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划过的时候,雨也飘落。
雨说,我喜欢你,因为我来时你的手总会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面庞。
风却说,其实我心里很讨厌你,因为我走过的时候你总会自作多情地扑上来,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我浑身上下都弄湿。
梦中,几次,风和雨的对白在脑际中闪烁,闪烁后我便会带着凄嘲的笑醒来。夜如此,午也如此。
春的阳迎娶明媚后总会让自己绽放得肆意灿烂。于是,大朵大朵的阳光在空宇间盛开着。静烂的午,对面宿舍楼的一个女生总习惯趴在窗边将淡黄色的长发瀑布似的倾泻于蓝天的笑容里。让瀑眩眼成了我梦醒后唯一能有笑的乐趣。
这日午中,老天跟太阳作对似的坠起了雨。带着汪洋般的伤感我由宿舍游荡到了操场边的四角亭前,浑身上下已有了半透明的湿感。林霜正坐在里边呆呆地望着清濛濛的天空发呆。我犹豫间,她先笑了笑,说,坐一会吧。这是两星期来我们的第一句话。
我点了点头,只感觉周边的一切都在烟雨濛濛中变得淡薄。
她捋了捋垂下的头发,发虽湿却无水珠再可以滴下,显然她来这里已经很久了。她说,穿过雨看世界,一切都很清淡。
我说,清淡就是简单,很多时候简单也便是幸福,但身在这种幸福当中的往往又会枉费心机地去渴望别样的幸福,到头来是一场欢喜一场空,却可悲于总不能发觉自己的愚蠢和无知。
她眼中是一片清淡,说,你呢?难道你不觉得你就是这么一种人?
我摇了摇头,说,最不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我不知道。
她说,你撒谎,你不是不了解自己,而是在极力的逃避,逃避自己的现在和将来,却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交给了已逝的曾经。
我说,我恋旧。
风起,雨开始斜织,本不宽大的四角亭内部已经被击得无一处干爽。
她冷笑,说,无论是事实还是借口,你都应该明白恋旧是在残忍现在扼杀将来。如果不明白这一点,那么你真的很蠢,很无知。
从面前飘过的雨滴同样也在笑,笑得很讽很刺,因为它们也瞧不起愚蠢而无知的人。
发开始承载水珠的重量,极限时水珠滴下。她说,江雾潇,再这样下去你会成为只有曾经的行尸走肉。
我摇了摇头,说,一个被抽去曾经的人才是行尸走肉。
她的目光有了刀的犀利,说,江雾潇,你是个彻彻底底不可理喻的孬种。
望着跑入雨雾中的林霜,我心中一片茫然,如同空野的雨一般。很快我也走进雨中,倾盆的大雨穿身而过,浇淋得痛快,更哭得痛快。在大雨中流泪,只有天空才会比伤心的人流泪更多。
同一个周六的傍晚,武燕贤拉着我上了一辆豪华的丰田汽车。我问,谁的?
他说,我的。声音淡淡的无所谓,好像四五十万的东西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一团没有重量的空气一样。他又说,待会儿,史大香那兔崽子准能吐出屎来。
车中还有一人,淡黄的长发静静地伏在肩上,正是每天中午习惯趴在窗前的那个女孩。武燕贤笑着说,靠!兄弟,你不是每天都看人家吗?我现在给你请来了。
狭小的车厢里尴尬异常,她看到我的失望绝不亚于我看到她的失望。我说,你的长发很好看,像我一个朋友的。
失望燃烧掉尴尬后,残存下来的礼貌在蛮傲面前显得有的有些弱智。她说,不知你朋友长什么样子,也敢拿来和我比!
我说,反正没你垃圾!
她哼了一声,然后便倍加努力地锉着口香糖以宣泄心中的忿与恨。武燕贤一乐说,小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副臭德行!
车驶离学校后最终是停在了不远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影视剧中这种场所往往是黑吃黑的绝佳地点,这一次我们也不能例外地落入俗套。武燕贤说,好戏就在后头!
