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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紧锣密鼓,生命充盈的人总喜欢用它骄傲地简言生活。而我的生活却单调得已经疲乏,所以自感是度日如年。

  一日清晨,天空阴沉沉地板着脸,有风,透着丝丝的寒。我提着扫帚走进厕所时,地上竟病猪般地卧着两个人,吴金和白毛。几颗窜着青烟的烟蒂凌乱地散步在他们身旁。显然,一场带着殴打性质的厮打在两分钟前刚刚收场。白毛挣扎着爬起,半个脸都沾着泥,尿泥。他看到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惊恐的流惧的眼神却很无疑地告诉我他们栽了,栽得连一条丧家的犬都不如。我犹豫一下说,没事吧你们?要不然还是告诉学校吧?

  吴金用两支胳膊支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半张脸同样沾着尿泥,但额头上却并不显多余地有新增了几片血迹。他吞吐说,没用的,学校要知道更不会放过我们。暴戾让他完全换了一个人,暴力也让找回一点人的自知和羞耻。

  我说,你们又向人诈钱了?

  吴金点点头,说,栽就栽在这上边。上次在胡同是第一次,今天是第四次。

  我说,许佳呢?你们是他的兄弟,他会袖手旁观?

  他苦笑一声,说,他说我们做的事太丢人,不配做他兄弟。嘿嘿,其实,他一直都没将我们当兄弟看,而是当狗一样的使着我们。

  白毛说,江雾潇,我俩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打骂由你,我们的良心也会过得去一点。

  我笑了笑,都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干啥。快回宿舍洗把脸,换件衣服准备着上课吧。

  吴金说,江雾潇,你是条有血性有情意的汉子,我吴金服你。我们这些人在学校就是混日子,一旦混不下去了,学业也就跟着到了尽头。说完他们蹒跚着走出厕所。

  我脑中却是一片被雷击中后惊悚感,迟枫会不会也是这样?

  上午的云更加起劲地拢聚于空,大地是一片阴森之色。一节唠唠叨叨糊糊涂涂蓄意谋杀学生智商未遂的数学课过后,天空便淅淅沥沥地开始流泪。田荒媛望着窗外发呆,她对雨的情愫比我更盛。而另一个人,于子阳,又毫不逊色田荒媛。两个女人的表情死寂了一间教室的空气。

  于子明拍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他天生少言,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极有分量。他说,她们心中的雨更大。

  我点了点头,眼中是凄濛濛的一片。几个人的忧郁感染着天空,雨愈加的大,淅沥终究成了哗哗之势。如此过午,如此进夜。次日一早,明晃晃的到处都是积水,空气却异常的萧冷。真正意义的秋来了。

  同样是上午,我裹着长袖的秋衫正读着李清照的《声声慢》时,吴金和白毛隔着沾有雨污的窗向我打了个手势。刚走进教室,吴金便迎上来说,我们想通了,今天离开青中,向你道个别也就没有留恋了。

  我不置可否,只是隐约感觉离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白毛说,江雾潇,有一句话留给你。提防着点许佳,他这人阴毒的很。

  我点了点头,便默默地看着他们带着一种抛弃青中的骄傲转身离开。

  刚步入教室,于子阳便凑上来问,他们又找你麻烦?

  我说,都已经是混不下去的人了,哪会有心思找我麻烦。

  她说,那干嘛?

  我说,向我道别,他们退学了。

  顿时,她明净的眼中闪过几缕忧郁,低声自语说,又是退学,他也是这样的。

  一张酷俊的脸庞带着耐人寻味的伤色如同绝世经典的油画在我脑中逼真地展现开来。立时冲动潮涨潮落般淹没心滩,然而它终究还是在拥有了巅极力量的一瞬后急速退落。毕竟,如果冲动一味疯狂地去淹没理智,只能将本就一塌糊涂的事情搅得更加混乱。于是,到嘴边的话如同带刺的钢丸,又被我瞪着眼割肠扎胃地吞下。

  我过得并不轻松,生活也不应该是轻松的。

  满世界的苍绿似在两星期后的一个暗夜全部装换成黄。代镇的一片林内到处叶舞纷飞。叶的宿命是落,这一刻它们是快乐的。

  月姐的步调轻缓而柔软,被踏的坠叶略带享受地哼着“沙沙”。她说,雾潇,你看上去很惆怅。

  我说,哪有的事。其实,我的心一直处在秋天。心灵的秋天,收获到的是愁。

  她说,别骗姐了,自小你的眼睛就不会撒谎。

  一个人若能从别人的眼睛中捕捉住言语的就意味着步入了成熟。想着,我却说,眼睛时常会扮演叛徒的角色,将人想隐藏的东西出卖掉。

  她恬静的笑让从面前跌过的叶迷乱不止,她说,一个人要做到深藏不露其实是件很难的事情。

  我说,然而,有些人宁可不避不藏地将痛苦全写在脸上,也不愿回答别人的一个为什么。

  此刻,几只行迹匆匆的飞鸟敏捷地穿梭于飘叶的缝隙之间,偶尔放出的几声清叫似在无奈于繁翠的世界竟会被秋用萧瑟的刀砍割得如此面目全非。

  月姐凝着飞鸟,许久目光才缓缓移开,说,一个在感情中沉浮挣扎的人往往会对别人的善意劝解置若罔闻,这主要是因为这个人已经将伤看成纯属自己的私有物,不愿让别人分去。

  一片叶毫无力道地伏在我伸出手的手掌上,润泽的黄色中一条条脉络清晰可见。我说,这种伤应该很珍贵吧?

