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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会从世界的海角处旋飞起九千只白鹤,每一只都含衔着一颗晶莹的珠滴,飞到心空外,洒出一片濛濛的忧雨天。

  一颗泪便是一个世界。

  ——章记


  走进新宏中的时候,我只是感觉逼人的气派。毕竟,这是本市四区十三县耗资最高的校区。我插进的是二班,隔壁是宏中引以为傲的理快一班。班主任是一个很粗壮的中年人,猛看去像是那种在屠宰场专职杀牛的屠夫,但说话却瓮声瓮气地让人头皮发麻。他见我的第一眼便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说,结果往往会出卖理想,所以没有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他皱了皱眉,显然是对我没说出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而感到七分意外和三分不满。他又说,你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你是青中的优等生。

  我笑了笑,说,大凡是父母便喜欢用孩子来麻木他人炫耀自己。

  他愣了愣,自感无话可说。因为在我刚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他正向同事们吹嘘自己读小学的儿子数学成绩已经突破了七十大关。

  走进陌生的教室,束束陌生的目光便即刻而至。顿时,我感觉宏中的楼道里不会有金叶飘绕的秋天,不会有白雪卷落的冬天,不会有清风和洵的春天,也不会有百花争绚的夏天,但却一定会有阴愁绵绵的陌雨天。班主任指了指南边靠窗户的第三桌说,那是你的位置。

  我说,我远视眼,还畏光。然后径直走到北边的一个角落里低着头坦然无比地坐下。班主任动了动唇却没有再说什么便走出了教室。领桌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魁伟是他的第一外形语言。大凡这种男人对陌生人一开始也不会客气到哪儿去。他说,靠!想考好大学最好离我远一点。

  我说,我是一只没有没有野心的蛤蟆,不会奢望着去咬食飞在空中的天鹅。

  他说,靠!合我胃口,武燕贤。我的名字。

  我说,江雾潇。

  心想,这算是我在宏中所认识的不是朋友的朋友吧。

  下午总务处,面对着三个比蛋壳还要脆上三分的脸盆、两床标有人造棉的被单以及青蓝色透明塑料外衣的暖水瓶,我明显感到手中那三张满是老爸血汗的大钞在抖。也难怪,它们将比窦娥还冤。于是我笑眯眯地对那位脑袋和鹅卵石一样光滑的总务处长说,老师,这一套用具我都有,可不可以不订。

  他没有抬头,很冷漠地说,不行,这是制度!

  我说,制度的精神支柱是合理,现在它已经没有合理性可言,自然也就不能称之为制度,既然不是制度,又何必强求人遵守呢?

  他毫不动容,依旧是一副严于职守的表情,说,有意见保留,无意见服从。

  我说,意见说白了就是将心里的意思讲出来让别人见见,既然要让别人见见就不能保留,对吧,老师?

  他有些不耐烦,说,啰哩啰嗦什么,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我说,也没有什么太要紧的,只是老感觉这个制度不算合理,应该改一改。

  他说,这玩意儿就和宪法一样,并不是随便想改就可以改的。

  我说,这个我懂,不过您想一想,别人一提起来肯定没人会说根据不合理的制度我被强征了三百块钱,但却很可能会说我们总务处长强征了我三百块钱。钱的问题是小。名声的问题是大,这对您的名声确实是有害无利。

  他皱了皱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色,说,坏名声的工作总还是需要有人牺牲着去做的,我问心无愧!快点交钱,三百!

  我颤抖着将钱交了过去,心里却忍不住骂了句不通人性的老秃驴。回到宿舍时,武燕贤正躺在床上塞着耳机听歌。看到我手里提着几件垃圾产品,他一乐,说,靠!不知哪位领导的小舅子凭这些烂底子又昧着良心狂赚了一笔。

  我说,古时强盗隐没深山,现今强盗横行校园。不过现在的强盗都包裹着合法的外衣,是伪装起来的社会主义新剥削者。

  这时,门因被推摸发出“吱”的快感叫声。一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架高倍望远镜,张口就是他奶奶的,这破玩意花了我一百九十八,大半个月又得用方便面虐待自己了。

  武燕贤说,李彬,你不是说你眼睛本身就是高清晰度的望远镜吗?为什么还要破费那么多再买一架?

  李彬有一些尴尬,说,做为天文爱好者,自然是拿它来看星星。

  武燕贤笑着说,靠,得了吧,你那两根花花肠子,粗几寸长几尺谁不知道,装什么正经!

