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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5)

  直至寒假来时,我才知道这个学期已如烟浮过,高二寒假补课是铁定的事实,但有人却成天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说,要想让我们假期长一点就应该有人勇于献身,生米做成熟饭地搞定校长那个臭八婆女儿,然后再威胁她的父亲说,丈人,要是你不给我们多放两天假,我立马让你外孙子找不到爹。

  春节还在千家万户的锅里炖着鱼肉飘香的馋梦时,东校院的读书声已朗朗如常。此间有迟枫的消息,他已经复读于一所北京的美术中专学校。于子阳为此而日渐阳光,袜子依旧以为在哀默中度着日子。留在北方的飞鸟似乎也受此感染,翔于空中时鸣出的嗓音渺弱而伤哑。我知道他的伤难以短时痊愈,毕竟那次不堪回首的经历如同车祸一般,撞折的是支撑一个男人拥有自信的尊严。

  补习并不是煎熬,当它到尾声的时候捎带走的还有一个周六,次日周日,阳光化不掉寒意。一辆天蓝色的面包车在冷风的侧挤中倔强地行驶于县南公路上。透过车窗,满眼都是青石与残雪。它们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依附堆垒,像在用单调苍白的形体语言诉说冬的残忍和春的希望。开车的人是于子明,所要去的地方是我曾屡次提及幸福村。

  县南大桥屹立如常,但它胯下的河却在寒天里更加萎缩,它们的相伴完全是外力强加的畸形婚姻,如若让一巨人娶一侏儒。跨过大桥。前边的路已非去年那样尖石铺,而是变成了相对要平坦光滑的简易公路。并且可以一直延伸到幸福村。离桥未及一公里处有一家由几块水泥板搭建起的饭馆,名字很有品味,“希望”。

  此时已迫近中午,车上的六人都显得饥肠辘辘,于是停车走了进去。里边并不宽敞,但四下摆放着的花草让人在长时间充目青石残雪后感到无限的惬意和生命的力量。一个约二十出头的姑娘递来菜谱说想吃什么随便点。菜谱上的菜种等级森严,有俗贵之分。在街头小市颇体面的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之类的东西在这里都被遗弃似的全被订为俗菜,但论价钱俗菜不俗,均是世面上的三四倍。贵区的菜名让人匪夷所思眼花缭乱,当然它的身价更非俗菜所能比。正当众人大皱眉头之时,于子阳早已要了四盘俗菜,然后又无所谓地追加了四个贵菜。贵菜端上来后,所有人都大跌眼镜。“飞皇绿舞会”原来是五六只肉蚂蚱站在一片大白菜上耀武扬威地显现着自己被油炸后的金光熠熠。“我心沉浮”也不过是几块白胖的心形豆腐死去活来地挣扎在点了几朵葱花的沸水锅里。至于“对你的爱不能说”创意性极高,是一只猪耳朵旁放了半条猪舌头。但最让人大惑不解的还是那几层均匀透明的肉片有一个似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我为泉狂”。这是什么?我不禁问那姑娘。

  她的服务表情奇好,说,吃啥补啥,细细品尝吧。

  我将几层肉片放进嘴里努力地咀嚼着也没尝出个所以然来。袜子愁悸的脸上有了笑嘻嘻的神色,再尝尝。说着他将盘中并不多的肉片泉都夹到我碗中。味觉仍旧茫然。

  饭后一结账所有人都傻了眼,就这么几盘喂鸟都显少的东西竟要我们五百。好说歹说,那姑娘才退到三百六并死活赖在那里不动。无奈至极我们付了钱,但就在这时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却从后堂跑出来金刚鹦鹉似的大叫,妈,俺爹说要宰就宰二百五。

  于子明骂了一句黑店,然后从那早已不是姑娘的女人手中抽去一百一便忿忿地先走了出去。

  “希望”被扔在身后,越来越渺茫。袜子凑上前说,雾潇,你难道就没什么感觉?

