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吝啬飘雪,每日里干污的风都要扬着寒冷对自己世界的占有。
这日,校园内热烈的气氛并未因天气如故而安分半分,如同是生物老师一星期前产下的一对双胞胎并没有因为他们母亲只结婚五个而死心塌地的在肚子里待着一样。操场的篮球架旁黑压压的全是围观的人。此刻,来自宏中的高二年级队正挑战东校院的校队。一场旗鼓相当的精彩赛事无疑是一场视觉的盛餐。但这场比赛并非如此,而是如同狼群与狮群的较量,让东校院人自感灰头土脸的是自己的校队竟是狼群。凤羽站在我身旁不远处,韩锐未上场以前,她曾向许多人吹嘘他的球技如何棒,甚至说他只要在海拔高一小截就可以赶超姚明。热恋女人眼中的男友是无所不能的,即便他贫得只是一个穿短裤都打着三个补丁的乞丐,她也会告诉自己的告诉别人他是一个大富翁,钱多的可以买下整幢纽约帝国大厦。然而,韩锐的吃屎表现却让凤羽失望,但不可否认她失望时净白的面庞配衬天空黯淡的云色是一副绝佳的冷色调油画。
赛事尾声,韩锐终于投进了一颗球,但在大比分失利的情况下已经无关紧要。然而他却张扬着手指向凤羽打了一个“V”,兴奋的就像是一颗沙登上另一颗沙然后豪言征服世界一样。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想吐他,因为他丢得球实在比塔克拉玛干的沙都要多。凤羽此刻的恶心比别人只多不少,她转身离开了。
我的目光遗落在对面站着的田荒媛身上。她的嘴角挂着淡喜而清明的笑,这种笑是欣赏。宏中队一个英帅高大的中锋始终被她的眼睛不舍不弃地追逐着,他应该便是王雄飞。突然间,我有了一种不可理喻的想法,觉得我们像敌人,但可悲的是未及交手我便败了下来,败得一塌糊涂。自卑,自卑如同野草一般在心中狂茂的生长,于是颓伤着我退离了人群。
傍晚,乌色的云压满整个天空。不久,大片的雪花便如同折翅的洁色蝴蝶开始轻坠在大地上。我踏着它们走向操场北端林里,应着脚步的轻落,“嚓擦”声清晰无比,但却似蝴蝶身骨断裂的哀鸣。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残忍,林里万簌俱寂。仰头认真品尝雪花跌入口中的冰甜滋味,只渴望它们是一剂忘忧的天宫灵药。
江雾潇。清哑声隔着蒙蒙的雪雾入耳。
我问,你怎么来了?
田荒媛说,其实我一直在你身后。
我说,你跟踪我?真是笑话。
她说,随你怎么说好了,你来得这里我也来得。声音中抽去了许多漠然。
我说,下午打球的人有王雄飞吧?为什么不去找他,他现在正在校招待所里。
她愣了愣,说为什么要对我提起他?嫉妒是吗?
我摇了摇头,心中依旧残存自卑。自卑其实比嫉妒更低贱
她说,你比不上他的。
我默然。比,只能将我比下去,所以我不想和任何人比。
她说,为什么不说话,承认了?
我冷冷地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挖苦我?
她说,不是挖苦而是事实。
我说,田荒媛你变得越来越不让人认识。
她默住,许久不开口说,叫我媛儿好吗?
