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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春草繁生。

  我走进宏中里的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时所拥有的是大把大把意料之中的傻眼。周六假日,班主任的办公室里满当当地塞着语重心长。我感觉自己是一根开不了窍的榆木桩子,始终不能体谅到他的良苦用心。他革命味道十足地说,高分数里出大学,考好才是硬道理。那一刻我竟然突然觉得我们这些人的可悲,原来命运是在浑然不觉中被一种理所当然牢牢地操纵着,回望以前所做的种种努力都不过是在艳丽的背景下抹上了几笔苍白的字迹。然而班主任无法体会到我的心境,看着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以为我是在忏悔,于是竟很习惯性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说,在这样下去主也不会宽恕你的。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从办公室出来,一颗脑袋被歉意和不安撑得大大的。也难怪,班主任苦口婆心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并且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临了我却没啥好气地对他说,我跟主有仇,我爷爷的爷爷就是被主手下的传教士给杀死的。

  宿舍里,仙境般烟雾缭绕却地狱般浊气呛人。武燕贤正倚在床头边听歌边吸着烟,一副神仙似的快活样子。刚从球场回来的赵鼎唾液腺出奇的发达,虽只忿忿地骂了句粗口儿,但唾沫星子却漫天乱窜。我真想对他说你应该给嘴上贴片尿不湿,可最终还是未能开口,主要是因他的脚臭气太重呛得人实在是张不开嘴。其实,国足的脚比这都臭。

  武燕贤喷了口烟,说,赵鼎,咋下午你们队又输了?

  赵鼎所在的球队号称万里射神,但在球场上给人的感觉却如同是患着严重隐疾的病人,所以它的另一个名号是射无能。

  赵鼎说,妈的,我们被人灌了个满月亮,真丢底!他是球队的支柱后卫。所谓的支柱后卫就是本来射无能队应该被敌队灌十一颗,但在他力挽狂澜的守卫下只让敌队遗憾如云地进了九颗。

  我不禁有一些好奇,问,满月亮是不是十五?

  赵鼎很有支柱后卫派头地白了我一眼,说,我操!你嘴上能不能积点德说话婉转些啊?别直截了当地提十五行吗?伤自尊!如果是让我们队的球迷知道了你说这话,非得把你捏成球踢进球门不可!其实,虽说他们球队在学校里的名头是顶呱呱地响,但球迷却可怜的只有一个。那是高一的一小女生,样子圆滚滚的,正应了加菲猫的一句名言,球形也是一种身材。听说她曾明目张胆地宣称自己暗恋万里射神的支柱后卫,只是此后卫和那些派气比名气大的明星们一样,装酷似的甩都不甩她一眼。、

  一直拿着望远镜专注于对面楼的李彬总算是活人般地开了口,邪气十足,说,你们猜咱们班谁的屁股挺像一轮满月亮?

  浑浊的宿舍里立即像是被注射了一支超强量的可卡因,变得兴奋起来。赵鼎依然“我操、妈的”出产着口头垃圾,不过紧跟在后边的却是少女们花一样的名字。武燕贤沉沉地吐了几口烟,然后颇深沉地说,靠!眼睛好使的人都知道,林霜呀!

  李彬一阵邪笑,说,英雄所见略同。

  我冷声说,无耻。

  李彬说,我操!你他妈的骂谁呢?

  我说,你智商还不低,起码知道我骂的是你!

  他将望远镜往桌子上一扔便恶狼般地将我扑压到初上。我庆幸自己看起来还不像个人妖,不然这辈子的清白可就算是完了。他说,给老子道歉!

  我骂了一句放你娘的狗屁,然后奋力挣扎着,但没想到这小子压在身上竟和一头只吃不做的牛犊子差不到哪去,重得翻都翻不开。武燕贤吼说,靠!够了!都一个宿舍的兄弟何必要窝里斗?说着他的手向李彬拉去,但未及碰到李彬,李彬便从我身上弹了起来,满是怒火却不敢发作。显然,他很怕武燕贤。武燕贤又说,江雾潇,不管怎么样,今儿的事在开始是你的不对。

  我想说,他有色鬼的肮脏却没有色狼的胆量,不但无耻而且可悲。但终究还是未脱口。因为我发现宿舍里所有人都很不满地看着我,大伙都有这么点嗜好。武燕贤将烟头扔在地上,惨白的烟支气却从未停止过,冉冉窜起,不停扩散,宿舍里的空气更加窒息。沉闷间,我又拉门出了宿舍。

