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我们的检查并没有上交。当然班主任和那位攻太婆谁也没有催要,他们比那一对整天都将头扎进课桌里玩牙齿做秘藏的的男女生都心虚。
有人说旧宏中的标志性建筑是厕所,而新宏中的标志性建筑则为食堂,这真是一个从屁股到嘴的伟大飞跃!食堂确实很大上下两层,一次性容纳三千人都不显挤。一块半钱一份的大众菜已经稀有动物般地从食堂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两块半的中低档菜,其个性代表是大烩菜和煮萝卜。所谓大烩菜是土豆与粉条在没有油花的爱情中让黄了叶子的菠菜插上了一脚。而煮萝卜又纯粹是一场追逐彪悍的竞赛,土豆个头如秤砣,而秤砣又忿忿于没有胡萝卜身材魁伟,酱油竟也凑热闹似的用自己的黑躯围出擂台。
这天挤在窗口前,一个身着黑白颜料板般工作服的大师傅操着一口纯正的京腔边打饭便磨豆腐似的唠叨着你们这地方的人素质真差你们这地方的人素质真低。原因是刚才有一个女生讲了一句让他耳朵很不舒服的真话,师傅你们以前是不是养猪场的饲养员?
皱着眉,我打了一份大烩菜和一份米饭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远处,武燕贤和常欣正低着头边说边笑,他们盒盘里是七八元一份的高档菜。林霜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她同样皱皱眉说,你就吃这个?
我笑,说,我只是一个穷人。
其实,食堂里大部分坐着的都是和我一样的穷人,或许他们比我还穷好多。
不由分说,她将一个跟棒棒冰似的鸡腿夹到了我的盘子里。我说,林霜,我不喜欢被人施舍的。
她的唇动了动显然想要说我不是施舍,但还是停住,伸手又将鸡腿夹了回去。我感激地朝她望了一眼。因为脆弱的自尊在理解面前会变得坚硬而明朗。
她说,校方虽口口声声称学生是上帝,但却将上帝首当其冲的食出卖得一塌糊涂。XX集团更是见缝插针沾利不过,既像猪一样地喂我们又当猪一样的宰我们。
我说,闭了门的学校敲起竹杠比谁都狠。何况无商不奸!此商又与校方达成了某种默契,所以奸得更有恃无恐。
她点了点头,用筷子很慢地拨数着几片菜叶,说,江雾潇,我竞选学生会主席泡汤了,并且,文学社长也丢了。眼中的光芒黯淡得满是无奈。
我愣,问,怎么会这样?
她的头低低垂下,无言。‘
我说,是不是因为有关你与我的谣言弄的?是不是史大香使得坏?
她依旧无言。无言是最好的回答。
我说,狗日的王八蛋!我要敲掉他的牙!
她的头猛然抬起,眼中晶闪,说,不,江雾潇!你不能再做什么傻事了。我,我担心你。
我很惨地笑着,有时候被人担心并不是幸福,而是罪恶。
一顿本就不怎么可口的饭菜在懵懂的罪恶感中吃得更加郁闷。
出食堂门口时,恰与史大香撞了哥正着。他浑身上下最醒目的并不是那两颗光洁的门牙,而是挂在胸前的学生会会长证。这正如一个五十多岁的妖妇醒目的不是面上的斑马纹,而是手指上耀耀闪烁的宝石戒指。他春风得意,说,现在咱虽不一起共事了,但怎么说两位也都是我的老同事,如果对学校建设有什么宝贵的意见可以直接向我反应,本会长会不遗余力地向上汇报。
我冷冷地说,我觉得学生会长不是个东西,要能把他灭了就是为大家除害了!
他未及说话,身后两个像保镖的干事齐齐地说,找死!
我也发现自己“自杀”的冲动性,因为那俩干事块头大的适合被人贩子倒卖到相扑馆当陪练。
林霜怒,说,要行凶呀你们?
史大香一副猫耍耗子却不让耗子死的表情,说,都是老同事,我还至于那么绝情。不过,我要告诉你们,文学社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它将以一个更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师生面前。
林霜骂了句王八蛋,便猛拉起我从他身边闪过,顺着手的温度我知道她的心很痛。因为或许是明天,校报上将会有大堆大堆恶心肮脏的东西出现。其实,我的心同样也痛。
新宏中的第二次月考如期而至。有人不无牢骚地说,月考就如月经一样,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两天不爽!
毕竟,《孔乙己》和《范进中举》是两粒具有强大亲和力的种子,早已深钻入许多人的心田,并伴着一阵阵考风试雨茁壮成长。这是头脑睿智的中国教育者做出的唯一一件糊涂事,如同是一边举着五指完整的右手高喊考试万岁,一边让左手瞧瞧地捏着一把两刃锋利的剪刀剪下去,自残!
