一直站着的那人却很不解恨,抡起棒子向抱头立于中间的一人全力砸去,“嚓”,很脆的声音,棒断。被砸的人箭猪似的高嚎了一声便爬在地上站不起来。那人没事般地将断棒扔在地上说了声走,一伙兽性十足的鸟人才迅速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端。爬在地上的人骨头贼硬,摇晃着站起来,他竟是吴金,而另一个一直抱着头的却又是白毛。

  袜子说,早知道是这两个王八蛋,还救他们干嘛?

  我说,即使是王八蛋挨打也会疼的,再说咱是爷们儿,做事要光明磊落。

  袜子说,和他们讲光明磊落,迟早会被玩阴的给玩死。

  话间,白毛扶着吴金国民党败兵似的向我们靠近。到眼前时,白毛耷拉着脑袋说,欠你们一份人情。

  我说,人不人情就免了,以后少做点缺德事。

  吴金说,以后不会了。他额头上的血混着土凝成暗黑色的污迹,既让人同情又让人恶心。

  袜子说,你们有许佳撑腰,天皇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咋的还竟让别人给敲了?

  吴金的嚣戾之气已经丢得精光,他说,这一次真栽在茬子手里了,谁想到高一不起眼的一个小男生会有这么硬的后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

  望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我怕心里的同情会泛滥成灾,于是拍着袜子的肩说,走吧。

  走得很疾,仰头处,大块大块的狼烟携着苍白毫无章法地散乱在宇空的一方。风倦斜阳,热气依旧像失恋男人的呼吸,焦躁不安。

  当袜子领着我走进西校院实验楼的地下廊道时,“空空”的脚步声肆无忌惮地在阴暗中回荡,如同是恶兽胃里发出的狰狞叫声。我说,真没有想到青中还有这么恐怖的地方。

  他笑了笑说,还爷们儿呢?瞧你吓得这副熊样。

  我说,这里边怪阴深深的,老让人想起日本鬼子摧残中国人的监狱。

  他说,这儿三四十年前就是监狱,专用来折磨“臭老九”,就是现在改称为优秀人民教师的那一类人。

  我说,你对“文革”还多少知道那么一点。

  他说,我妈当年是红卫兵,她说她在这里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了赎罪竟然把我姐送到这个监狱框子里看标本室了。

  “文革”是中国的沦落史,其淋血的记忆是一个民族永远忍痛的伤疤。伤疤应示人。

  廊道尽头嵌着一扇门,阴暗中依稀所能分清的只有涂在上边的黑色和白色。袜子叫了声姐,门开,里边走出一女青年,身材高挑,正是那日吕sir在沁文苑门口舍命追逐的人。袜子说,姐,这我朋友。

  也许是长时间见不到阳光,袜姐皮肤近乎透明的白,但很美,她笑了笑说,你俩来得正好,帮姐看一会儿门,姐这有点事。

  袜子说,是不是又跟那头猪人约会去?

  袜姐说,你不是缺钱吗?堵住你的嘴。说着将几张钞票塞进袜子手里便很冲动地跑出了廊道。

  我说,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姐竟会喜欢吕sir 。

  他一对眼珠子睁得像煮熟的鸭蛋,说,你,你知道呀?哎,家门不幸。

  门后是一间并不宽大的办公室,日光带着利刃的光芒将里边刺得比炙夏的午更亮。左边一堵墙上有一扇纯黑色的门,挂着锁。我问,里边是什么?

  他抓起桌子上的钥匙打开,说,自己去看。

  走进去打开灯的那一刻,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便顺着呼吸腔直入肺部,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少动物的标本陈放在里边,灰皮蛇黑蜥蜴灯应有尽有。但麻人头皮的东西是在一个木架上。人体的双肢虽为皮革仿真,但肉色的辉泽却强有力地诉说着一场战争过后自己能完指全趾保存下来的幸运。双肢旁边,一具灰白黯淡的骷髅正张着空洞洞的眼眶像在渴望着一双能看清晰世界的眼睛,心腔为渴望而消耗殆尽。我的心里浸着汗忙退了出来。袜子说,那些玩意儿够味吧?

  我说,够味,吓人的够味。

  “空空“又起,寻声望去,一段还算窈窕的影子扭着并不规范的猫步将诡静的朦胧摇晃的流动不止。袜子一双眼睛彩灯似的放出了色光,随着一线口水的的拉落,一句话也从嘴里跑了出来,天鹅。影子晃动到眼前时,他坚如冰的欣喜立刻如遇炭火般毫不客气地融流掉,失望之余不禁低声嘀咕道,一头恐龙。

  那影子是一高一女生,面部表情傲慢得不得了。她问,这里的管理人员呢?