  李彬嘴一撇,说,乌鸦还嫌猪黑呢,大家都他奶奶的一路货色。

  武燕贤依旧笑着,有种耻于跟猪为伍的不屑,说,靠!有过挫折的人说出的话真叫是一针见血的透彻。

  李彬讨了个没趣,一张脸怏怏的跟饿了三天的河马差不到哪儿去。也难怪,他是这间宿舍里公认的坎坷王子。在读高一时便以高三生的身份参加了高考,接着稀里糊涂地被一所教学质量更稀里糊涂的末流大学所录取。然后半年的大学生活他知道什么叫“爱”,并且在爱得难以自拔中被人由一个无知的小男生转变成了什么都不得不懂的“爷们儿”。接下来他才知道转变他的人竟是大他六岁且见粪就插的“校花”。惊愤之余,一瓶淡盐水泼过去却硬是被“校花”的狗仔队曲扭为蓄意用浓硫酸毁容。于是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情况下不得不应了中国那句传统老话,破财免灾。李父知道这件满带敲诈味道的丑事之后自然是怒火燃脑。他就跟一上了蒸锅的螃蟹一样横气冲冲地去找“校花”理论,哪知还不到十分钟便又狼狈不堪地滚爬到了李彬身边,嘴角带着血,却依然很男人味地含糊不清道,儿子,怪不得你会吃大亏,原来她的身边有还一群狼!伤痛使人变得明智,李父毅然让李彬退离了狼窝,并将他送回了宏中,勉励其一定要从头开始将来能考一所不是狼窝的学校。不过,李彬不是什么孝子,有负父望,一双色腥味极重的眼睛整天东瞅瞅西瞟瞟,看到一个漂亮女人就巴不得连她脚底下的泥都吞下去。他说,江雾潇,别整天跟头没声带的猪似的,好歹也说句话。

  我问,说什么?

  他说,依你看,咱们班哪一个姑娘最花?他的口气像是一个老嫖客在寻花问柳。

  我冷冷地说,不知道!

  他面部肌肉较发达,自然表情也变化得快,有一些怒,是那种没附和其嗜好而让其很不爽的怒。奶奶的,他说,别给你脸不要脸,说句话能把你噎死呀?!看你就一副天生的鸭胚子,装什么正经啊!

  我紧紧地逼视着他,说,告诉你李彬,你真的好无耻。

  武燕贤觉得空气有紧张得已经有些干燥,忙说,算了,算了,都是同宿舍的兄弟,何必要弄到同室操戈的地步?他的话未说完,李彬早已经拿着望远镜在床前使劲地张望起来,两片唇也不停地搓动着,像是饥渴难耐。

  躺在床上,只是感觉到自己正被庞大的空虚所包围。空虚是活着的人为自己举行的一场盛大而繁奢的葬礼,葬礼中我埋掉的是自己的鲜活。

  日如惨云,每天我如短缺润滑油的机械一般做着一个抗磨损性很强的人。偶尔,我会抬头看上一眼身旁的女孩,因为她的笑很艳,如同是金阳下随风摆舞的菊,但随即脑中又会想,越是会笑的女生越是极度危险的杀伤品。

  一日下午,太阳用并不明媚的唇光暧昧地吻着大地,淡淡的暖色中透着濛浊的哀伤。

  手中的信,很沉。

  雾潇:

  电话中你说你在宏中的时间是废墟,废墟中你又如野草般满身荒泽地活着。那一刻哥的心很痛。现在哥只想告诉你,一个人可以在无奈中挣扎,却绝不能在无奈中偷生。其实,哥又何尝不是在无奈中挣扎着,挣扎得满身是伤……

  失去一个亲人的痛苦已无法用眼泪来衡量。李大爷走在夜里。他一生风雨,却最终将满足的笑留在青中。我自小便父母双亡,孤儿院中灰蒙蒙的童年是李大爷给了我第一束阳光。也许难以置信,在整理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百多封操着不同字迹的信,落款竟同为“儿子”或“女儿”。其中有些信由于岁月的沉淀已经变得泛黄。伟大的爱无声!伟大的爱更无止境!

  ……

  苍郁的天空早已变得暮色沉沉,清色的泪不久便重重落下。手中的信被打湿,“啪啪“,它也在哭泣。武燕贤走上楼时,我已经被天空哭透。他说,靠!江雾潇,你也喜欢淋雨?

  曾几何时,田荒媛也问过我一个同样的问题。

  雨无法摆脱夜的黑。我说,这不是淋雨,而是倾听天空的哭泣!

  他愣,问,为什么?

  沉默。“沙沙”,天空哭泣。

  我说,看得出,你的血液里同样流淌着无奈,并且还很浓稠。

  他更愣,问,为什么?