我笑,很冷,说,我叫不出口,也不想叫出口。
雪花飘落的更加疯狂。它既是天空献给大地的圣洁之吻,也是天空向大地倾诉悲情时凝结的眼泪。
“嚓嚓”,她走近,走得同样残忍。只在瞬间旋洁的蝴蝶和暖温的唇印一起飘落在我的面上。泪如潮水,我说媛儿,紧紧将她拥住。
他说,潇,原谅我好吗?我知道伤你伤得太多。
我说媛儿,可是………
她的手轻堵在我的嘴上,说,伤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是一个牵强的答案,但它却有十足的美丽。我说,媛儿,知道吗?自从花园小径上的第一眼之后,我便喜欢你。
她说,我懂。落雪的世界是一个舞台,两个人的故事似在演绎尽美的通话,没几日,我和田荒媛的关系班内尽人皆知,一次,一女生竟精神病院溜出的傻大姐似的当着众人面问温芳,你不是说田荒媛和你表哥好吗,原来你表哥是江雾潇。温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闪换个不停,虽冷冷地“哼”了两声却有口难“便”。
周六下午休息。于子明兄妹邀我和田荒媛、袜子和钱菲去那个咖啡屋。依旧是那间雅室内,略显拥挤的空间虽不能搞大幅度的夸张动作但气氛却调得异常活泼。钱菲却只是冷傲地坐在旁边若无己事般地自顾地搅着咖啡。袜子觉得有些尴尬,拉拉钱菲的胳膊柔声软气地说,菲子,别紧绷着一张脸扫大家兴,笑笑呀?陡变属于瞬间。钱菲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泼在袜子的脸上然后夺门而出。浓稠的液体顺着袜子的面颊如污水泥雨滴滴嗒嗒地落下,他跟出时跌跌撞撞,犹如着了魔一般神色慌张。我起身要追,田荒媛一把拉住我说,两个人的事情最好让两个人自己解决。
整整一下午,袜子一大活人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直到入夜也没有出现,晚自习散后,我故意磨磨蹭蹭拖到身后,钱菲也在,教室里空空寂寂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袜子呢?我问。
她冷冷地说,鬼知道。
我说,你做得也太过分了吧。
她冷笑了一声,说,他缠人很烦,不过分甩不掉他。
我说,什么意思呀你?弄到手却不懂得珍惜。
她瞟了我一眼,然后将目光瞟向暗色连绵的窗外满不在乎地说,我只是玩玩。
我说,感情不是游戏,玩,伤人也在伤己!
她说,江雾潇,你欺人太甚,我的事情还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我说,袜子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她说,事已做了,人也伤了,能怎么办?
我说,道歉,然后心平气和与他有什么说什么。
她说,我不在乎他,何必要虚情假意地陈述一番。
我说,冷兽!然后忿忿地走出教室,身后只留有门的凄厉刺耳的尖叫。
次日,红阳寒天。袜子回校已过中午。他整个人丢魂般无精打采,像是未及二十四小时却加速苍老到失意人的四十岁。我问,怎么了?
他无言,只是用一双眼睛空洞洞地瞪着眼前的一切,似想哭,却又无泪。
于子明说,好歹也说句话,兄弟。
他说,我想去洗澡。声音渺茫。
学生澡堂在西校院,里边的管理人员竟由一星期前皮肤滴水的大姑娘换成了一个木讷无比的半老徐娘,让人颇感失望。不过,听人说她可是四十多岁都没沾过荤腥的老处女,特贞洁,至于原因好像是因为她十九岁进了监狱前些天才刚放出来,没功夫更没机会搞那些失贞的活动。换做往常袜子肯定会言语轻佻无比地牢骚此事,但今日却安安静静,蹊跷。
刚踏入淋浴间半步,一声遭性骚扰似的刺耳尖叫便从“哗哗”的水声中凸显而出,是朱威男,他全身百分之九十六赤裸着,剩下的百分之四被一块贴在腰部的膏药遮了个严严实实。我觉得他应该早生八十年,并且有一个女儿身子,然后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拿着一块喷满劣质香水的丝帕对来往的人说来呀来呀。于是,我没好气地说,喊什么呀喊!再喊阉了你,神经病!朱威男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然后扭动着肥硕的腰肢恶心无比地退了出去。
只有三个人的澡堂被“哗哗”的水声灌制的毫无缝隙。袜子拼命地擦洗着每一寸肌肤,通红转紫的肌肤意味着疼痛,但他们似乎乐于体验疼痛。于子明看出蹊跷,抱住袜子说,你怎么了?
袜子面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水更分不清泪。我脏。他说。
我问,出事了?
他开始哽咽,我,我失身了。
我惊说,谁干的?
他说,李,李姐。
我愣,说,你自愿的?
他摇了摇头,说,昨下午去找她,被她在茶里放了迷药。
于子明怒说,王八蛋!找她去。
袜子说,不,不要。
于子明说,怕什么?一个男人忍气吞声便是孬种!
长街上匆匆走着我们三人。在一个巷子的拐角处,有人明哥明哥地喊个不停,声音有些耳熟。寻声看去,那人獐头鼠目,个头不高,耳垂上坠着两枚耳钉儿闪闪发光,脖间纹着一条闪电印记金耀铄眼。我满眼火光冲天。他看到我的表情惊愣无比,大马哈鱼似的干张着嘴巴却吐不出话。于子明问,你们认识?