  我瞟了她一样,只感觉长得像条鬼打扮得却像个人。干啥呀?她傲慢,我比她更傲慢。

  她说,耳朵长歪了呀你?这里的管理人员呢?

  袜子说,挺大一姑娘说话这么暴躁,恐龙发情似的,也不害臊!

  那女生面皮疙疙瘩瘩的像张鳄鱼皮,满脸的血色气鼓鼓地直往眼睛里冲,更暴地说,黄毛小子!知道我老爸是谁吗?

  现在总有这么一些人喜欢抬出自己的亲属来吓人,就如同狮子身上的虱子总喜欢对别人说我的老大是狮子一样。

  我说,天皇老子,够个大了吧?我们不怕。

  她立时像一只青面獠牙的鬼形气球被扎了一针,满肚子的气泄得极不自然,但她依旧傲慢地指着袜子说,就你,去,给我取一个胃。

  袜子说,肉牛呀你?消化草料还要再用一个胃。

  她说,你才是肉牛呢!迟早我也不会饶你们。样子特嚣张。

  袜子说,在木架上,想要自己取。

  她“哼”了一声,推开里门独自走进了标本室,瞬间,“咔嚓”一声,袜子将门锁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笑嘻嘻地说,玩恐怖片去吧你!

  话音刚落,倾力砸门的声音尾随着刺烈的尖叫无情地撕扯掉廊道的阴森怖静。

  佛语讲种阴得果。此话不假。

  傍晚,艳丽的霞荡漾于归鸿飞过的西天际,浸蓄着沉阳爱恋的火色透过玻璃窗斜映在我们面上。身前,吕sir 寒茫茫的目光却如同镖雨将我们罩得无处可逃。这里是东校院的主任办公室。

  他说,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袜子怯生生地说,知道。不过,这都是我的主意。和江雾潇没关系。

  吕sir说,袜大少爷啥时候变得这么有骨气了?我舍得颜面求人将你弄到龙班,你瞧你这点出息,丢脸呀!

  刚才,那女生一阵嚎叫之后便休克似的默不作声。袜子慌着开了门,却发现她正两眼无神地瘫坐在地,裙子上也绘地图似的有一大片湿漉漉的痕迹。而那一刻吕sir 和袜姐恰巧赶到,他们说他是校长的千金。听后,我毫无感觉地说了句一张脸颇有遗传相似性,结果差一点被吕sir 当做人体活标本塞进了福尔马林液缸中。

  吕sir说,要是校长追究起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堂堂一校之长心眼不会那么小吧?

  他说,你们玩的是他命根子,他能善罢甘休吗?语中满是忧虑。也难怪,他的事业虽青云直上,但稍不留神就会从半空中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袜子说,咋办呀?

  吕sir 说,这就瞧你姐的本事了,如果她能将她劝得不告状就行了。说着他点了一支烟,丝状的青雾冉冉窜升,有几缕从霞光处掠过时被染成了淡薄的红色。他的手机响了,另一端的声音很大很激动,她刚从我宿舍离开,没事了,不过可惜一条丝裙,花了二百好几我还没穿一次就给了她。

  一听这话,袜子立马说,我姐就是不简单,二百块钱就把事给摆平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千金真贱,只用二百就能摆平,什么玩意儿。

  吕sir 忿忿地说,闭嘴,明天都给我扫厕所去!

  从里边出来后,袜子说,他妈的真怪,咋今天他没和我们动强的要检查?雾潇,我知道你够爷们儿够兄弟够义气够朋友,帮帮忙。

  我被拍得有些飘飘然,说,什么事?

  他说,厕所你自己扫吧。你不知道我这两天正被人瞄成靶子,形象工程得搞好一点。

  我不知瞄他的那枪手是谁,但还是笑着点了头,因为形象于我是无所谓的虚无东西。

  回到教室,第一束目光便碰到了田荒媛。她的默然是一眼无边的如海忧伤,忧伤中,我的目光似是折翅的游鱼般开始沉落,沉落处是一颗更伤的心。带着与她恍如隔世的矜持轻然坐下,耳畔却飘满了似瀑鼓石的天籁之音。这是时间在柔缓中哼出的歌声。

  等待,在流时的清美中折磨着自己。

  新一日的第一缕阳光如同母亲的手,温柔而毫无偏袒地将温暖分洒给每一条生灵。

  厕所里蠕动的蛋白质自以为备受晨阳的青睐以至有些得意忘形。它们毫无军容却浩荡而恶心地向着晨阳的方向挺进,压过的地方皆地毯似的铺着层烟蒂。厕所是苍蝇的温床,厕所更是烟鬼们的乐园。我的每一扫帚挥下去都近乎屠杀地掠去大批生命,然而屠杀也麻木,麻木到心硬手不软的地步。也许有一天我会看破红尘,那时向佛祖第一要忏悔的便是今天的杀生史,最后一颗烟蒂被扫起时,弯着的腰已压满了众人鄙夷的目光。对此,我只能无奈地笑,每个人都会制造肮脏,但每个人又都轻视扫除肮脏的人,这就犹如不少政府官员贪污受贿的同时又要不遗余力地打击反贪人员一样。