  空荡的灯光让空荡的教室更显空荡,空荡中只有林霜一人。混淆在空气中的还有狐臭拥缠着桔子香水的气味,很淡,却如同是母猫发情时散发出的体骚气。显然她的同桌刚刚离去不久,静静地,我坐在座位上,散懒的姿势如同是撕咬过后乏力的狮子。慢慢地,空荡的静默中两人的极不自然像急雨前大块的异电荷乌云,似乎在靠近,也似乎一靠近就会隆隆地发生碰撞。终于,她说,江雾潇,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是否入文学社。

  此时,我正读的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说,没什么好考虑的,我不加入。

  她说,我是很诚心地邀你入社的。

  我说,有些人不是整日社长长社长短地追在你屁股后边想入文学社吗?你还是去找到我们吧。

  她说,文学社不是马屁窝,我们需要真正能写东西的人!

  我说,你走眼了,我不是你需要的那种人。

  他说,不,你是。因为,因为我看过你的日记。

  我笑,阴冷,说,文学社原来是贼窝。

  她说,你不能侮辱文学社,她是校园中纯净的地方。

  我说,你,哼,我不跟你斗嘴。不过我要说明的是你的日记本掉在地上,然后我捡起来,并很无意地看了一页,只一页。

  我说,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个人都是杀人犯!同样,看一页和看一百页都是贼。知道贼吗?就是偷了别人东西还要沾沾自喜一番的那一种人,很贱。

  她激动,说,你,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灯光碎烂,碎烂中又一次陷入沉默。钟表声的流消中,怪癖的安静又有些不甘寂寞。并未很久,她开口又说,江雾潇,我虽只看了一页,但我知道你的伤楚很纯净也很浓重。

  我冷冷地说,这纯属是我个人的事跟你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她说,有啊,我是文学社长,职责所在便是挖掘能写出受欢迎文字的社员。

  我说,林社长你太高抬我了,我说过我只会污言秽语地骂人。

  她摇了摇了头说,那一页上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钟表每嘀嗒一声,你就会轻柔地唤我一次,但我知道钟表会精确无误地走下去,而你在落花似的厌烦中却会将自己豪妙的宣言忘得只剩下零星残点的记忆花瓣”。

  我无法否认。

  她说,伤楚压在一个人身上,是满空沉沉的云,而均分给每个人却是纯蓝色土壤上盛开的白花朵朵。让别人去读你的文字会有这种效果的。

  忍不住,眼雾迷茫。我说,很可笑吧,一个男人会流泪。

  笑,她说,一颗眼泪便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蕴藏着情感的五彩。眼泪让我更相信你不是那种冷漠而不易接近的人。

  坚定在意外中很轻易地被几句话所俘虏。我说,我听你的。

  从教室出来时,整栋年级楼已倾吐的没剩几个人了,坚硬的楼梯在脚下“空空”地叫着,这是一种源自静的恐怖。

  她问,怎不说话?

  我说,无话可说。

  她说,你太忧郁,所以少话。但只要勇敢地敞开心扉,就一定能云开雾散。

  我愣,说,你其实不应该去做文学社长,而是更适合做一名校园心理医生,因为很多人都有如我一样的校园忧郁症。

  她说,文学社其实就是校园心理医疗站,纯净真切的文字是功效很大的药剂。不过有意思的是你这位忧郁病人竟也是治疗忧郁症的医生。

  我说,医生的另一幅面孔是屠夫,我怕我开的药剂具有强烈的副作用。

  她说,事在人为。

  走出楼口时,调皮的星在深邃的穹空放着精芒的光。甬道上偶尔有几对斑驳的人影,却总显得鬼鬼祟祟。

  我说,宏中与青中是不同的世界。青中里男女恋情是风卷残云,校方对此态度也是半明半媚。而宏中则不同,恋情男女都自感如中世纪欧洲的异教徒,坚守自己如灯的信念同时,却又战战兢兢生怕校方会突然对自己进行迫害。

  她很乐,说,不过这种异教徒却越来越多,并且都轰轰烈烈地开展着地下传教活动。

  我也乐,说,做宏中的异教徒最好是随时备两种东西,一架DV机和一副棺材。

  她惊奇,问,为什么?