  我说,一个喜欢淋雨的人其实就是在用自己的忧伤去迎击飘砸而来的雨泪,雨泪碎了的同时,忧伤也破散为无奈的珠沫儿,全然溶释在血液里。

  他笑,悲涩,说,听起来很凄凉,凄凉的只剩下无奈。

  我说,凄凉本身就是一种无奈。

  他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是你想得太多了。

  我说,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想做一个思维淡静如水的男人,但无奈于脑子里有一根弹簧,弹簧上又伏着一根很不安分的手指,总会挑拨出不符乐理的弦音。

  他点了点头,说,靠!无论如何长时间淋雨的人都会容易感冒的,回去吧。

  雨,滴。雨,落。夜的空,泪流不止。

  刚回到教室的座位上,身前一叫常欣的女孩便很关切地对武燕贤说,你看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武燕贤低着头,对此似乎是浑然不觉。一个根本就不懦弱的男人假意浑然不觉地选择逃避或许就是一种很悲哀的无可奈何。

  常欣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过头去。这已经是我第N次看到这样的同一幕场景。

  我目光移去的刹那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跌落到桌上固执地发出轻微而固执的破碎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身旁那个很会笑的女生,林霜。其实我并不愿意向她靠近一厘一毫,但绝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与她邻桌的女生。那女生有浓烈的狐臭,却总喜欢用桔子香水遮盖,两种极端的气味混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就如同是看到一直精美的食盘上正蠕动着几只满身粪污的蛆。恶心强暴精美后,剩下的除了恶心还是恶心。以至此种气味所波及到的范围,我都不得不列入重污染名单,自然林霜首当其冲地在里边,虽然她的笑很好看。

  我问,有什么事吗?

  她说,文学社想吸收一批新成员,我想邀请你去。

  笑了笑,我说,得了吧,林社长,我不会写那种“抬轿子”类的漂亮文章,我只会粗言秽语地骂人。如果像我这样的人进了文学社,别人准还以为它干起了掏厕所的营生。

  她同样笑了笑,说,原来你还挺幽默。

  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并跌入口中,凉。我说,仅靠一句话就断定一个人,你真是太武断了。

  她说,我看人很少走眼。

  说完这句话时,她的笑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于是不由自主感觉自己像是涡流中的一粒沙,飘转中依旧沉沦,沉沦向记忆里那抹冷耀的笑。

  她说,喂,我,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从愣中惊醒,发现她的面色有一些羞红,我说,你很正常。

  她说,言归正传。江雾潇,看得出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有故事的人是一笔很可观的财富,作为文学社长我可不希望任何的财富从自己的眼皮子低下溜掉。

  我很讽刺地说,林社长的敬业精神着实让人敬佩。不过你的眼神却不是很好,因为你将我看得太高了。

  她说,过分的谦虚和自傲式的自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很蠢的。你总不会为守着这份过分的谦虚而真甘心做个蠢人吧?

  雷打不动,我显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听见的表情。曾几何时,楚王的士大夫们说服庄子去做丞相时,庄子也是这副表情。

  她说,我知道你……

  她这人就是一天生的说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几次我都差点被给她软化了。庆幸自己立场还算坚定之余,我也开始咸吃萝卜淡操心地为她盘算起未来。律师?法官?少年监狱的教导员?最终我还是认为她要不屈才最好还是去推销保险,估计着就这口才连躺着的死人都能拿下更别说是站着的活人了。听了许久,我真怕自己被她就这么给拿下了,于是横狠地打断她的话说,你怎么跟个媒婆子似的,啰哩啰嗦,没完没了。烦,无聊透顶的烦!

  她突然愣住,然后目光如锯,却钝得不能锯锯见血。刚才的话算我没说。她说。

  我说,既然都说了就没什么害臊的。你不是说文学社天广地阔将来定有番大作为吗?告诉你林社长,这天广地阔的文学社我是铁了心的不进,即使你和广播站长争到学生会主席后给我弄个文学社长当当我也不进,因为我不稀罕。

  她说,不识抬举。

  我说,抬举不识抬举的人,你才真蠢。

  她冷冷地说,算我走眼。

  我说,你还没有一根筋蠢到底,起码还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

  她说,你,哼,王八蛋。大凡女人冷的时候都是一个表情,掩不住的怒。

  我说,骂得好,我早就想骂自己是王八蛋了,却始终自惜的开不了口。

  她皱了皱眉,忿忿地走开时说出一句极低声的话,我靠!这人算是贱到骨子里去了!

  发丝上的水珠依然在滴,很轻地跌落然后碎溅。我笑着,笑得满是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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