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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6)

  春枯尽,新绿萌生。

  那次大会为我为名奠定了雄厚的基础,如今的东校院除了龙班外似乎只要有我的地方就定有点头哈腰者。其中,虎班有两个小子还主动接替了我粪夫的职务,每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丝毫不亚于为吕sir 清扫办公室的那股认真劲。

  然而,我每夜长久的失眠却无人恭维。

  又一个夜,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咚咚”响起,江湖夜蝙蝠帮再次拥有了自己的夜生命。百感无聊间,我拉动宿舍的门跟了出去。

  月黑星繁,万簌俱静,急奔的身影都贼一般敏捷地翻过那堵已没有挺立尊严的围墙。我极力前赶,却总在后边。最终紧跟着十几条人影钻入一条不起眼的巷子,但里边却鬼魅眼睛似的亮着四五盏网吧的夜招牌。推入其中一家的门,里边是清一色穿校服的学生。我找了一个光线最为昏暗的角落坐下。身旁是熊班的一胖子,臃肿的躯体顶了一颗硕大的脑袋,但平日一双夹缝似的眼睛此刻却正鼠目般闪着精亮精亮的欲光。也难怪他会有这副德行,屏幕上那个穿三点式泳装都自感局促身体金发女郎正摇臀晃胸地惊艳不止。胖子用不经意的余光瞥了我一眼,面部表情立刻被淫乱的屏幕色泽辉映得变幻无常。许久才咬着舌头吐了一句,原,原来是潇哥。

  我“嗯”了一声说,常来这里?

  他面上的五官被一种叫做笑的表情挤压得没有了人样,说,是,是,常客。

  我说,看来你是江湖夜蝙蝠帮成员了?

  资深的。说完这句话他是满脸的骄傲神色,好像自己的话给自己的脸贴了24K铂金一样。

  我不无嘲讽地说,江湖夜蝙蝠帮像你这样的网上高手多不多?

  他说,不是吹,个顶个都是高手,也算是青中里的精英组织。

  我说,看来你们的帮主就更不简单了,我倒是想认识认识。

  他立刻现出不屑,说,他?他在潇哥面前跟一根枯葱没什么两样。

  我愣,问,谁?

  他说,许佳。

  我不禁笑,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世故,也许多少天以前他还狗似的跟在许佳后边佳哥佳哥地吠个不停。

  他说,现在帮务繁忙,无人掌管。潇哥,以你的人气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我笑了笑,说,我不行。

  他恳求色洋溢如海,说,没什么行不行的,事在人为。然后未及我开口,便“腾”地站起来对早将脑袋扎进网游里的众人喊出直肠似的说,都给我听着,潇哥说了,愿意执掌本帮帮主大权。

  静息后紧跟着欢腾。我的笑满是嘲讽,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会成为一个非法组织的头目。老天弄人,人自弄。

  网吧里见不到阳光,当有一半人昏昏欲睡便意味着天已经亮了。从网吧出来时,胖子为我在收银台特意设定了个人帐户,户头里的钱全都是公款。我自感受之有愧,推脱说,算了吧。

  他说,哪能呀?以后本帮的兴衰大业全系帮主手中,劳心费神的,不花几个公款能对得起帮众吗?

  大凡不是自己掏钱,别人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我点了点头竟在瞬间变得毫无愧色。

  晨习课,我扒在桌上弥补亏欠了身体一夜的睡眠。然而,后窗外“咿咿呀呀”的吊嗓声却如同万千只受了雄蝇召唤的雌蝇烦吵无比地搅人耳根。忍无可忍,我拉开后窗跳了出去,对裸柳下的大艺术女人嚷到,烦不烦呀你?吵得人耳朵根子都生蛆了。

  侮辱一个艺术者的水准就是强暴他(她)的艺术灵魂。她自感被强暴,竭力反抗说,懂声乐吗你?!