  我说,如果谁不幸被校方逮住,就义前可以用DV机录下自己振臂高呼为真理而战的光辉形象,用以勉励后人。就义后棺材紧接着就派上了大用场。当然,棺材必须是那种舒舒服服的双人棺,因为一个异教徒死后,另一个异教徒也可能伤心而绝。

  她更乐,说,精明的商人应该在学校旁开一家棺材店,过不了两年肯定能成为百万富翁。

  甬道上的寂被笑声打破,于夜来说,或许和谐或许刺烈。

  她指了指女生宿舍楼,你猜它叫什么?

  我说,反正不是女子监狱。

  她说,它叫织女星,对面的男人宿舍楼叫牛郎星,中间标有禁界线的宽甬道就是银河。

  我说,那每天在甬道上走来走去的那个凶巴巴的巡楼老太太呢?

  她说,大家都一致说她是王母娘娘。

  笑,依旧。分手时,我说,谢谢你,林霜,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她说,其实,你一直还欠我一样东西?

  我愣,说,什么?

  她说,仅仅三个字。

  我乐,说,对不起!

  宿舍里,青白的烟雾依旧骄傲地升腾,扩张的欲望使它感到自己是伟大的征服者,但征服的终极目标却可笑的只是要占领一间小屋舍。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宿舍里住的是一窝鬼,四个烟鬼,一条色鬼和一头忧郁鬼。没人理我,我也没有理任何人。孤寂,这其实就是我的生活。

  很长时间,李彬手中的望远镜如抹了胶水般地从没从眼眶前拿开。对面,一扇窗户以一种慷慨的方式让帘子拉开着,而里边的女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是更加慷慨地做着让青春期男人怦然心动的举动。李彬的“啧啧”如断翅蚊在鲜红液体前的呻吟,听不出是赞叹还是眼馋。随着他一句妈了个巴子的,对面那女生良心发现似的将窗帘拉了起来,只留下望远镜里那一连串欲焰欲烈的省略号。武燕贤说,靠!李彬,瞧你那点出息,简直无聊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说话时他指间的烟支没有一丝生气地亮着。要死亡的东西是不应该有生气的。

  李彬叫了一声,分不清是“噢”还是“嗷",但如果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肯定会有人当成是狮子狗的梦呓。他再一句话都没有说,也难怪,此刻尚存一丝羞耻感的人都不会有话说。

  武燕贤扔给我一支烟,说,靠!麻醉一下你自己吧,不然整日一副愁兮兮的样子,考拉似的,让人见了就心烦。

  我将它点燃,呛人。老爸说过伤心的时候吸一支会觉得自己是男人。其实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只懂得一味沉沦。

  次日上午刚一走进文学社,一个卷发小子就从座位上“腾”地窜了下来,很不客气地说,干什么的?

  我说,新入社的成员。

  他泥鳅翻身似的翻了翻白眼,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霜那臭娘们儿新雇来的一条狗。

  忍住。毕竟,有时候不知深浅地和这种鼻孔朝天、满嘴臭腺的人胡搅蛮缠最终会把自己弄得满身厕所味。当然,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的经验之谈。

  他笑,满口的牙齿鳄鱼鳞似的阴森森地闪着光,说,还是一条有涵养的狗,不过做狗一有涵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狗是用来咬人的不是来忍气吞声的,你说对吧?

  我冷冷地看看他,问,你是个诗人吧?

  他愣,然后竟像是偶然吸了口血的跳蚤极兴奋地跳到我面前,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诗、诗人的?

  我说,很多诗人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就是你这副德行!

  他的面开始红中透白,像是糊了的烧茄子上又撒了层发霉的面粉。你,你叫什么名字?他狠狠地问。

  我说,你配问吗?

  他手指扬得很高,直戳在我面上,说,小子,等着!迟早我会让你像蛆一样从这里爬出去的。

  我说,少来这一套!爷受过的威胁比你吃你妈的奶都多!

  这时候林霜走了进来,那小子玉米棒子似的甩下一句记住你说的话,然后拽着走开了。林霜摆了摆手,现出一副很惨的神色,说,江雾潇,你招惹这种人干啥?