  我说,有,还肚子饿。

  他说,全盘的驴鞭算是白给你补了。

  听到这话的有两人,谭小坤笑得沉稳英气,田荒媛则羞得满面通红。

  到幸福村时,太阳已散懒得丝毫不愿再绽出灿烂的笑意。小姨夫妇立在淡色里,欣喜的神情似要将整个山村都沐浴成如火嫣红。旁边还有一人,月姐。她去年在叶舞纷飞的时节来到这里,此后就一直未曾离开过。当然,现在她是幸福村小学的第三名教师。

  面对贫穷破落的真实载体,第一次入山的人都似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历史曾拥有的时代,难以置信是他们唯一的神情。

  入夜后,大家围坐在“嗞嗞”快叫的火炉旁,艳色的火光将每张面孔都映照得丰泽红润。小姨父说,小坤,雾潇说你爱教师这个职业,但这个职业却并不爱你。

  谭小坤笑了笑,说,人活一世只要去爱就行了,至于被爱,有时候只是一种奢侈。

  小姨父笑了笑,说,年纪轻轻能看得如此开也算难能可贵。

  谭小坤苦笑着说,其实我从没有看开过。在中国教育这棵大树上你我这类人都只是末梢部位,最人微言轻却又最敏感。今天看到这所学校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姨父无奈地说,怪天不怪人。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都太过贫瘠封闭。办学校缺钱。

  谭小坤说,挥霍式的奢侈和紧抠式的贫困共同发打造着中国的教育。有的学校只建一座足球场就动辄几十万几百万,而有的学校却连每年购买几套书摘杂志的能力都没有。曾有一所大学为应付上级的检查,耗资四百万将校门口全部铺成豪华的大理石,而过后没几天此路面又在一夜之间被销毁的面目皆非,原因简单的只是因为下雨打滑。四百万打水漂似的说没就没了,如果这笔钱能用的实在一点能让多少个幸福村有自己体面的小学。

  小姨父默然,其他人也都默然。

  他又说,中国的教育其实是在玩一场自欺的骗术。比如“素教”,整天喊得响响亮亮,但它的成效又在哪里?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说白了,“素教”在高考面前的反抗,就如同十三四岁的被卖少女在老鸨鞭下的柔弱挣扎,要竭力自清所能走的仅有一条路,死路。

  小姨父说,任何事情都既有它光明的一面也有它阴暗的一面,教育也不能例外,对此我们给予的只能是冷静和宽容。

  谭小坤说,宽容教育的阴暗就是妥协,这种妥协所要扭曲的是一个民族的未来。

  月姐的目光停落在谭小坤面上迟迟不肯离去,嘴角浮动的笑静美而满是欣赏。或许两半个世界的孤寂会以此为起点共同湮没坐于一个完整的世界当中。

  这时,小姨轻拍了一下我的肩示意出去,跟着她从教室到了卧室,从一直抽屉里她拿出一串草镯,但它们已不是流青的翠绿色而是枯漠的干黄。我结结巴巴地说,杏,杏儿怎么了?

  她的眼中有一些湿,说,你走后不久她便嫁给了邻村村长的儿子,那人既聋又哑还有一条腿是先天畸形。这些镯儿是她被娶走的前一夜偷偷跑来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默默接过草镯,一颗心也似在滴血。一夜辗转难眠。新阳徐然升起的时候,我来到那片曾经留下过记忆的草地。此刻,它正被厚厚的积雪所压盖,随风而起的雪沫儿轻薄地沾添着人的面庞。阳光折来,到处是一片芒芒的刺眼。白晕摇动的恍惚间,我眼前青草碧碧,飞碟翩舞,一女孩席地而坐,一牛儿悠闲自得。泪静静地滑落,手也开始一刻不停地扒着积雪,指尖触及到的地面坚冷如铁,轻轻的草镯放在冻黑的土地上,用雪将它们更轻的掩盖。田荒媛走来的时候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她问,怎么回事?