几分钟后,一辆黄色的面包车停在离我们七八米远的地方。史大香被人从里边推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满了牙膏牙刷之类的生活日用品,显然他是在购物后的回校途中被人拦截的。平日里耀武扬威自信老子天下第一横人熊起来竟连一条吓断尾巴的狗都不如。他跪在那里哭哥哥叫爷爷地讨饶。但围在他身旁的几个人却不吃这一套。于是在嚎叫中踢与跺的艺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弘扬。身在车里的小晨小猫似的不住地称我怕我怕,但一双眼睛却乐眯眯地欣赏着,竟有些恨不得把史大香挨揍时的每一个表情都打印机般地牢牢打印在脑中。
又是一个几分钟后,面包车驶去,史大香则如同被阉了的猪一样,喘着带有血丝的空气卧在地上很有节奏地蠕动着。我说,也许做得有点过分了。
武燕贤说,靠!兄弟,对这种打不出屎来却欺软怕硬的东西就不能存菩萨心肠。
小晨说,就是嘛,对这种人还有什么好怜惜的。她的口气忿忿的就如同谁瞟了她没给她钱一样。
我说,心如蛇蝎,听过吗?其实说的就是迷们这种视男人痛苦为乐趣的不要脸女人。
她骂了句王八蛋,然后说,开门,我要下车!
武燕贤说,靠!你们俩别吵了!谁下车就等于自动去告诉史大香你是我找人打的,麻烦会不断的。
上帝对她还是比较青睐,在给了她一张精致的脸蛋后并没有恶作剧式的让她有一个白痴的头脑。恼怒中,她强制性地将自己安静下来。车开过,扬起大片的尘土,尘土中史大香正断萝卜似的从地上往起拔……
径直,车开到了一家豪华的酒店前。我说,得了吧,太铺张浪费了。
小晨很不屑地白了我一眼,说,土豹子,又不是你消费,你心疼个屁呀!
武燕贤笑着说,进吧兄弟,中午我就订了菜。
一间飘着肖邦钢琴曲的雅室里,面对着已不能用的丰盛来形容的一桌子海鲜,我被它的报价顷刻间便征服出一身冷汗。因为报价是一千六百元,相当于我近五个月的生活费。小晨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是如同非洲偷渡来的灾民疯狂地征服着这些反正不是她自己掏包的海鲜。她含着一只螃蟹腿很嘲地对我说,没见过世面的土豹子,连龙虾都不会吃!武燕贤满是尴尬的笑了笑,说龙虾腿不是嚼而是吸的。我没有脸红,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吃得很不踏实。毕竟,身体里流淌着平民的血液,经不起奢侈的贵族化。
在我一身冷汗落尽的时候,这一餐也在小晨“哼哼”的满意声中有了自己的结局。她说,你这个土豹子等一会,先让武燕贤送我回学校再说。
我点了点头,她的意思让男人很容易明白,当然,如果是换做女人会明白的更快。
武燕贤说,靠!雾潇,那你就在这等我十分钟,送她回校后我便回来接你去我家。
我依旧点头。此刻,小城的夜已经被霓虹灯装点的五彩十色,但车还是很快被夜的玄色侵吞。无聊中我和路边的摆摊小贩侃了起来。他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说,整日抱书啃字的学生。
他睁大眼睛打死也不相信的神情,说,学生会这么阔?吃饭进酒楼,去学校开轿车。
我说,没什么不可能的,学校就是这个小城的缩影,里边有着很悬殊的贫富差距。有人吃饭全是近十元一份的高档菜,也有人穷得每顿只能啃馒头就咸菜凑合着生活。同一个教室内上课,有人穿得高档而名牌,并且兜里还揣着几千元一部的手机,但依然也有人寒酸得连像样点的衣服都没有,唯一能勉勉强强拿出手的也只是那套土的掉渣的校服。
小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来我这里吃饭的都是些收入很平常的人。
我说,如果不是被朋友拉近酒楼的话,我想我今晚八成是能赖在你这里了。
他笑,有那种老实人的憨厚,说,小兄弟还挺有意思。给,吃吧,不要钱。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一个烧饼,饼层上蕴着烤炉的余暖。我说,不客气了。咬一口,熟糊的芝麻和面块在一起混合出平民的美味。饼吃完后很久,武燕贤的车才开了过来,这一个十分钟等了足足有半个钟头长,半个钟头有很多事情可以解决掉。很灿的霓虹下,银白色的唇印很没有廉耻感地张贴在他的脸上。上车后,我说,怎么被人家强吻了?