他慌着点点头,样子卑谦的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于子明在青镇痞界的地位可见一斑。他说,以前和这位兄弟有点误会。
于子明问,雾潇,是这样吗?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不想将事情弄得太僵,于是很淡淡地说,是有点小误会,不过都已经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吗?
于子明说,瞒不了我。动刀子了吧?那刀子纯粹是吓唬软蛋的,在你面前,他应该是吃了亏。
我笑了笑,再无话可说。
那小子尴尬地笑了笑说,明哥说得对,说得对。
于子明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那点臭德行我是知道的。不然别人怎么会叫你“萎刀”。
他面色通红,是那种被揭去老底的羞愧,说,明哥教训的是。
于子明说,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立刻,他如同一条被主人骂了许多后突然得以重任的狗,神气活现,说,明哥这话见外了,有话你说。
于子明说,和我们一起走。记住,一会儿一定要装得凶。
而自始至终,袜子都干瞪着眼一言未发。
约是“萎刀”向我讲完韩锐如何花五十块钱顾他恐吓我的这么一段功夫,我们被袜子领到了紫华街三十一号。院门并未上内锁,我们推门进院然后直奔向正屋。李姐正长裙拖地懒散的坐在沙发上。她扫了袜子一眼,悠悠地说,你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帮手。
袜子局促地说,只要你把那副画给了我,我们不会对你怎样的。
于子明问,什么画?
袜子低头不语。
李姐毫不避讳地说,他的裸体画。
我的目光开始向四壁游走,上边挂满了油画和素描,虽非出自大家之手,但笔法却十分娴熟独到。我说,你画的?不错。
她笑了笑,说,原来还有识货的人。几位也不要干站着,随便坐,茶还是咖啡?茶有祁门的祁红,黄山的屯绿,苏州的碧螺春,信仰的毛尖,咖啡只有雀巢,放心,不会放迷药的。
“萎刀”掏出那把萎刀说,妈的,少啰哩啰嗦的,快把画交出来!老子是流氓。
李姐瞟了他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流氓?知道什么是流氓吗?并不是撕下脸皮拿把刀子敢扬言捅人就是流氓,那只是无赖。流氓要有脑子,懂得耍手腕。
“萎刀”一下子懵了,但顿了会后还是硬着嘴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流氓!
李姐说,我见过的流氓多了,真正的流氓从不张扬自己。我那死去的丈夫就是流氓,但他张扬气未去尽,因而死了。死时身上中了十三刀,刀刀要害,刀刀见血。
她的平静和笑意让我感到寒。于子明显然有同感,说,李姐,只要你将给了我们,至于其他都可以一笔勾销。
她说,我会听你们的吗?作品是我的孩子,让我放弃我的孩子做不到。说着她从乌亮的木质茶几上拿起一张信用卡递给袜子。这里有两万,算是对你的补偿。
袜子迟迟未接,说,我要画。
李姐说,你太固执了,钱有什么不好的,非要那张对你毫无意义的纸。
我说,李姐,我称你李姐是因为墙上这些画都追求的是人性之美,它们告诉我你是有良知的。
她依旧笑,说,我的良知早让狗给吃了,如果我能将那条狗逮住也会将它吞了的。
我说,李姐,你是搞艺术的,艺术源于人性,一个将人性丢了的人也就意味着丢失了艺术的生命,这一点你不会不懂吧?
“萎刀”说,啰嗦什么呀?咱们搜家!
没人理他。李姐说,你也是搞艺术的?
我点了点头,说,是,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因为生活本身就是艺术,只是有一些人搞得好一点,另一些人搞得垃圾一点罢了。
她说,你的年龄和你的话语极不配套。
我说,你的人性和你的做法也不配套。
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对袜子说,跟我来一下画室。袜子“哦”了一声,缓缓跟在身后,样子萎靡而消沉。约有三分钟,袜子才独自从画室走了出来。于子明问,怎么样了?
袜子说,那幅画让她烧了。
我说,还蛮爽快的。
袜子又说,不是,她认为我的画索然无味,而是想给你画,但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为免伤心让我们赶快走。
“萎刀’骂了句这算什么型号的傻X,便最先退了出去,我跟在身后是一阵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怪笑。
紫华街三十一号,一个应该从记忆中抹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