  她一副感慨颇深的神色,说,不愿让人分去的东西当然很珍贵。

  叶,轻落无声。我,沉默。

  月姐说,雾潇,今天将你约出来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代镇了。

  我惊,说,回上海?

  她笑了笑,说,我总算明白一个人一味的活在记忆里是在丢弃以后的生命。我应该找点事做了……

  次日返校。乘坐的巴士添塞最满的不是人,而是喧闹。这本就是一个崇尚喧闹的时代,人们似乎不喧闹就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一样,我只是佯死般闭着眼,久了,两耳便如同内心空空无比。车最终停在了东校院的门口。刚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我呆了,门卫竟换成了老李头。

  风烛残年,油尽灯枯,中国古人的智慧在这两个苍衰味十足的词上,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短短几个月,矍铄已经从他的眼中黯淡为浑浊,整个身体也曲卷成了一张弓,但却没有搏射的弹性力量。时间是无情的刀,杀人。我心中涌起一种对生命的同情,以至喉咙堵塞得也有些含糊,李大爷,您还认识我吗?

  他愣了愣,一种笑竭力挂满沟壑般错乱的皱纹,然后吃力地说,是你呀,小兄弟。我还以为你早就不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我尴尬地说,瞧您说的,哪能呀。

  他将我拉到门卫室,里边陈设着极为简单的家具。他说,好多年了,我的宝贝都没舍得动,今儿咱哥俩将它干了。说着他费力地拉开柜子,从里边取出一瓶茅台。我“哦”了一声,眼看着他将瓶盖拧开,透明的液体散着醇香将两只乳白的瓷杯斟满。他将一只杯递给我说,老哥这辈子嗜酒如命,因酒误事坏事不计其数。语中有一种不含落魄的沧桑。

  我说,酒的魅力就在于此,能将人的摆弄得将它放到诸事之前。说着我们碰了一杯,酒入口,甘厚丝甜。

  他说,小兄弟说得在理,这个理说白了就是酒迷心智。我这一辈子荒在了上面,或许一条老命还得搭进去。他并不伤感,一个暮年之人能将生死抛得这么开实在难能可贵。

  我捏着杯仔细地端详着上边的两颗黑色杂质。按此,它属于次品,但它却有着同极品一样的功能,装酒。我说,说句您不爱听的话,这辈子您是个彻底平凡的人,但平凡中见不凡,一个比监狱看守都单调的岗位上一干是很无闻的三十几年真的很不简单。

  他抿了一口酒,说,小兄弟,你又给老哥戴高帽子了。

  我说,这一次我说的是心里话。

  酒过一半,他面上的每一条沟壑被催得都很红润、苍美。瓶底朝天时,我将他扶上床,然后摇晃着从门卫室走了出来。

  此时,天将黑未黑,萧冷的风吹得特别起劲。教室的灯光如同波光粼粼的水光,晃动着钻入眼睛。哎呦,你把人家踩死了。一声怪里怪气的娘娘腔入耳,胃中是一阵死寂后的狂翻乱腾,异样的恶心。面前这家伙外号“一枝花”真名朱威男,长得白白净净,是东校院里首屈一指的知名人物。他典型一因老爸和老妈劳动方法不当而眼中错乱的综合“性”产物,平时走起路扭腰摆臀招摇不止,说话也嗲声嗲气地像是给你扎软钉子。以至有人敢拿自己将来生孩子没屁眼打赌说,就是将大清国李总管的尸骨从墓里拉出来目睹一眼“一枝花”的芳颜,它也会有雄风仍在的的狂喜感。说这话的人其实也是一个特喜欢充汉子的娘娘腔。朱威男生在熊班,一次他同班一小子恶搞似的拉着他的手大咧咧地说我爱你。结果,朱威男当时就如同已经立了贞洁牌坊的婊子听到有人又出了包身的大价钱一样,伤心的一头扎进旁边一女生怀里,哭哭啼啼的像是秦香莲遇了包公。那女生哪受得了这种刺激,慌着弹出了两尺多远便瞪着铜铃大小的双目盯着朱威男怒花朵朵。他的眼泪没掉几滴,口水却跟鱼线一样拉得又细又长,明显存心不良想钓豆腐。

  我说,原来是朱小姐呀?

  冷冽的灯光折在涂满隐形唇膏的两片厚唇上现出一圈妖艳的银白。他洁齿大露,说,我是男人。

  我笑得很讽,很刺。男人并不是只在完整性的概念上要比皇帝的近身侍从多那么一点东西,更重要的是意味着要有一种心神,阳刚。

  乱性的神色将目光扭曲得混乱不堪,他说,笑什么呀笑?真讨厌,踩了人家连声对不起都没有。

  我顿时觉得有一股粘稠酸辛的物质冲出胃脏逆着食道窜回口中。一阵昏天暗地的恶心后便“哗”一声吐了一地。他忙捂着鼻子躲瘟疫似的从我身边躲掉,并且口感颇嘲地尖叫道,你这人真恶心死了。

  我若无其事地笑着,腹中却是一阵空明浩荡的舒畅。从教室里取出工具打扫掉呕物,房壁上的铃声便高扯着嗓子拼命地耗着国家的电能。走进教室,阵阵热浪卷着还未消逝掉的嬉闹扑面而来。然而,自己的一张桌却寂寞如空。我问于子阳,媛儿呢?