  我说,想起了杏儿,除了眼泪和祝福,我什么都不能给她留下。

  接着,她沉默,我无言。如此,直至车驶离幸福村回到青中。

  早春的风很轻却不净,扑面而来所夹带的只有飞尘的寒躁。傍晚走在里边,田荒媛问我,杏儿是怎么回事?

  我说,她是和我们同龄却命苦的一个女孩,后天失语,没上过几天学,父母又是一对遗毒入骨的活宝,重男轻女,贪财如命,简直无药可救。杏儿嫁了人,那人既聋又哑还有一条腿先天畸形。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心空中的血色之泪,跌掉在心谷,发出“嗡嗡”的悲愤之鸣。

  田荒媛伤感地说,一个女孩子就这么被糟蹋了。

  我说,这也许是就是生命,有些人的生命就是为忍受残忍而存在的。杏儿就是这么一个人。

  田荒媛目光微微地垂着,脚步放得很缓很缓。冷风迎面,丝发飘舞,许久没有言语。

  我说,忘了她吧。记着,只会徒增烦恼。

  她抬头看着我,一双眼睛全是浓郁的忧色,点点头,忧色却未减去半分。

  话间,许佳竟迎面而来,目光阴亵冷冽且不舍不弃地追逐着我们的眼睛,那是逼视。我慌着握住田荒媛的手要绕开时,他却已经贴近我们,然后带着阴漠的笑从两人挨肩处横穿而过。手被硬撞开,腾起的湿汗笼住整个掌心。我喝住他说,许佳,你杂种!

  他并没有瞧我,只是面色阴漠地盯着田荒媛问,你喜欢他?

  田荒媛咬着唇没有说什么,似亏欠他什么。

  许佳说,江雾潇,你小子福气。

  我说,你欺人太甚!

  他“嘿嘿”冷笑两声说,只有欺人我才能找到点快乐。说完傲着头回都不回地向前走去。

  田荒媛僵默无比。看着她,我不知如何启口。她却说,雾潇,以后无论怎么样都不要理他,行吗?

  我说,你瞒了我很多事对吧?我不想稀里糊涂的卷进去,然后再稀里糊涂地卷出来。

  她说,有些东西我都埋了,不想再掘出来。现在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争斗。

  男人的争斗,燃火索是女人,突然之间,我觉得一切都可笑得索然无味。

  她说,雾潇,答应我。

  默然良久,我说,我答应。

  这一幕,也曾如出一辙地在她和许佳身上发生过。风依旧夹着寒躁的尘扑拍着人们的面庞,只是更加肆虐。

  此夜,在众人酣睡发出的均匀喘息声中我久久未能入睡。月过屋顶,皎洁的月光洒进来是一种不寒而栗的清冷感。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畏缩,像一只胆小的兔子,吃着青草的同时却又害怕会中毒。

  室外的冷洁之色被一阵突然而至的杂乱脚步声搅动得大块大块碎泻,江湖夜蝙蝠帮又开始行动了。此帮昼伏夜出,是一群喜包夜的网虫乌合在一起后自行成立的校内非法组织。学生会几次将其取缔,但怎奈此帮群众基础甚好,又几次死灰复燃并终呈燎原之势,脚步声过后,室外再次陷于夜寂。我依旧凝望着月,它圆润明洁,然而这种美却朝不保夕。

  夜无眠所招来的痛苦是次日一早头脑浑噩地伏于桌上。后窗外,几棵裸柳用光秃秃的手指做着毫无魅力的招摇。柳下,补习班的一女生正“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表情专注的像是竭力讴歌柳的风骚。袜子一直很忘我地看着她。挣扎着我走到他身边说,不觉得烦?