他说,靠!婊子!妈的,差一点让她拉上了贼船,失了我的清白。
我一乐,望着他正渗血的唇心想,失了清白的人也不会说失了清白,而是改口差一点失了清白。不过想总归想。我说,看来她蛰你蛰得还不轻。
他的忿忿同样让汽车喇叭忿忿作响,他说,靠!妈的,从婊子窝里爬出来的人在面前整整装了一天的清纯。妈的!我眼咋就这么浊。
一路的骂人与自骂中,他的车最终进了一幢豪华的别墅里。我惊,问,这是你家?
他很淡地说,它不叫家,它只是房子,一幢设施齐全的房子。
开门进入,里边是清一色的外国货。我问,买外国货是不是一种炫耀?
他摇了摇头,说,因为买国货是一种牺牲,所以除了外国货别无选择。
我也摇了摇头,说,国货是民族的,支持民族的怎么能叫牺牲呢?
他说,靠!商场里伪劣到足以乱真地步的商品全都是国货,一个不小心就会上当,上当后讨个说法又十分不易,不是牺牲是什么?
我说,你对国货的看法太偏激了。
他说,靠!我看你是让电视广告灌输得将眼睛迷惑住了。其实,哪一家广告公司对员工的第一要求不是要善于天花乱坠地说谎,但这还不算,就连那些成名成腕的人也会很推波助澜地推上一把,至于拍广告的产品实效性,他们根本不关心,关心的只是拿钱,拿多少钱。
我说,没你说的那么玄吧?因为囊中羞涩,我基本上没用过什么名牌,偶尔自己洗衣服用用那些靠着一张张明星脸整天在电视里造声势的洗衣粉感觉还不错,所以就一根筋地认为电视广告里的东西肯定是好的,特别是那些大腕明星们代言的东西。
他倒了两杯酒,像是白兰地,递给我一杯,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爸是干这一行的。
提起他爸,我不禁问,你的家人呢?
他的目光陡然黯淡下来,说,老妈在我想去却不清楚的地方,老爸在我清楚却又不想去的地方。他抿了一口酒,嘴角被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勾勒出很苦的笑,继续说,这是一个以分居促离婚、又以离婚促结婚的时代。他们会很快地离婚,然后会更快地结婚,接着各自拥有自己的家,去追逐所谓的爱情。
望着他无所谓的背后隐藏着漩涡式哀伤的眼睛,我说,燕贤,你呢?
他依旧笑着,如同苍白边际孤独停换的云,说,过不了些日子我也就十八了,独自生活。
犹豫中,我还是开口,你恨你的父母吗?
他摇了摇头,说,要是我有恨的话,他们早就在寻找幸福的半路上给石头绊倒了。再说,他们也很爱我,舒适的房子、豪华的汽车是他们送给我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拥有同龄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我很知足。
我抿了一口酒,尝不出是苦,是辣,还是涩。
他将最后一滴酒吞下时,眼泪也滚下,哀伤而清澈。雾潇,知道吗?我穷得其实只剩下钱了。
我说,燕贤,那是因为你的眼睛不够亮,其实友情、亲情时时刻刻都围绕着你,当然还有一份很特别的真诚,它很亮眼,你应该知道的,来自常欣。
女人善变,男人更加善变,瞬间前的泪雨已经改为了厌烦。他说,靠!别和我提她行不行?!
我说,燕贤,骗自己的人是很辛苦的,你表面上视她为空气不当一会事,可心里却又实实在在离不了她。
他愣了一会,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顿了顿,他又倒了一杯酒,淡黄的灯光下映出异样的静,说,几年前有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算作是青梅竹马,所有人眼中都是将来他会娶她,而她也绝对会嫁给他。但是意外却如从云雾里突然吊下来的机枪,残忍的子弹将男孩射伤。那年是高三,在紧张中复习的女孩却突然跟一个只认识了十七天的陌生男生走了。理由简单、可笑、赤裸,却又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那一个男生的老爸很有权势,男生对女孩说,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我就可以让我老爸给你弄份北京户口,那样你就可以并不困难地走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女孩望了一眼相处十七年的男孩,绝情到连声对不起都没有的地步,便跟那老爸很有权势的男生毫不犹豫地走了。冷血,残忍,自私,这就是那一刻男孩眼中的青梅竹马。高考到来的时候,男孩出乎意料地带着笑走进了考场,他说要考出高分骄骄傲傲地走进北京的好大学。事实证明他确实考得很好,但事实更证明由于籍贯原因,他的高分仍不能走进的好大学。他竟很傻很傻地认为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的无能所致。无能的人不配有完整的躯体,于是在一个夜里他挑断了自己的右手的手筋,用比自杀更惨的自残来折磨自己。
武燕贤眼中凝着泪光,酒杯在手中很安静地握着,说,这个故事发生在三年前。
我说,那男孩现在好吗?