  她茫然地摇摇头说,刚才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怀着蹊跷的心情忐忑地坐在座位上,如同熬干一个世纪一般熬干了整整一节课。她,依旧没有回来。

  窗外,依稀的星光飘动在冷劲的风中瑟瑟发抖,操场正陷入一片漆黑色当中。沿着跑道一直向北走,那里有一片杨柳相依的林子。此刻,它里边满地的坠叶应该最能让人品受到一种柔软的亲切。然而,未及踏进两步,林深处一阵低泣声拨开“沙沙”的叶落之语清晰地流入耳朵。随之,一个低沉的男音撕破空气,当一切是一场梦吧。

  立时,我如炸雷轰顶般被震僵住,脑中空白的只有两个字,许佳。一直流延不绝的低泣似悬在我心空的一块棱刀巨石,不希望自己会被砸得汪洋血海。

  但,我错了,错得血海汪洋。

  清哑,空灵浸泡在深邃的伤愁之中,是她的声音,真真切切,没有丝毫的掺假,我们今天的事千万别让江雾潇知道,好吗?

  许佳沉默。数不清的叶如同张着翅膀的蝶摇舞在玄黑色的林间,许久,他才说,难道你喜欢他。?

  田荒媛止住低泣,说,不知道,我只是怕伤他。

  他应该挂着得意的笑,但却毫无感情的说,伤他是迟早的事,晚伤不如早伤。大家倒都能一起落个痛快。

  一片叶子轻擦过鼻尖,它不畏死亡然而却对生命散发出眷恋的淡香,惨色的夜,我的一抹笑僵弱而惨淡。

  田荒媛说,不,他可能会做出傻事的。许佳笑,笑声里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凄伤将萧劲的风凝结成万千支无孔不入的细针,针针入肉,疼。他说,我呢?为什么没有人顾及我的感受。

  田荒媛说,许佳,答应我。这只是一个善良的心愿。

  许佳说,我答应。

  长空,一颗流星为获得片刻的炫耀正将自己断送为天际间四处飘零的灰烬。我紧靠着一棵冷颤不止的杨树滑身坐下,默无声息,只感觉善良的心愿全是漫天淹地的欺骗和残忍。伤锉在灵魂的最深处,痛已经不能称之为痛,而是残杀。再之后的声音如是隔着黑色的水雾一般模糊不清,直至他们踩着在静美里亡去的落叶让并不轻缓的“嚓嚓”愈来愈近,然后又愈来愈远。我有泪,第二颗滚下的那一刻,第一颗却已被劲风削割的只剩冰冷,第三颗持久地转在眼中不肯落下,它惧寒。

  次日一早,满是落叶尸体的大地细细密密地生了一层银白色的须,霜。

  我刚坐到桌旁,田荒媛便问,昨晚后两节自习你去哪儿了?

  我名无表情地说,天堂无路地狱无门,在人间。

  她说,你怎么了,怪怪的。

  我说,是吗?我觉得很正常,正常的不得了。

  她说,你骗我,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我说,我又不是你的奴隶,做什么想什么没必要征得你同意吧?

  她平静的面上荡出波澜的神色,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

  我笑,而这种笑恰如烈日下一块泪流不止的残冰,说,劳你费心了,谢谢。

  她的唇抖了抖,说,江雾潇,你,你……

  我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总算明白过来我得好好活着,没必要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她沉默着将头低低垂下,而一颗让人惊诧不已的泪珠凝转在眼中却不肯滴下。

  我如坠云雾,所能做的只是将沉默进行到底。

  过了一会儿,她恬静的面容带上了和风般的笑,被泪水洗涮过的眼睛也更加晶莹而明亮,像放着柔光的宝石。她说,你说你同我是一样的蛹人,蛹人破蛹很难,但这一次你也许敲开了自己的天窗。

  不以为然在我的面上强垒一起种无法用语言勾勒的抽象化表情。蛹以这种方式破了,但出蛹的那一刻,裂壳处却如锋利的刀刃割入肉里。我品尝自己的疼痛像是欣赏别人的凌迟,麻木,深入骨髓的麻木。

  我日复一日地遭受着白眼,因为我是粪夫。

  一个黄昏的清晨,冷寒的空气将地面冻结得坚硬入铁。我如同餐馆的服务生一般轻挥着扫帚打点门面,准备迎接一尘不变的老顾客。

  第一批顾客往往是那些在西校院被应届高三生排挤的实在混不下去的而搬到东校院的补习生。平日里,高二生看他们也都冷眉竖眼像是瞅着一群缺胳膊少腿的非人生物,除了嘲讽便只有不屑。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冷眼构筑他们生存的世界。我对他们虽无十分过激的言语好眼神,但轻视还是有的。有一次,他们当中一个戴学究眼镜的小子在别人痛苦而节奏的“嗯嗯”声中很享受地吸着烟,并且连吸三支皆将烟头扔到已扫干净的入口处。我颇没好气地说,什么德行,将你吐的东西捡起来。他愣了愣,似要发作,但最终还是将火气强压了下去。只有一种解释,他自感比一个粪夫更可悲。一个自卑者活在粗陋当中,却不愿被人轻视,可一旦被轻视只有用外强中干的怒气去维护那点薄冰似的尊严。欺人更是自欺。

  我刚打扫完转身快要离开厕所时却被几张东校院的里很陌生的面孔又逼了回去,他们的身后跟着许佳。此刻,里边或蹲或站地还有几人,他们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皆像是逛窑子的穷酸嫖客一样,干完事便提起裤子账都不付地慌着往外跑,跑出时有几人手里似乎还攥着没派上用场的手纸。太阳的光疲软无力,照在每张脸上都是黯淡的白色。我说,许佳,你想怎样?