  我笑了笑,说,我还没有呆到会主动对一条疯狗说来吧,你咬了来吧。

  她说,他叫史大香,史副校长的侄子,靠着他叔叔的这棵大树硬是死皮赖脸地挤进了文学社。自命是诗人,写出来的东西让人读后却能堵得排不了便,竟还大嚷着要在校报上发表,但每次都被我扣了下来,自然他对我的积怨特别深。对了,他在你面前说我什么坏话没有?

  我说,对你很重要吗?

  她点了点头,说,嗯,很重要。

  我说,他骂你是臭娘们儿。

  林霜脸一红,羞涩的晕如霞。我惊愣,因为竟有三分似田荒媛。我低下头去,只是感觉在僻静的心渊里永远无法躲避掉的是那曾经鲜活的以往。

  她说,江雾潇,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其实,自己一直在以自欺欺人的方式玩着一个叫逃避的把戏。

  整个上午,文学社里只有我们两人埋头整理着一大堆稿件。我才明白原来文学社长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苦差事。她说,以前的周日上午恐怕整座学校也只有我一个人最忙,不过现在拉了一个垫背的心里平衡多了。

  我笑了笑,想说你这臭娘门儿也太狠了点,却始终没有开口。忙着,其实是快乐的。

  日子在竭力加速的遗忘里踏过,淡淡中不愿留下一痕匕首扎伤过的疤迹。

  周三的早晨,阳光已经糜烂于整个房间。头脑昏胀中只是依稀记得,为赶着排版一期校报一直从昨夜晚自习后的十点忙到今日凌晨两点。其他五个人也都睡着,床是最美好的世界,无人愿意丢弃它。

  一阵近乎砸门的敲门声,比赵鼎的呼噜声更具震撼力。门开,鱼贯而入的是楼长以及学生会的几个干事。楼长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其实,每日被晒屁股的人的很多,其数量应该和脸上擦油的人不相上下。一阵叠被理褥的忙乱,憋闷的臭气被带动得有了一丝活气。然而刚刚进来的几个人却浑然不觉地盯着我们。也难怪,眼睛喜欢挑毛病的人总会忽视鼻子的存在。

  史大香也在里边。他对楼长说,老师您看这满地的烟头,不知是哪一个人干的!一声老师叫得特别甜,让人很容易想到他患有一种很怪僻的糖尿病,而这种糖尿病的显著特征就是口中含糖量奇高。

  楼长是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也难怪,平时绝大多熟的人虽然大爷大爷地叫个不停,但在这个老师比大爷更尊贵的宏中小世界里他总会有难以言明的自卑。入骨的马屁是自信的能量。他的声音出奇地洪亮,这是哪一个人干的?他的问话同他的人一样蠢,因为一个人的能力根本吸不出这么多的烟蒂。

  同宿舍的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患上了后天失聪症,各自面无表情地忙着自己的事情。

  史大香一副对工作负责的严谨表情,说,江雾潇,你说这是哪一个人干的?哪一个人他说得特别响亮。

  昨夜,在能否发表的争吵中,他的一首伟诗变成了萎诗,并且我还告诉他那诗的代词是“堆”而不是“首”。

  我说,史大香,你这是公报私仇。

  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严谨表情像是一副面具遮住了他咬牙切齿的嘴脸。他说,我身在文学社这不假,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是学生会的负责人,查巡宿舍是我应尽的职责!

  我低声骂了句王八蛋,装孙子算是装出水平来了。

  武燕贤的目光盯着我,有一种绝望也有一种希望。他曾说过他已经因违纪被学校警告了四次,再有一次就不得不卷铺盖卷走人。

  楼长说,快说,这是谁干的?!口气颇似某领导,但样子上却能做作出泥来。

  我说,大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要跟我们这些满身毛病的人为难呢?

  他的面部抽搐了一下,像是挨了一个嘴巴,当然这个嘴巴就是被“大爷”打的。于是很不满地说,我不是大爷,我是老师。快说,是谁干的?他样子很酷很酷,有两分像青中教导处里的“酷吏”韩干屎。

  中国人有浓重的水浒气,而这种水浒气在涉世未深的男人身上尤为明显。我说,我干的,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楼长的一双眼睛干巴巴地瞪着,比脱水的带鱼好看不到哪去。他说,整栋楼就你们宿舍乌烟瘴气的有人抽烟!他的良心虽不能说是让狗吃了,但也昧得差不多了。因为众所周知的是男生宿舍楼就意味着烟囱,打开那扇窗户,哪扇窗户就有烟冒出来。

  史大香的面部被得意充胀的很丰满,像一个泡了水的馒头。他说,校纪规定在校生严禁吸烟,你这位文学社的大编辑不会不知道吧?