他说,很好,很开心。每天和一群疯子在精神病院里过着手舞足蹈的无虑生活。
我问,你跟他很熟吗?
他点了点头,说,很熟,他是我唯一的表哥。至于那个为了一份北京户口就跟别人跑了的女孩子,你认识她的亲妹妹,常欣。
我并不意外,说,真不知是常欣的姐姐太狠毒,还是高考太残酷。
他说,她和它都是魔鬼,杀人不眨眼。、
将窗拉开,清凉的风吹进,柔黄色的灯光有一些跳动。我说,燕贤,常欣是一个不同于她姐姐的好女孩,因为我看到因你的冷漠她曾暗自哭过三次。感情面前,我最相信眼泪。
他说,眼泪是女人生来就佩戴的有饰品,佩戴这种饰品越多的女人并不是越脆弱,而是越善于在脆弱中隐藏更狠的残忍。
思绪飞荡。清哑的声音,飘飞的长发,晶莹的泪滴,还有脆响的耳光,无法言语。
他的泪痕正变得模糊,说,看得出,你的伤很深。
伤心的曾经是一口泉,涌出的是太多太多的难忘。然而一次的难忘便是一次的燃烧,一百次的难忘却是一次毁灭。但上帝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义无反顾,永恒的选择,毁灭。
许久我无言以对。许久后,我开口说,你明年准备怎么办?
他说,说来可笑,老爸和老妈近五年来只有在两件事情上有共同的立场,一件是离婚,另一件便是我的学业。他们说高考不是我的独木桥,所以要让我走一条安全的捷径,去加拿大读大学。
我说,你愿意去吗/
他说,我现在还只是一只吃着父母血肉的寄生虫,寄生虫是没有太多发言权的。
我问,要去几年?
他说,四年,大约是六十万人民币。
我说,你一个人将一次性地耗掉一座很像样的希望小学。
他说,从出生到现在,我想我已经耗掉四所希望小学了。
我说,中国学生带着大笔大笔的钱涌向国外时,却又被所去国斥为留学垃圾,真不知这是几个留学生的悲哀,还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对着窗,迎着风,他目光更加黯淡。
次日的晨依旧很静。我们走进校门后不久便碰到史大香阉猪般地拖着瘸拐的腿竭力向众人证明自己的完整性。他的唇很肿,跟患肛裂似的,不过所幸的是两颗门牙还赤裸地向外兜售着自己的光洁。武燕贤笑着说,靠!史干事,你这是咋地了?让人给剁了?
他瞪了我们一眼,一副英武豪迈的表情,说,昨儿,单挑了四个社会痞子,放倒两个,吓退两个。难免自己也受点小伤。
我心里骂了句不要脸,嘴上却说,史干事,你可真不简单!
两声丰润的笑声从两颗门牙后边得意地窜出,演起造假戏来,他更胜一筹,说,以后有什么难事都学生会找我,爷定给你们摆平。
武燕贤哼了一声,脚步走得很快,我近乎小跑跟在他后边。当史大香被我们远远撇下时,武燕贤说,靠!这个王八蛋,真想再找人敲掉他的两颗狗牙!
我说,得了吧,你瞧他那副瘸拐的德行,真不值得再动手了。就让他留点吹嘘去欺骗那些容易上当的白痴吧!
他点了点头,说,靠!听你的,饶他一次。
刚一进教室,有人给我递来一封信,来自青中。
心中。袜子大骂我的不够意思,走时连句屁都没有。于子阳说她已经加入了美术组,很有感觉。于子明说他成绩进步很快……
但自始至终,最渴望的字迹却没有出现。
愣的时候,武燕贤挥给我一拳,说,靠!兄弟,伤心神经又痛了?