  他一双眼睛放着阴亵而寒毒的光,说,我已忍了太长时间,今天应该有个了断。

  我冷笑着说,了断?因为以前?笑话,现在你我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可纠缠的。你不是喜欢田荒媛吗?追啊,我肯定不会拦着。

  他目中的寒光更盛,阳光因此而冻住,说,江雾潇,你他妈的杂种!话间他一只拳头已经带着风朝我砸来,侧身躲开时,身后的两个人狠劲地踢在我的腿上,这是始料未及的。伴着钻心的的疼痛,我跌倒在地上,血脉膨胀的面庞贴着冰冷的地面,寒意迅速窜透每一个有生命活力的细胞。许佳坚硬的皮鞋踩在我的脸颊上,他说,知道吗?我心里每日都要痛,因为你又痛得不平!这种感觉你没有,你他妈的没有!

  我吃力地说,我站起来非捅死你不可。

  他“嘿嘿”地笑着,说,好哇,我等着。我知道你现在和于子明很铁,不过我告诉你,要玩真的,我谁都不怕!他踩得更加使劲,心中的恨气似乎只靠一张嘴和一只脚才能得以最大限度地发泄。

  血从我鼻孔里流出,缓缓的毫不急躁。血入口,热烈而咸涩。我突然明白打架原来是一笔肮脏的交易,其实质是一方用强力砸取另一方的血液。

  他说,江雾潇,你给我好好听着,对她放尊重点。否则,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脚从我面颊上移开,坚硬的鞋底撞击更加坚硬的地面,发出的“咔咔”单调冰冷且四处传荡,但却越来越模糊。我如同一条未及拼出一爪一齿便被撕咬倒地的弱犬,带着十分的狼狈挣扎着爬起来,血依旧缓缓地流着,溅落于地上,片刻之后便寒冻为暗红凄目的珍珠。从厕所一路垂着头走进水房,然后用刺骨的冷水拼命擦洗面上的血迹,只感觉心如半年长夜中的北极,狂虐的洌风扬着万千带尖棱的冰屑利器般朝着一个方向扔去,而那个方向却是漆暗一片的茫然。

  回教室的路上,我看到袜子正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站在甬路旁。那妇人被一套黑色的紧身皮衣裹得凸凹有致,丰盈的面庞在苍白的阳光中尽显成熟之美。袜子看到我眨了眨眼说,雾潇,这是李姐。他将一个与我素无瓜葛的女人介绍给我是瞎子点灯似的毫无必要,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说了句李姐你好。

  她很有气质地冲我点点头,然后又颇关切地对袜子说,忙去吧,记住有空找我玩。说完蹬着一双抢眼的红色高筒靴子节奏性很强地消失于我们的视线之内。

  袜子傻乐着说,今年暑假住院时认识的一个病友,够味吧?

  我点了点头。

  他说,她可是遗孀,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寡妇。虽然每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没有一点要找老公的意思,真不知在搞什么。话音中,他的伤感如同是一位古董迷眼巴巴地望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精美瓷器却掏不出钞票将它抱回家一样。

  我带着十足的丧气听得无聊至极,只是低垂着头无所事事地数着脚下几片凌乱的枯叶。钱菲突然出现在面前时,凌人的傲气让周围几米内陡然充斥起自卑的分子。袜子立刻显出一副亡国奴的表情,卑躬屈膝的都没了人样。他说,菲子。口气也同样卑谦的不得了。也难怪,现在他已经被她闪电式地征服。

  钱菲没听见似的只是满脸不屑地瞟了我一眼,然后扬了扬头便拉住袜子的手要扒下我两层皮似的丢下两个字,德行!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挪开。

  教室里尽显空荡。田荒媛正在座位处轻声诵念着英语。这些日子我们都刻意的相互躲避着,但刻意与刻意相碰时躲都躲不掉。于是,彼此只会装出不屑一顾的陌然,就如同是两粒完全属于两个世界的沙,一粒取自海,另一粒来自漠,没有任何的丝缠。早晨发生的事让愤忿在我心里不停地翻滚,而看到她,这种愤忿更加难以自制地狂虐起来。她抬头的刹那,目光并没有躲避而是在探寻。你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她问。