  我说,不懂,不过我能分清苍蝇的声音。她的一颗泪委屈地含嵌在眼眶中,嘴唇哆哆嗦嗦地像被狼狗强吻了般抖个不停。这一刻,袜子看到这一幕也从后窗跳了出来。他颇低三下四地对她说,他的话都是屁话,你唱得挺好的。

  找到安慰的人感情似乎薄弱得很容易崩溃。她只“哇”一声眼泪便汪汪而下,然后伤心欲绝地捂着脸转身跑掉。袜子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半天,说,她曾说过谁将来能给她买一架四十万的钢琴就嫁给谁。

  我说,够伟大的,为艺术献身。

  袜子说,那不是伟大,是十足的贱。

  这一次,我意外的哑言。

  时间又在自己的永恒中走过了催人苍老的一星期。一个晚自习,我逃课跑到水房拼命地用冷水冲洗着自己近乎苍白的脸。水龙头被开到最大量,急躁的水柱直撞地面然后在“哗哗”的痛苦声中粉身碎骨。我竭力静心,但压抑却如同水柱的残躯一般四处飞溅。

  在瞬间,一张并不宽大的身影将狭窄的水房遮盖的只剩下一半光亮。水龙头被关住。很浪费的。这是她对我的第一次柔音。

  发上的水珠滴得狂乱。我说,我喜欢。然后由伸手按在水龙头的把手上。

  世间出人意料的事情太多,可一旦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只剩下懵愣。她的手轻抚在我的手背上,说,你的样子很颓废。

  水龙头残渗的水珠滴跌在地上只有“叮叮”的声响。我说,是,但我的颓废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说,你很有个性。

  我说,不要脸一经包装就是个性。从这点讲,你比我还个性。

  她的手被扎一般硬生生地缩回,瞬间凝出冷音,对不起。

  我说,只有男人轻礼女人后才说这个词,至于女人非礼男人后说出它只能算是自贱。

  她是凤羽,艳美的脸庞被血色充得通红,一张嘴也开始不依不饶,你是一条疯狗。

  我笑,说,我不仅是疯狗,还是条没有自尊的疯狗,专靠撕咬别人的自尊为快乐。

  她的笑盖去面上的红艳。一只手让人搞不懂地又一次伏上我的手背。伴着一阵钻心的疼痛,几道血痕被深深抓出。然而在工程竣工以后,她的手仍未离去,只是握得更紧,血液将两种皮肤黏合。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笑得更艳,说,报复,因为从没人像你这样辱过我。

  我说,韩锐知道会死掉的。

  她说,他不害你都自觉对不起你,你竟还在乎他?

  我说,我只在乎两种人,朋友和敌人。他算是我的敌人。

  凤羽说,我呢?我算什么?

  我说,敌人的朋友,但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敌人。

  她的目光开始黯淡,未及言语韩锐便突然出现在水房。浑泽的光线中,他鼓胀的眼睛放出了猩红的光芒似要将人燃烧成灰烬,逐渐扭曲的面部将往昔的绅士风度也一扫而光。凤羽的手从我的手背上拿开,在拿开的那一瞬由于血液的黏合作用带给我的是撕扯皮肤的疼痛。她说,韩锐,该看的你也看到了,就这些。以后别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韩锐的唇剧烈抖动,目光却愈来愈像刀,且刀刀砍向我。只在瞬间,他骂了句王八蛋便挥着夹风的拳头向我击来,但当我推开凤羽要迎上去的时候,“嘭”的爆响与“啊”的惨叫却吓摇了整间水房。他踢翻了刚才凤羽放到地上的暖水壶,然后银白色的玻璃碎片在他绊倒时毫不留情地刺入手腕。血,如箭,直直射出,凤羽白色的皮靴被染成凄目的红色。随之,一声更为尖利刺耳的叫声扎破死静的夜……

  他被人抬走时,她面无血色地跟在后边。我的笑如同星光,惨淡渺茫。

  次日一早,在静谧的阳光下东校院里充斥起极其混乱的各种说法。有人说我蔑视权贵,蓄意挑衅。也有人说在许多江湖夜蝙蝠帮的阴面问题上我和韩锐已达成了某种睁眼不明的默契,但终因贿赂不够分赃不均而导致撕破脸皮。然而,更多的人还是认为我对凤羽早就心怀鬼胎,昨晚目睹丽人色性大发,乘四下无人伺机将其揽入怀中,眼瞅着要拥有嘴对嘴的辉煌胜利却不想韩锐如天兵空至。于是一场英雄舍身救美的恶战就此而始。当然,我手背上的几条血印也成了凤羽保贞时留下的铁证。