  我说,当然知道。

  他说,大伙都听到了,他明知故犯,这是公然地蔑视校纪,实属可恶。江雾潇,走吧,你的事情需要解决解决。

  我望向武燕贤,他的额头上已经密密地盖了一层汗,捏成拳头的手也是青筋暴起。我笑了笑对他说,没事的,我就是在这种事情中摸爬滚打起来的。

  史大香似乎是对折腾人有特别的狂热感情,学生会办公室里不厌其烦地给我逐条读着校纪。此时,主席一职还空着。不过,这正是史大香所期望的,因为他可以凭借与史副校长的特殊关系执掌主席的大部分权力。中国的校园里不乏这样的人,借着一棵大树爬得很高,然后拿着一张“为学生服务”的幌子贪得无厌地去满足自己的私欲。报复欲是人类最原始的私欲。这一点上,他算是优秀的原始继承者。

  此后的整整一上午,我置身于繁琐的处罚过程当中,先是被记大过一次,然后又被开出文学社籍。

  我问,为什么?

  主管学生会工作的教导主任硬冰冰地说,文学社直属学生会,校纪明确规定被记过者一年内不准在学生会任职。

  我惨笑,只感觉是看到了林霜那双失望的眼睛。

  史大香同样是一上午没上课。他带着嘲笑的目光适时地摆出一副兔死狐悲的哀情,说,真为文学社失去你感到可惜,不过你放心,一年后你还可以回文学社继续发挥余热。但话又说回来,这能怪谁呢?这不是你硬要对着和校纪干。说完后两句话的时候,他就像是拿刀子捅人后,又无奈地向人们解释没办法,这刀子就嗜好喝血。

  中午。从学生会办公室拖着疲惫近乎麻木的身子走到宿舍楼口,恰巧碰到了楼长。他叛逆般地换了副慈善的表情说,听老师的话,以后不要再违纪了。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感觉他像是一个无能且残暴的监狱长,面对服刑犯人总会忿忿地吼,如果你们再不给老子遵守劳教条记就他妈的铺盖卷走人!径直回到宿舍里,除李彬没在意外,其余四人都木雕般地直挺挺坐着。看到我回来,他们是得到安慰式的狂热欣喜。武燕贤说,靠!够义气,以后就是铁了的兄弟,没啥说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赵鼎解释说,江雾潇,其实并不是我们几个脓包,只是大伙都已经或大或小地被记过了,所以……

  我说,别说了,我又没有怪你们的意思。不过,史大香这王八蛋太卑鄙了。

  武燕贤笑了笑,说,靠!这个不用兄弟你费心。我刚才早已给社会上的哥们儿挂了电话,周六只要他敢踏出校门半步,就准能从他嘴里打出屎来。

  我点了点头倒在床上,铺垫着惨淡的心情睡了一个并不踏实的午觉。

  午后踏入教学楼的第一步便看见林霜正呆呆地站在楼梯旁,我的唇动了动,歉意终究还是卡住了喉咙。

  她说,江雾潇,我知道你心里很委屈,咱们去找教导主任向他说个明白。

  我说,狗屁机构里的狗屁规矩,你去找他,他也不过是再往这狗屁规矩上喷洒些香水而已。我不去!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我说,固执是被逼出来的。再说,我一看到教导主任那张苦瓜头就头皮发麻。不去就是不去!

  她说,不,我需要你这样的帮手。

  我犹豫,说,宏中这么多人,随便挑几个就比我强,你去找他们吧。

  她看着我,眼中有一抹失望的忧色。心碎,某时某刻的曾经,我也从田荒媛眼中收索到这种神情。于是,我冷冷地说,你走开,我很烦的。

  她片刻的愣,然后又片刻的惊醒,失望中的忿忿,说,孬种。

  流动的欢笑中越来越多的人闪过,久久如枯木般,我独自僵在那里。

  一颗眼泪是一个世界,泪在心中,心中装着世界,世界的名字是伤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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