  我冷冷地说,没什么。然后竭力将表情压得平静。

  在之后,各自依旧陌然如沙。

  这个周末是青中的放假的大礼拜。回到代镇,我走在古朴的步行街上任凭冷风将齐耳的长发吹得瑟瑟发抖。迎面几个衣着古怪的青年骑着摩托车狂飙而至,在一阵裂耳的笑声中我慌乱地躲开,但浓呛的黑烟还是毫不客气地喷了一身,忿忿中冲着他们吼道抢死呀!然而,听到此那摩托车都“嘟嘟”地转头又开了回来并将我严严实实围于中间绕圈。最后一辆车杀入圈子中间时,所有车也都跟着一并停住。我愣,因为面前的人很熟,正是白毛。他留着夸张的爆炸发型,火焰色的发丝如同夏日的沉阳一般耀眼,身后还坐着一女孩子,面色虽仍未脱去幼稚,但红唇艳艳,垂肩的耳环也乾坤圈似的被风一吹“叮当”作响。他“呵呵”地一笑,说,江雾潇,有些日子没见了。

  我点了点头说,你小子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

  那女孩插嘴说,毛毛混得不好吗?声音娇滴滴的似要挤出甜水。

  白毛瞪了她一眼,说,傻X,你懂个啥?江雾潇,今儿我请客,走玩个痛快去。

  扬起的发丝遮住眼,我说,还要理发,没时间的。

  白毛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人,得,也就不拉你下水了,以后有事吱一声,就是裤腰带吊着脑袋也没啥说的。

  我说,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大了。

  他笑了笑说声哪里便风驰电掣地领着六七个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推开一家理发店的门,愣又一次很缘分地写在脸上。面前竟站着叶雪。她穿衣作风不改。依旧如往一样的一身洁白,但眼中的却满是透明的惊讶。我笑着问,过得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说,还可以。现在是这里的学徒。

  话音刚落,从屋里走出一青年男人,长发披肩,长得还算英俊,看到我丝毫没有顾客迎门那种热情感,而是很冷漠地说,剪什么发型?

  我说,随便,吓不死人就行。

  于是润湿之后,剪起发落。叶雪的眼神很默契地配合着他手指的动作。我说,回校看一看大家吧,都挺想你的。

  她说,从里边出来的时候,我就死心一辈子都不回去了。

  我说,许多人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但还是有人冷冰冰的不苟言笑。

  她“喔”了一声,是那种被时间冲洗出来的淡漠,目光却瞟向手舞剪落的理发师。我突然明白他们已经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她说,也许你不相信,我今年都已经二十二了,小学留级三年初中两年,好容易进了青中本想和大家一样考一所大学,但课程太难脑子太笨,始终都跟不住。

  我说,为一条走不通的路而伤心不值得。

  她说,话虽如此,但是又能有几个人想得通呢?

  断裂的发丝钻入眼中,针扎般的疼痛。我说,镇子上有一对姓尚的夫妇生了一个儿子,他们望子成龙便给儿子取名为“大学”,但这个尚大学连小学都没读完便退了学,人家还不是头一样头朝上脚朝下地活着,根本就没听说过搞什么流泪呀自杀呀。

  剪与刀舞得更快,碎发纷飞。叶雪紧皱眉头似要有话说但终未吱声。我刚要开口,可一望镜子里的自己却惊愕不已,以至近乎吼地嚷道,会理发吗你?干吗给我剃成秃子?!

  剪住刀停。那理发师说,这只是给你的教训,因为我就是尚大学。

  我说,算你狠。然后又对愣着的叶雪说了声再见便狂摔着门跑了出去。漫无目的地游荡,带着惯性我来到了迟枫的家门前。按响门铃,迟母憔悴的面容便随着门的开启进入我的眼帘。看到我,她似是有了一丝安慰,说,枫儿一星期前回来了,现在就在他屋里。

  屋内,窗帘紧紧地拉闭着,一只蜡烛含泪跳动出浑浊的光焰。迟枫呆呆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整个人被割去了肉似的消瘦了许多,但那一双眼睛却孤澈如许。我的泪静静地滑下,水雾凄迷中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看到我,一抹笑无奈而凄苦地挂在脸上,随之,泪如河一般从眼眶里奔泻而出。

  许久我说,一个人不能像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一样躲躲避避、畏畏缩缩地活着。迟枫,振作点,活得要有人样。

  他说,我现在什么坏样都有就是没有人样,我不在乎。

  我说,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伤人又害己。

  他说,伤人?害己?我谁都不在乎的。

  我说,你混蛋!你怎样伤别人我看不到也管不了,可我得告诉你于子阳一直都惦记着你。

  他愕然良久,说,告诉他,我不怪她。

  再之后,浑浊的黄色中两人陷入难以自拔的死寂当中。直到从他家出来时,迟母才告诉我他在南方误入了一个非法的地下直销组织,并被注射毒品一般灌得满奶子都是一些很不正常的想法。前些日子,当地的公安部门破获了那个组织他才被解救出来。我听后,一颗心似被绞。

  次日,顶着一颗青光发亮的脑袋出现在东校院,只感觉四周都是猎奇的目光。刚一走进教室,我便对于子阳冷冷地说,你对迟枫都做了什么?

  于子阳只是目光惊艳地张着嘴。而于子明却紧紧地逼视着我说,雾潇,你什么意思?

  空气变得干烈。我说,迟枫离校和你们有关吧?但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们知道吗?

  于子明说,那是他自找的,怪不着谁!嗓音沉健而火气,以至在场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我们。

  于子阳神色复杂,说,哥,你还要瞎搅合?

  于子明顿时便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默着声将头转向窗外。

  于子阳又说,他,他怎么了?