我抬起头,说,不是痛了,是麻了。而就在这刹那间,我发现常欣正盯着武燕贤愣神地看着,目光忧伤而纯净。我说,燕贤,常欣在看你,别躲避了,有些事情是躲不开的。
声音不是很大,但常欣却很容易听得到。她对武燕贤说,你的唇怎么了?
武燕贤没好气地说,让人给咬的,满意了吧?
常欣使劲地咬了咬唇,她似乎也想将自己的唇咬破。他又说,靠!别可怜兮兮地装出一副善良样子,你和你姐姐一样可恶!
我说,燕贤,你在胡说什么?
常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又垂下,垂下时里边全都是黯淡,显然她已经明白武燕贤告诉了我她姐姐与他表哥残杀与被残杀的故事。
武燕贤说,这里人多,让别人看到了准以为我是在欺负女孩子,咱们去楼顶吧。雾潇,你也来。
楼顶的静晨只有融融的阳光。
他说,常欣,当着雾潇的面我只想告诉你,以后不要和我纠缠不清了!因为我恨你姐姐,也恨你!你们欠我们的几辈子也还不清!
她哭了,说,我知道。
我心里怔了怔,不由想起田荒媛的眼泪,于是一把抵住武燕贤的衣领,说,你他妈的还算不算男人?
他说,靠!放开啊!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只是让你做个证人!
常欣拉着我的胳膊说,放开他呀!她的泪珠颗粒很大。
我说,燕贤,你真蠢!宁可相信恨,也不相信爱!
常欣哭得更厉害,却无声。无声的哭最伤心。
他愣,愣住的目光很空洞地望着蓝天。愣醒后的瞬间开始转向常欣,泪也开始涌动,拥。拥是人类最原始的动作,它的产生比语言都早,所以当我们相拥时一切的话语都已经苍白的遗失掉。那一刻很静,在静中我带着一颗很不静的心静静地退下楼顶。
教室,龌龊的角落里李彬正拥龌龊的目光盯着一个地方发呆。林霜此刻正弯着身给一位同学讲题,她绝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冠名为满月亮的部位正引得色鬼流涎。
在中国出版业飞速发展的今天,随手便能抓起一本厚重如砖的书来。我抓起这样的一本书直直地向李彬砸去。奶奶的!谁干的?他叫,疯狗一般。
我说,李彬,你算他妈的无耻!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子般地钉在我们身上,连刚才那对离情侣还有半步之遥的男女生也拔萝卜似的将两颗埋在课桌里的脑袋硬梆梆地拔了出来,两副面孔,一副是意犹未尽,另一幅也是意犹未尽。人对火药味的嗅觉敏感度永远都优秀于职业警犬!
他怒冲冲地说,他妈的!你小子怎么总和我作对!
身旁的几个男生不知是起哄还是和解,带着怪笑说,算了,算了,都是同班同学想打就打呀?在宏中校门里打架绝对是件轰动人心的新鲜事,不少人好奇心很强地想看看事情会引来什么新鲜结果。他智商不低,自然明白这种新鲜结果的严重性,说,给我道了歉什么事都一笔勾销,不然,哼哼。
我说,你放屁,无耻。
他“嘿嘿”一笑,说,你说我无耻,那我到底是无耻在哪里了?
我哑然。
林霜走上来问,江雾潇,怎么回事?
我依旧哑言。
一直在一旁的赵鼎虽自知欠我一份人情,但口气却颇向着李彬,说,得了,得了,都一个宿舍的兄弟何必为多看了几眼满月亮翻脸呢?
我说,你他妈的滚一边去!
他自知有一些失言,但为了挽回一点面子还是骂了句王八蛋才退开。林霜问,什么是满月亮?
李彬邪邪地笑着,说,难道江雾潇没有告诉你吗?
一拳挥过去时,林霜一把拉住我,说,你疯了?冷静点!
李彬退了一步,笑得更邪,说,原来你们两个是深藏不露啊?不过林霜我可告诉你,江雾潇可是个流氓,青中里的聋子都听过他的流氓史!
有几个女生带着惊讶后退了几步,好像生怕我对她们做出什么非礼的动作一样。其实,即使我对她们做什么非礼的动作也不过是仅限于毁容,因为毁容就相当于给她们整容。
林霜说,胡说!他不是!江雾潇你说呀你不是!