  他一本正经地说,她玩的是艺术。

  艺术是一经低水准者的亲和就会变得无聊惹厌且蜡味十足。我说,她如果是在玩艺术,“哼哼”的母猪都会演奏贝多芬的交响乐。

  袜子说,你不懂欣赏。

  我说,欣赏虚脱的艺术是在污秽心智。

  他摇了摇头,说,我是说你不懂欣赏女人,不懂欣赏女人的男人是不完整的灵魂。

  我愣了片刻,转头望向窗外,那位大艺术女人专注的神色酷似一人,钱菲。顿时明白,他在留恋中活着,留恋是一种痛苦,他深陷痛苦却无法解脱。

  月又一次挂在苍穹的上时,我正站在空旷的操场上竭力寻找被月光淹没的残星。一切来得突然,当四五个人紧紧压来时我竟感觉自己的大限已到,惊恐的汗水密密覆了一背。林边,我如同死刑囚一样被拉扯到林边然后等待着生命的完结。许佳冷寒的声音惊悚起林中伏睡的鸟儿,“喳喳”声不绝于耳。江雾潇,我痛,因为你,我又痛得不平!这种感觉你没有,你他妈的没有!他说。

  我说,活该,那是你自找的!

  旁边一留着板寸头的小青年说,妈X的,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你信不信我可以把你撒尿的东西改装到头上去?!说着一把钢刀被从腰间拔出,铮亮的刀锋让我更多了几分恐惧。他又说,你不是嘴硬吗?硬啊,再给爷硬啊!

  勾搭着残劣的话音,群兽夜宴一般的笑声狂虐而贪婪地响起。流视着每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我都感到陌生,直觉告诉我,他们都是混迹社会的痞子。许佳始终未笑,但他冷寒的面孔比谁都更狰狞恐怖。“嘭”,一梳着小辫子的小子意大利黑手党似的心黑手辣,率先挥出一拳。顿时,我只觉得牙间有丝丝的咸涩的液体流出。板寸头对他说,别急,慢慢来。等他吓爬下再动手也不迟。声音隐隐透出那么一股不可违逆的狂傲,他应该就是这群兽人所谓的老大。

  我说,爷不是孬种!横竖都是一死,来吧!

  板寸头愣了一下,说,还是条汉子,冲这,给你痛快的。

  谁敢!稳健的声音从几米外穿来,人影紧随而至,是于子明。他站在我身侧冷冷地盯着跃跃欲试的几人,傲气十足地说,这我兄弟!

  板寸头面上堆起三分笑,原来是子明。说话时他手中的刀一刻也未停地来回晃动,银冷色的的光晕如同渴望饮血的目光。

  于子明说,刀疤,卖个面子,别趟这滩浑水。

  我这才留意到板寸头的额上确实有一条长长的疤痕,肥硕得如同蛆一般闪着恶心的光。他说,要是给你面子,我兄弟今后还怎么在学校混?他口中的兄弟自然是指许佳。

  于子明说,说话可得考虑清楚。音铮铮落地的时候,已有十几人提着板凳急奔而至。他们都是龙班的男生,我悬着的心有了很大的安慰。

  板寸头说,恐吓我?

  于子明怒说,爷在社会混的时候,你们都他妈的还在你娘怀里耍尿泥呢!早在第一个字吼出的一刻,他已奇快地抓过一男生递来的板凳砸向板寸头的脑袋。血飞,惨叫,未及刀出手,板寸头已经爬在地上动弹不得。当挨打成为一种刻骨铭心的经历之后,打人便会成为一种难以压制的冲动。瞬息之间,我的血液暴涨沸腾,空空如野的思维空间立站不倒的也只有一个字,打!于是,近乎夺地我从靠近的一男生手中抢过板凳,然后倾力砸向一时懵愣的许佳。再一次血飞惨叫,但却如同战斗的号角一般使得双方的人马眨眼间便揉和在一起。打,撕心裂肺的打,暴力是我们与他们进行沟通的唯一语言。打红眼之后要停手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停手,就必须有一方倒下。约是三四分钟的时间,他们无一例外地全都卧倒在地。我胸脯起伏不定,对横倒在地的许佳说,留句遗言吧。