  我说,还活着。他说不怪你。

  她一排光洁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唇,往日的阳光灿烂被愁色覆盖得逝去无痕。我得怒不禁开始软化融消,并最终如高山流水般流逝掉。田荒媛低声说,阳阳很难过,别再说了。

  没看出,你还挺体谅人。声音很小,我不想让于子阳听到。

  她将目光从我身上撤去,没有一丝怨恨地说,江雾潇,我不希望你对我品头论足,指手画脚。

  十一月的寒语胜过十二月的寒风是一把凛冽的刀。顿时,胸口犹如挨了一刀,我说,对不起。

  沉寂数日,数日后的一个昏灯暗夜,三条人影迎着凛冽的风在长长的街上匆匆而行。最终推门进入的是路边的一个咖啡屋。于子阳像是早有预定,并未说什么,服务小姐便带着很职业的笑容将我们引进了一间雅室。米黄色的柔光洒在乳白色的茶几上凝出一份淡雅芬芳的温馨。我用钢勺轻搅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坐在对面的田荒媛做着与我相同的动作,只是更缓。于子阳说,这里是我的一个港湾,好多时候我都来这里。

  田荒媛说,阳阳,你不是有故事吗?

  于子阳抿了一口咖啡,说,我妈走得早,我们兄妹是老爸一手拉扯大的。他事业有成,经营的企业专门为铁道部轧制路轨配件,生意很红火。但为了我们他一直都未再结婚,哥却很不省心,十三岁开始混迹社会,整日跟着一群流氓阿飞打打杀杀。结果,十四岁时将一个人的腿打断了,如果不是用钱扛着肯定挂入了少管所。老爸管他已经是力不从心,于是在那一年娶回了继母。跟着继母一起进家的还有她的女儿何柔,媛儿认识的。在何柔面前我总会有莫名其妙的自卑。她处处比我优秀,望我黯然失色。不过,她看不起我哥,从没给过他好脸色,这却让我暗暗高兴,因为我不想让他抢走一份父爱之后再把哥也抢去。但我错了。那天夜里老爸和继母都在公司里,何柔突发急性阑尾炎。那时哥的后背刚被人砍了一刀,还处在复愈阶段,但他还是背着何柔去了医院,那段路跑得急烈而痛苦,以至到去时,医生不得不将他们一起推进急救室。好在抢救急时,两人都无大碍。此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很微妙的变化,那种关系也成了家中谁都心知肚明的秘密。一次推开哥的房门,却看到他们正拥在一起,当时我的受冷落感便无限极地膨胀,以至将门摔得震响。

  于子阳顿了顿,又轻抿了一口咖啡。田荒媛正静静地看着他。我想,人是一种自私和嫉妒堆垒起来的动物,不过这两样东西放在她身上却并没有错。她继续说,我以为只有消失掉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于是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离家出走。游荡到代镇时已经第二天傍晚,孤注的天空下着冷雨。我身无分文比一个乞丐都不如,正当无助而茫然地走在雨街中时却被一辆迎面疾来的自行车撞倒。车上的人有张很酷俊的脸庞,但额上青肿的伤痕却更加抢眼。突然间,我竟有了一种同命相连感,于是不禁说我没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说上车。到他家后我知道他叫迟枫,下午刚和校长儿子打了架。在迟母的数落声中,他将我拉到自己屋里,在那儿我吃了一天中的第一口饭。入夜后,雨越下越大,像兽的咆哮,隔屋迟枫和他家人争吵声却更加清晰,我被牵动得一夜未眠。新一日是一个晴天,明晃晃的太阳照着明晃晃的积水让人感到明晃晃的耀眼。他问你家在哪里,我说青镇,然后不由分说他便将我拉上了巴士。

  她又一次停住,嘴角浮现着为记忆而沉醉的笑。田荒媛问,后来呢?

  她说,萍水相逢换来了平淡的离别,我不相信缘分,但在梦里却始终会出现他酷俊的影子。一年后,我进了青中,何柔去了宏中,哥依旧混迹社会。本以为生活就注定是这样,但那次检讨大会我竟意外地看到枫,激动之余也心痛不已。为他也为我哥,他们走得都是同一条路。会后我去找他,他的兴奋连同我的兴奋久久熄不掉,但他却始终不问我的姓名,隐隐给我的是一种伤害。几乎同时,哥又挂进了看守所,这一次更严重,他将一痞子捅了一刀。不过,这社会钱字说话。。花了一笔不小的开支之后,他还是被保了出来。出来后,何柔指着他的鼻子第一次骂了王八蛋,但正是这一声王八蛋从迷途中救醒了他,他也进了青中。当然,为此,我爸和学校进行了钱权交易,其中一项便是无偿修理东校院。值得欣慰的是我们大家都是受益者,哥现在也懂得拼命学习。哥刚入青中时,躁气还未去尽,他受人挑拨打了雾潇。

  我打断说,谁挑拨的?