  我没有辩解。在流言飞语的强大攻势面前,任何一次轻微的辩解都会成为下一次更大攻势的导火索。

  日至一竿高,我刑囚似的被吕sir叫到了办公室。凤羽也在,面色净白的毫无血色,几缕垂于额前的发似是未经梳理的凌乱。吕sir如同刚从棺材里爬出的还阳者,灰青的体肤到处透着阴寒之气。他说,江雾潇,老实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没什么好交代的。

  吕sir突然由阴寒到雷霆,你是问心无愧呀?知不知道韩锐差一点主动脉破裂!昏迷中他骂王八蛋,这王八蛋是你吧?

  我说,差不多。不过,他的主动脉破裂和我没多大关系。

  吕sir说,难道他会自己扎破自己?!口气火辣辣的,像是误服肾宝之类的壮阳药后腹火中烧却又无处浇灭,只有靠一张嘴巴泄泄火。

  一直在旁的凤羽开了口,韩锐的手腕确实是他自己不小心踢翻暖水瓶后跌在玻璃片上砸破的,和江雾潇没关系。

  吕sir 说,他口中的王八蛋是谁?

  凤羽说,他自己。每当他对自己不满意时都说这三个字。凤班好多人都知道。不过,这是他的一点小隐私,希望老师千万不要随意提及。

  吕sir 口气缓和了许多,那么江帮主,你纵容手下与学生会为难是不争的事实吧?

  我惨笑,说,是。

  他说,承认就好,咱们的账一笔一笔地慢慢算。

  几乎同时,一颗泪顺着凤羽净白的面颊静静滑落。吕sir问,怎么了?

  她可怜楚楚地说,昨晚韩锐进水房之前,江雾潇轻礼我。

  女人的眼泪可以让男人信服一切。吕sir再次大怒,江雾潇,你耍流氓!

  我笑得更惨,无力辩解,即使辩解也将会是一片苍白。无奈像一条温情的蛇,吐着火红的信子将我越缠越紧。

  在长时间的怒斥中,我竭力将自己想象成一名坚贞不屈的优秀革命工作者,面对摧残以漠然相蔑视。,如此熬着一直过了半个上午。从办公室出来后,整座校园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享受着春的温馨。凤羽眼中的水汽早已失痕无迹。她面上有笑,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畅快。我冷冷地说,你是一条脱俗的母狗,撒起谎来滴水不漏,咬起人更是让人感到伤口撒盐般的疼痛。

  她说,在你面前我已不在乎当什么母狗,只要你痛我就高兴。

  我说,你还不算狠,将韩锐主动脉差一点破裂的罪责一起推到我身上,我会更痛。

  她摇了摇头,说,那是韩锐的行径,我恶心。

  我说,你的行径难道就不恶心?!

  她说,我恨你,所以我宁可自己恶心自己。

  我说,恨我?无稽之谈。

  她说,不是的。在你面前我的自尊太脆弱,脆弱的只能用恨才能弥补。

  我低头默默无语,心中却突然明白,残忍的动物是男人,更残忍的动物是女人。

  她用凄艳的傲丽装点着脏贱着话语,记住,江雾潇,你是一条疯狗,我永远都会恨你。说完便转身淹没在一片灿烂色当中。

  任何消息,只要一经“官方”认可以后,便会在民间流传得更加有恃无恐。傍晚时分,我已彻底沦落为流氓。走在校园内,身后总会有人戳着我的脊梁骨指指点点个不停。有两个女生重复别人的动作时被我当场抓住。色狼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的目光在雪亮中又平添了几分阴邪,有意传递给她们的信息似乎只有非礼和强奸。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淹没于远山的深处时,我背负着由室外压来的目光闷声走进教室。从田荒媛身边走过时,她说,江雾潇,你站住,我真同情你。