  他的一张脸已被血和尘土涂成了番茄酱饼,阴亵冷寒的目光却没有半点削损。我死不了。他说,江雾潇你记着,迟早有一天你都会比我更惨,

  我说,躺着的人没有资格威胁站着的人。

  他的嘴角挂起一抹邪冽的笑,没有回答。然而,这无疑又是最好的回答。

  校方处理打架的积极态度总在事后,神速的工作效率让几秒钟前还在蠕动着躯体的林子边缘几秒钟后便只剩下几片殷红的血迹和几丝腥涩的风。主任办公室里,吕sir面色凝重地吐着青蓝的烟雾,许久才干裂着嗓子说,都够狠的呀你们?!四五个人被打得愣是没有一个能人模人样地站起来。

  被初步确定为主谋的我和于子明正被呛人的烟雾紧勒着脖子。于子明说,他们动刀子狠不狠?要不是袜子及早发现情况,现在恐怕刀把正露在江雾潇的肚皮外边。

  吕sir被呛个灰头土面但毫不显软,你们都是学生,做事要有分寸。

  我颇没好气地说,什么是分寸?在一群没有人性的歹人面前缩脖子弯腰装矮子壮他们的胆难道是分寸?

  吕sir说,江雾潇,你的态度像对老师说话吗?

  我说,爸妈生了我这副德行,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老师要感觉捅得慌我可以闭嘴。

  吕sir忿忿地说,简直无药可救!先回去,明日大会上给个交代。

  次日,明日蓝天,彩旗飘飘,过节似的喜气扯开冷硬的土地冉冉升起,直至笼罩住整个东校院。大会并非特意为我而准备,我只是一个烘托主角的反面陪衬。陪衬是主角的垫脚石,总要先上场。当我捏着一份黑社会成员忏悔录似的检查书站在两米多高的主席台上,只感觉一道道目箭直射而来,其中不乏嘲讽的劲道,像在说这小子一开口准会“鸭子”似的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诚恳好男生的纯态。第一个字未读出时,喉咙已经被卡住,近乎结固为冰的时间中空白的大脑只支配着一个动作,撕。我将检查书撕得粉碎,带着黑色斑迹的细纸屑飘飘荡荡地扬舞在风中,但终究由于上边重压了太多惊楚楚的目光而无奈跌落。我说,错,我有,望着刀子没让它插进肚子就是错。话音刚落,会场的一角响起龙班一阵孤立的掌声。于子明本该和我一起受此殊荣,但由于他老爸和学校的特殊关系死缓似的逃过了这一劫。当一个人在在失落中沉跌时,最渴望的掉进的地方是另一个人支持波浪荡漾的眼湖里,然而,我虽沉跌,跌掉处却是坚硬如铁冰冷地面。等待粉身碎骨之时,掌声却以十数倍之势轰烈不绝,主角上了场,是韩锐。他向身下黑压压的人群致哀似的深鞠了一躬,俯仰之间绅士无比,简直可以让人嗅出鸦片战争后英国人在中国遗流下来的残臭。掌声渐息,他说,作为东校院第一任学生会干事长,我定会不遗余力地服务各位同学……再之后他的马屁拍得十里飘香,被拍中者皆一副桑拿池里洗鸳鸯浴的醉生梦死表情。连眼钉子一尺二寸长的吕sir 也开始从我身上松动目光,并将注意力渐渐转到他身上。一个反面陪衬的价值就此枯竭,带着解脱般的散懒感觉,我的目光四处游荡,但与一束目光碰撞却显得意外而惊艳四射。凤羽正冰冰地盯着我,虽有一丝笑却也如同是因看了抗黑锅的跳梁小丑以至喜到高潮处忍不住早泄出一样。我没有躲避,只是眼对眼地追逐,直到她的笑意隐去并极不自然地将头垂下。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战利品是强加给她的怯懦。

  韩锐一只手拍在我的肩上时,我的目光疾疾收回然后冷冷地泼在他的面上。江雾潇,我理解你失足后的心情,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知错善改,以后要好好做人。他堂而皇之地骂我不是人。

  我说,谢谢干事长的关心。音坚涩无比。

  他现出慷慨的笑容,然后竟一把拥住我幸灾乐祸地低语道,可惜今天没连你的追悼会一起开。

  我说,昨晚一直在林深处鬼鬼祟祟的人是你吧?