  她说,韩锐。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早该猜到是这个王八蛋了。

  她又说,你挨打的第二天,我去找迟枫才知道你们是顶好的朋友,他忿忿地扬言要捅死于子明。泪从我眼中无奈地流着,我告诉他说我是于子阳,于子明的妹妹。他惊愕的眼神似乎不相信整个世界,以至近乎吼地说滚啊!那一刻,我真的感觉自己是滚掉的。此后相见形同陌路,让本就伤着的心更像是撒上了盐。一次我在家流泪时,被哥瞧见,他问受欺负了?我点了点头说迟枫。然而,一句无心的话却卷来一场灾难。哥竟傻得不懂我的意思,以至暗中约了社会上的人将迟枫打了好几次,我知道后制止哥时却已经太晚了,枫竟然已经离开了。

  于子阳开始泣不成声。田荒媛伏着头依旧缓缓地搅动着咖啡,但咖啡已经冷掉。

  朋友能让人心安,但朋友更能让人心乱。我说,阳阳,迟枫现在最需要你的安慰。

  一颗泪滴在杯中,无声没落。她说,我没有勇气见他。

  夜更深。我和田荒媛从咖啡屋出来时,于子阳说要静一会儿便独自留在了里边。一盏盏眼光浑浊的街灯随风摇曳,似乎在瑟瑟发抖。孤寂的长街只剩两条孤漠的身影。无言中的行走是一面兼顾性极强的盾牌,任凭冷劲的风如寒枪一样刺来,也不会有人被刺得让空气痛出一个冷字,一路无言,无言一路。

  日子在没有半点漪涟的沉寂中又走去一个星期。会考到了。

  所谓的会考说白了不过是国家大剧院里上演一场脱衣舞剧,形式搞得庄重严肃,本质却低级无味并充满作弊的赤裸。考下来的第一天,我只感觉考场上被一片繁忙的手机声占据得连一只苍蝇放歌的缝隙都没有。不可否认,通讯技术告诉发展的今天,舞弊手段随之日趋科技化。

  第二天首场物理,依旧文理混考。我在靠窗的一行的二桌,而一桌是凤羽。她进来坐下时,一颗颗眼珠子玻璃弹子似的在其身侧身后跳个不停,其中不乏顺便跳到我脑袋上搞观“光”的。不过,这里边可没有我什么事,因为它们只需舒舒服服地坐在眼眶里就能瞅到她侧面一颗小黑痣上长了一株低矮细弱的面毛。为此,我有一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自豪。

  预考铃响后,本都精神抖擞的文科生立刻霜打一样耷拉起脑袋。他们虽千算万算却失了一算,主考临时换人,换成了一个号称“铁面王”瘦老头。开考未及十二分钟,他便搜出十几部手机,其中有两部是新款的智能手机,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随身装备。十分钟后,又有一部手机响了起来,虽然铃声是动听的康定情歌。但却又实在傻X,它响得太不是时候。“冷面王”将它从凤羽手中抢走时,丝毫没有在意她的花容失色。我不禁怀疑他不懂得怜香惜玉,怪不得有人说经他手里培养的女生三年后都皮肤粗糙的相识沙漠里流浪的吉普赛人一样。对我而言,题并非难题,所以做得异常轻松,距退场还有半个小时,凤羽乘“铁面王”将眼钉子钉在别人身上时,轻巧地甩给我一张纸条,上边只有眉清目秀的两个字,答案。

  当作弊成为一种风气时,深恶痛绝便成为不识时务。我虽非俊杰却很识时务,只是轻描淡写地认为它是一种应试技能,无论正当与否,其终极毫不偏离地都是指向分。“铁面王”是搞美术的,任何怪异的事务都会引起他极大的艺术兴趣。此后一段时间在我一颗冷冬中不加修饰的脑袋上他的目光频频登陆,并且两次登陆间隔绝不留出任何传抄答案的机会。铃声响起时,紧攥在手中的答案纸条已经被湿气浸成一团,很有一种浆糊的粘稠感。凤羽很忿地瞥了我一眼,然后从讲桌上抓起自己的手机夺门而出。望着她那张铺在桌上跟新大陆一样有待开发的空白卷子,我慢腾腾地起身,更慢腾腾地挪出考场。然而,她却等在外边。

  唇动了动,我说,我只是没有机会。

  她说,机会是人找出来的,没有试怎么知道?!

  我哑言,被她的伶牙俐齿惊得哑言。

  她说,你一颗鸡蛋壳脑袋算是白抢人眼了。原来是缩头缩脑的东西,王八蛋。声音脏兮兮的很动听。

  我的喉咙如同打了一个结一般,结结巴巴,会说话吗,你?

  她说,要说话声音大一些,磨磨蹭蹭的像个男人吗你?

  我知道她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熄灭这盏灯。

  而此刻,韩锐也从隔壁考场退了出来。他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走过来问凤羽,怎么回事?答案发出去收到没有?

  凤羽说,收什么收,让那老头给没收了,会考是指定过不去了。

  韩锐看了我一眼又说,你们是怎么回事?

  凤羽冷笑一声说,他呀?考场里装得挺深沉的,等了他半个多小时连个答案的渣都没等到。

  韩锐笑嘻嘻地说,羽,会考没什么,这次过不去还有下次,实在不行就雇一个枪手,和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说,韩锐,你少他妈的在我面前装孙子。

  韩锐依旧笑着,我也不会和你一般计较的,因为你不配。

  我带着寒人的光逼视着他说,伪君子!然后在一片心火旺烧里头也不会地走去,手中紧攥的答案条已经完全成了一堆纸泥。

  会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夜,月色清朦,零零散散的几颗星目光疲惫,毫不显生气。我踏在操场的硬地上,用空寂为刀慢慢地刻凿着业已积淀成石的愁。

  你小子就是江雾潇?身后一个很陌生的声音扎破夜色的清朦来得异样而突然。

  我转身,面前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个头不高,目光却极为凶险。我说,是,干什么?