我笑着,笑在空中勾出两个字,惨和惨,说,我是。
班主任走近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征兆,显然是有人向他打了小报告。打小报告的人历来是被人深恶痛绝的。不过这种人也有青春期,身体发育的同时智商也提高的并不比别人慢。他们懂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地隐藏自己,更懂得混入愤怒的人群中义愤填膺地大骂师狗师狗以迷惑众人并不雪亮的眼睛。所谓的师狗并不是老师的走狗,而是老师的舔屁股狗。
班主任即便从儿子数学成绩突破七十大关的那一刻起作为自己成熟的起点,那么他也应该离开这个起点四十多天了。成熟的男人拥有一双深沉的眼睛,眼睛中的眼神又极具杀伤力。很多少女就是抵抗不了这种杀伤力才让自己变成残花败柳的。不过班主任儿子的妈应该感到庆幸,因为还没有哪个少女会呆头呆脑地被自己的老公杀伤过,即使是敷一片创可贴都显浪费的皮外伤都没有。此刻,他深沉的目光中有难以抑制的火气。也难怪,宏中里边,学生打架最直接株连的对象肯定是自己的班主任,而班主任受株连的严重后果是眼巴巴地拿不到奖金。钱面前,绝大多数人都是孙子,油水本就不多的班主任也很难变成爷爷。
此时的门窗都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以防家丑随空气外扬。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彬说,老师我们错了。
班主任说,懂就好,你是怎么搞的?水土不服的适应期怎么还没有调过来?
一人说,他是青中里的流氓!音调很高,是女声。
林霜说,老师,他们胡说,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班主任的眼中陡然起了光彩,说,你对他了解?认识多久了?
带着惨兮兮的笑,我看着林霜,心想,傻姑娘为什么要给自己挖墓呢?
她说,时间并不是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的唯一尺码。
班主任是搞数学的,但他对语言的理解也有颇高的造诣。你俩来一下。他说。
我怀疑班主任的高中生活可能是一片沙漠般的荒凉和单调,因为他张口就是我们那时吃糠咽菜,闭口又是我们那时男女关系特纯洁。后一句话时,他有一点没过把瘾的遗憾,好在这遗憾让时间消磨得也所剩无几了,不然他老婆准会恶狠狠地揪着他的耳朵说,老实交代,二十五年钱你暗恋谁。我和林霜都将头高高抬着,均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直在旁边批改作业的女老师“咦”了一声,插嘴说,怪哉!教书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这种做了丢人事还如此趾高气昂的学生!
我说,老师,我们光明正大,并没做什么丢人的事!
她将手中的笔丢下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说,小刘,你退开,我替你开导开导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从她那两道利剑似的男性眉上就很容易知道她是个攻心专家,即便是钢筋水泥掺杂大量混凝剂垒合成的地堡也能被攻开。唾沫星子雨一般地弥漫。弥漫中是你们对得起这吗你们对得起那吗。听她一席话我就不由纳闷了,原来自己长这么大怎么就这么没有良心,对不起的人或事怎么就那么多,活着好像纯粹就是给这世界添麻烦来了。
喋喋不休是很多更年期妇女不请自来的客人,不过体力却不讲什么待客之道。她累的时候,我和林霜还是雷打不动地站着。无药可救,都写检查,要掏心窝子地深刻!这是攻心老太的失败前放出的最后一箭,虽强弩之末,却也标榜出她教徒有方,并不在众人面前失面子。
班主任听得不像是目瞪口呆,而更像是满脸的悔意,显然他在高中就开始暗恋某人并且到现在还满脑子地有一些很非分的想法。他挥了挥手,说,你俩赶快去吧!无意间表明,却是他已经让这位攻心老太攻的只剩下残垣断壁了!
出来后,林霜没有一丝抗战胜利的高兴,寒霜般的面庞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路走到教室,也一路无言。
武燕贤和常欣已经从楼顶下来。他说,靠!兄弟,我还以为你们让咱们班主任给塞进棺材里边给埋了呢。
我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毕竟,此刻无话总比有话好。整个上午都是心汗淋漓,因为我发觉不远处的林霜总是与以往有太多的不一样,前所未有的冷,霜一般。
忧像是灰色的蝴蝶,开始飘落满整个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