  我说,是。原想着许佳将你弄栽,没想到却全反了。

  我说,你心有不甘,于是又通知了学校,对吧?

  他说,看热闹不嫌事大,是我打的手机。

  我说,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说,现在看来当时做小人是明智的。

  我说,一箭双雕,既让我丢足了面子,又让许佳因勾结社会流氓携凶器来校斗殴而面临被开除的局面,对吧?

  他说,瞒不过你。许佳是一个人渣,他在校一天只会让我今后的工作更难办,

  我说,够阴险,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老和我过不去?

  他说,有些人天生就让我感到害眼,而你又是其中最让我不爽的人,就这么简单。

  低语刚落,两人便各自带着十分的厌恶硬邦邦地弹开。台下却是一片傻X似的掌声,好像我们今后会同甘共苦亲如兄弟。

  我走下主席台未及片刻,作为东校院第一领导人的吕sir便宣读了大会的最后一项重要决定,开除许佳。许佳是近年来第三例被青中除名的人。第一例是一女生,过错为粗心,粗心的一不小心将自己的肚子搞大了。第二例是一男生,过错巧合的也是因为粗心,粗心的竟忘记告诉那女生保护措施一定要做好。

  明日蓝天,彩旗飘飘,直到大会散时依旧如此。

  刚一入教室,我便无机可逃地成为田荒媛目光的猎物,心虚之余拉动着僵缓的步子几米的距离似是走了半个世纪。为什么食言?她问。

  我说,我不是奴隶,不能任人宰割。

  她说,我刚从医院回来,许佳浑身青肿,医生说单单是退肿也得一个星期。你太过分了。

  我说,我告诉你一个更坏的消息,他被开除了。

  她眼中燃起凄冷,说,这回你高兴了吧?

  我说,谈不上。虽然我不知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但现在我总算明白你在乎他要远多于我。

  她说,不,没有的事。声音很大,惊住了在座的所有人。

  我说,别当傻子的玩我。说着我自顾收拾书具起身搬到了最后边的一个空位上,领桌是袜子,他笑得满是同情,但这种同情却如同是一个贫穷的第三世界国家对另一个第三世界国家的感情一样,属心有余而力不足。

  与韩锐相触后的双臂似被毒蜘蛛啃了一般,麻木的感觉一直留到了夜。斑驳重叠的树影将沁文苑掩映成一片幽若静谧的朦胧色。及对若隐若现的身影让一颗颗月湖残星好奇地睁大眼睛,或许由于月湖的寂寒它们也眷恋人间。我说,哥,你相信爱情吗?

  谭小坤雾一般的神色默淡掉泼洒而来的月光。无言。

  我说,有时候我觉得它是雪一样的东西,飘落时茫茫迷眼,让人看到的只有旋美中舞动的晶洁,而当坠落到地后看似厚稳纯白却扛不住几片枯叶的轻压。

  他说,雾潇,你正过早地被感情所淹溺。

  我说,也许一个人只有经过感情的淹溺后才能真意味成熟。

  他说,然而你这个年龄拥有这种成熟太容易背负少年沧桑的十字架。

  我说,没办法,莫名其妙的打击让年龄变得像齿轮,齿轮又在磨损中不得不成熟,这并不是随意可以改变的。

  云掩月,月映云。

  我又说,始终是一半的世界只能演绎孤独。哥,你应该寻找另一半世界了。

  云雾眯眼,他说,我是一个穷人,微薄的工资买两朵玫瑰都显少。没人会傻的跟我。

  我笑了笑,说,世界的可爱之处便是还有傻人存在。幸福村里那个同样只有一半世界的大女孩就是这么一个人。

  云雾更浓,他说,我敬佩你的小姨夫妇,至于张月,我想我所有的只是同龄人对同龄人的敬慕。

  我的欣喜溢到心,说,敬佩是一种伟大的欣赏,而敬慕却是一场痛苦的暗恋。哥,有机会却要自欺欺人的放过,只会让自己的更痛苦。

  云开雾散。他说,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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