  他“嘿嘿”干笑两声说,爽快!盯你半天了。拿人钱财,给人消灾。

  我说,韩锐那王八蛋雇你来的?

  他走进,朦暗中可以被清晰看到的是他戴在耳垂上的闪亮耳钉儿和纹在脖间的一条金色闪电印记。碰到了真正的痞子!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他说,废话少说!想找个什么死法?

  现在的痞子动不动就用死唬人,但唬来唬去却也没见一个人死掉,顶多也就是弄残条胳膊打断条腿什么的。我说,随便。

  他“嘿嘿”一笑,说,视死如归,是条汉子。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一寸宽三寸长的物件轻晃两下,几条银光闪动,冷劲的刀刃从中间伸了出来,是弹簧刀。他又说,这玩意儿已经喝过三个人的血了。

  我说,有本事就来吧。老子不在乎做第四个。其实,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的两腿紧绷,脑袋里干净利落地也只有一个字,逃。

  他说,妈的,嘴硬!话未脱口刀已经直刺了过来,我终究还是慢了半步,只感觉冷硬的东西顶在腹部却没有一丁点痛觉,不禁以为自己被刺得麻木了,低头一看又未见一滴血流出,惊汗淋漓中突然明白刀刃已经阳痿似的缩回了鞘中,于是奋起一拳砸在这小子的眼窝处便跑回了教室,身后混乱的只有他撕心裂肺的嚎叫。

  教室内乱哄哄的还没有上课。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加速的同时汗也流得更加有恃无恐。于子明看出了异样,问,怎么回事,雾潇?

  我摆摆手,说,绕操场跑了两圈,有一点热,没什么。

  因为我,让一个曾经的不良少年再次卷入痞界的漩涡,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而此时,几天中一直沉静的于子阳终于开了口,江雾潇,明日下午请假和我去一趟代镇,行吗?

  我愣,拢聚在心头的恐惧被这种愣瞬间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留痕迹。汗开始消退。

  她说,怎么,不愿意?

  我说,不,为等这句话我的心都已经磨出茧了。

  次日下午,由青镇开往代镇的车异常疾速。于子阳踏进迟枫的屋门那一刻,两个人的惊默让昏黄的烛光摇曳不止。许久,他的双唇抖动不止却很久才吐出两个字,阳阳。她说得更少,枫。两个人的眼泪淹没掉一切言语。紧拥时,我拉门退出。屋外,迟母一双眼睛正惊楚楚地瞪着,如同是目睹了一场惊天之变。我说,姨,也许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让枫好起来。

  默然不语。她是一位望子成龙的好母亲,但又是压子沉沦的失败者。复杂的神色爬上因过分憔悴而容光黯淡的面庞让人心酸更让人心痛。试试吧。许久她才从嗓中发出这种声音,却细若游丝。

  冬留不住过多的阳光,太阳沉沦斜去时,在迟枫和她母亲竭力挽留下我们混在他们家人当中吃了一顿并不轻松的晚饭。其间,迟枫频频将菜夹到于子阳的碗中,这引起迟奶奶的强烈不满,一张本算光滑的脸因此皱的像熟透了的核桃一样,让人极不舒服。迟爷爷虽与他同枕共眠了几十年,但却远没有那么顽冥不化,一张严苛的面上偶而还能抖出那么几丝笑容,即使机械僵硬,也还能让人遥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表情被叫做可亲。于子阳始终微垂着头,每一口饭都吃得极其小心翼翼。我知道她害怕,害怕在这种家庭氛围禁锢下的迟枫会不会再有什么变数。心汗,淋漓。

  夜色尾随日沉,即刻而至。饭后的屋外有一弯明月轻巧地悬于湛蓝的天际,流光如冰粉四处扬洒,一派清冷之色。这一刻,来往于青镇和代镇之间的巴士已经难寻踪影。迟父执意要自己开车送我们回校。这与他在饭桌上默不作声的沉持大相径庭。我不禁担忧,成人伤害未成人的手段往往是费尽心机地隐藏然后再暴露无遗残忍。迟枫推我上车时,我捏着他的肩轻声说,她已经为你流出了太平洋,好自为之吧兄弟。

  一路之上,满眼都是急速靠近再急速退去的车灯,耀亮。迟父不苟一言,被灯光映照的半个身体如同是雕像一般坚硬而平直。日常中的他并非这样。于子阳出神地凝着车窗外,时明时暗的光线像一支神奇的画笔,在她面上素描着一种清晰的悱恻。我的心玄雾霏霏。

  车停在东校院的门口。透过门,熙熙攘攘的打闹之声游分为丝丝细腻进入耳朵,此刻还未上晚自习。下车时,迟父带着家长那种特有的生硬口气说,姑娘,请你自爱点。以后最好不要走进枫儿的世界。

  车扬尘而去,于子阳两颗泪沾眨着灯光无声坠落。我说,阳阳,别往心里去。顾及得越多,伤得就会越深。

  她点了点头,说,除了枫,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在乎的。

  在乎一个人也许就意味着不在乎一大片人,这或许正是人类凭空套穿上情感外衣的那一刻便注定不可脱掉的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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