  同情有时候是穿着华丽外衣的鄙视。我说,我是流氓,不需要同情。

  笑,她的笑如同冰山处折来的阳光,冷寒而明耀。随着胆怯在我心中滋生,一记脆生生的耳光也贴在面上。同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用同一个神色铸就了一个无比庞大的惊愣。她的唇微微抖动着,一条胳膊却久久未能放下。我心中伤雨绵绵,跌撞着走出了被惊愣窒息的教室。

  然而,未及走出教室几米,一个男人的身影便出现在我身前,只感心狂乱抖动,是老爸。他面色铁青说,你的事老师在电话里都和我说了,现在先回家好好反省几天再说。

  老爸是天,我斗不过天。屈从。

  回代镇后,我既不想了解社会,更不会让社会了解我。整日只是躲在家中构建着自己理想中没有伤心雨的世界。这是一个自欺的错。社会是一架鸟笼,除非死亡,否则谁都无法飞游笼外,所以只要我们活着其实就是被束缚的鸟人。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落日熔金,如火嫣红。我走出剑门跨过巷子口时真真切切听到几个长舌妇在嚼舌,听说江家的儿子在学校耍流氓被开除了。对此,我对他们所抱有的是深深的同情,因为她们将自己顽陋的劣性裸露无遗。

  游荡在青石铺就的古朴街道上,伏发滑过的风如挽歌般哀婉低唱。路过棺材铺前,王半仙一把将我抓住,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口气超脱的似乎已漂浮于尘世之外,怪不得他老婆和杂货店小老板半年的私通史他都能睁只眼闭只眼的如此淡薄。

  我说,王老板生意可兴隆?

  他顿时眉开眼笑,兴隆,兴隆。观音菩萨蛮照顾我这个信徒的,说着他又扬了扬挂在脖间的一块塑料片,上边印着“县民俗研究会一级会员”。

  我感觉他就如同一条毛色纯白的癞皮狗在身上套了件黄马褂,然后四处招摇寻找认可一样。于是带着颇浓的嘲意对他说,王老板可真是给咱代镇露脸了。

  他说,哪里哪里,都是仗着代镇风水好。话落未及十秒,一络腮胡子神色凄苦地走了过来。王半仙似乎已成行业精英练就了一双认人识客的慧眼,忙凑上前去问道,是不是看寿材?本店产品大中小号,高中低档一应俱全,保入住者有天堂别墅般的享受。

  我嘀咕了一句什么玩意便忿忿走开。天将黑未黑之时,漫天都已遮起了厚厚的云,巷子口的人也都散尽。刚要推家门的时候,身后却突然冒出一连串稚嫩的声音,色狼色狼。目光射去,同巷子的孔婶正欲将她三岁的女儿拉回家。此孔婶乃是集中国妇女传统劣根于一身后的第一人。她或咒人倒霉,或揭人隐私,言语尖刻阴损,喋喋不休,令皮厚如革的我都时时汗颜。我走过去说,孔婶,你放心,我再色狼也不会色你,因为你已经蔫得如同半截失水的黄瓜,勾不起任何人的胃口。当然,我更不会色你的女儿,她还小,小的像一根刚出芽的豆芽菜,经不起一丁点儿的折腾。然后在她野狗似的嚎啕声中,我面无人色地踏进家门。

  入夜后,天空扬了春的第一场雨,像是丝丝的泪。

  老妈说,儿子,明天读书去吧。

  我“嗯”了一声说,这场雨后,东校院的操场也该有大片大片的绿了。

  老妈说,我们的意思是让你去宏中,你爸都为你联系好了。

  我说,可是……

  老妈打断说,没有可是,儿子。我们知道你和一个叫田荒媛的姑娘很好,但你是这个家的希望,不能因此而荒废。

  心刺痛,原来希望有一个极端是无可奈何的顺从,而顺从的起始就是言不由衷的伤痛。我说,妈,我懂。

  老爸岩石般坚硬的脸上有了少许的笑容,他说,我们生你一次也不容易。做梦都指望着你出息,去宏中后争气些。

  我的泪在眼中滚动,却没能滑下。

  老爸递来一支烟说,儿子,如果你想哭的时候就吸一支,那样你会知道自己还是个男人。

  青蓝的烟雾旭旭升腾,我的泪被慢慢蒸干,心里突然明白,荒唐的日子倘若再经留恋只会变得更加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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