  从里边出来后,我踏在操场边上的一块草坪上拼命用新鲜空气清洗着肺部。身旁几米处韩锐和凤羽各自拿着一本书正装模作样地读着,看到我,韩锐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对凤羽说,羽,瞧见没,这位就是咱们东校院的第一任粪夫,江雾潇。他此时已今非昔比,身在阴盛阳衰的凤班如同是养鸡场里的种鸡一样身价倍增。每日里花红柳绿地大饱眼福暂且不算,单是身边这个专挂人眼珠子的凤羽就能让理科班的单身汉们流出一西湖口水。

  大凡太漂亮的女人,最会说话的不是嘴巴而是眼睛。她满眼招蜂迎蝶地笑眯眯,却无可厚非地只有一个神色,不屑。

  我心里骂了句狗男女,但总觉得不妥,于是下意识地改成了狗男狐女。韩锐又说,羽,他这人特爱哑巴似的扮酷装深成。不过,一开口就能污染空气。他说话时神采飞扬,如同面前根本没有我这一人似的讲着故事。这是狗屁绅士挖苦人的优雅风度。

  凤羽的双眼依旧是两汪泉,水性充盈的笑扬着不屑欢乐地向外四溢着。一只蝶从她面前飞过,经不住诱惑在她明黄的发丝上画出一条条优美的几何弧线。索然无味中,我面无表情地踏出了草坪。仰头一瞥,湛蓝的天空是一张明美的面孔,浮在上边的笑容温暖且柔软。

  路过凤班教室时,玻璃窗处文依静正现着一副IQ系数低下的幸福表情佯装生气,她身旁一黑炭男生点头哈腰地像是太监讨主子的欢心。传闻这块黑炭追文依静颇具手腕,今天咏首朦胧诗明天买件小礼物,脱口出手时还不失时机地加上一句献给冰清玉洁的女神。文依静一幼稚儿童哪能经得起这种诱惑,掉进糖缸般将与韩锐的大仇忘得干干净净,只是死心塌地的跟着黑炭过日子。不过他们过得可不是平民常户的小日子,整天花钱跟发丧撒冥钞一样毫不心疼,也难怪,听说这黑炭的老子是一家国有公司的经理,钱多得当手纸用都能塞得马桶冲不出水。

  教室。田荒媛正专心地听着CD ,银白色的机壳被窗外的晨光点照得熠熠生辉。我坐下时,她的头轻轻抬起,一抹淡笑随之无声无息地划入我眼中。沉默,沉默是当一切交流方式都退缩到无路可退后仅剩的一种沟通模式。打破沉默便意味抗争,但当抗争失败后接踵而至的是更庞大的沉默。我关掉她的CD说,媛儿,一个人的伤是套在身边的蛹,走不出的人迟早会被闷死的。

  她的嗓音有些清寒,你是说我吧?

  我说,我同样也是在说自己。

  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给我时间好吗?

  我无奈地笑着。时间对等待的人来说高明的刀手,无形中杀人于无声,且事后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她又说,感情不是儿戏,并不可以在短促中成熟。

  我说,我懂。其实我每次称你媛儿都心中都是心中有愧的。因为在彼此间并不成熟的感情面前,它出口时总是脱水似的干巴巴。

  她出乎意料地固执说,一个称呼并不能要人的一条命,如果你觉得它会将你噎处个三长两短的话可以不叫。

  愣。对凡人而言,世界当中最疮痍的感觉莫过于自己最渴望了解的人变得难以理解。我说,我不是那种死皮赖脸喜欢缠人的人,你可以一言挑明的拒绝我,没必要用时间做借口来敷衍。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有时候,时间是一个人的梦境,只有拒绝才能将它砸碎让里边的人解脱出来。

  她咬了咬唇,带着似与自己无关的直白说,你太在乎这个梦,却又怕水中捞月般的一场空,所以才宁可它破碎掉,是吗?

  我不置可否地开始无言,却终于明白,爱的过错是一方太在乎,而另一方太不在乎。

  她说,江雾潇,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口气如同是完成了一笔交易,这让我痛心。

  而此刻,许佳从窗外闪过,一双眼睛幽幽地放着青光,如追食已久的兽目。田荒媛竟毫无知觉,只是努力地盯着我像在寻找什么。于是,一阵心慌,来自窗外更来自她。乘虚而入的异样沉默肆无忌惮地压满整个空间,阳光却渐渐毒热骄躁起来,炙秋的阳本就是延展酷夏的一个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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