我发觉自己对考试也有了很深的畏惧感。考前总会钻入厕所急切地呼吸着屎尿气和消毒剂味以黄金比例调配出来的怪气,满脑子也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妈的,江雾潇,完了!
完是彻底完了,像是砸中一颗鸵鸟蛋,黏合的液体满是理由地流着,而这黏合的液体正是班主任的唾液,他对我仅存的一点幻想也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没骂老师不该骂的,能骂的话全让他骂了个遍。尤其是最后一句话他骂得最绝情,下一次再给老子考这样的成绩就滚!我惨漠着说老子早在两千多年以前就永垂不朽了。中国的教育法虽早在多少多少年以前就明文规定不准体罚学生,但说完这句话时我真的还是被他一巴掌扇得滚了出来。
林霜看着我脸上青红的掌印,问,让班主任打了?
我点了点头,说,没事,不疼,十几年来第一次幸运地尝到老师的巴掌,还真有一些爽。她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去揉我面上的红肿处。躲开,我说,林霜,你疯了。
她说,我没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说,我在乎。
一个得势的流氓在校园中会被许多人神般地尊为“哥”,连他的女朋友也会众星捧月似的位列校花之前,成为“花中之魁”。而一个失势的流氓却如同折了两条腿的落水狗,没有撕咬能力的时候,会被白眼和一种人们吐出来的呕物所包裹。此刻包裹我的是一种比痰更浓的呕物。
她说,江雾潇,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样的,但我眼中的你是真实的。
我说,林霜,你还是走开吧,我不想把你也染脏。
倔强的神色似是清汪汪的潭,明净。她说,我不怕。
我说,林霜,那样我会有一辈子都压在身上的歉疚和负罪感。你最好还是走远一点。
坚决如风,她说,不!
我说,滚啊,我讨厌你!
泪,闪动,她走开了。
武燕贤依旧如往日一样听着歌,恋爱中的男人笑得最不易让人察觉,他的笑自然也是不易察觉。虽足球热情高涨却又伤心到家的赵鼎近日新添了和李彬一样的嗜好,拿着一架望远镜兴致勃勃地朝对面张望。偶尔他们会因为位置的优劣吵上两句,但总归是志同道合,很快便又会在一样流涎的“哲哲”声中找到默契。对面,依旧是那个叫小晨的女孩子会让瀑一般的淡金色长发泻于空中。自然,她也成了望远镜中的尤物,特别是在夜晚窗帘以慷慨的方式拉开着的时候。
门开,英帅,高大,他是我在宏中最刻意躲避着的人。声音如梁鸿冰般的冷,但却坚硬许多,如铁,江雾潇,你起来。
站起来时,意料中的一拳直直砸向我的面门。血从鼻孔流出,坠到洁色的地板上,轻弱的“啪啪”声中盛开出一朵朵凄艳的梅花。他说,这一拳是替媛儿打的。
痛瞬间凝冻为化不掉的寒雪,茫茫的星空里到处都冷得像是等来了凄白色的末日。我说,一拳不够。
武燕贤愣醒时,猛地从床上弹起,抓住王雄飞的衣领说,靠!吃雄心豹子胆了,敢跟我兄弟撒野!
王雄飞无惧地笑着。我说,燕贤,放开他没这事我们之间的私事。
武燕贤未动,只是用冷冷的目光逼视着王雄飞,血流得更多,“啪啪”地掉在地上,像是二月的梅花一样越开越多。我将武燕贤推开时,王雄飞又一拳挥在我面上说,这一拳是我打的。
痛的时候,笑就如同是麻醉剂,会让人有种看似解脱的满足感。我笑,说,你走吧。
锋利寒冷的目光,凛冽地射在我身上,但最终他还是离开了我们宿舍。我无意给武燕贤讲我们之间那说不清的纠葛。他更懒得听,只是近乎吼地说,靠!你怎么这么孬种?!一个男人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我说,我欠他的,一拳算是还清。而我欠另一个人的,怕是再挥上千拳万拳也还不清。
他带着难以理解的神色戴上耳机继续听着爱与被爱、伤与被伤的经典情曲……
轻鸣,轻鸣,轻鸣,时间流水似的轻鸣唱过一天又一天。夏是一位懂得申时度势的诗人,当春凭靠绚烂赢得无数掌声之后,她明智地将自己比绚更烂的诗篇掷出。
过早地,在一棵树下我看到一只蝉的幼虫挣扎着,挣扎着想要蜕去身上的蛹,但它直到一丝力气耗尽也没能破蛹而出去享受幸福的阳光。破蛹而亡!虽悲更壮!
带着对亡蝉异常复杂而又特别简单的心情,我走到宿舍楼。大凡肾虚的人心也虚。在楼底碰到史大香时,他低着头满脸无地自容地对我“哼”了一声权算是打招呼。说来他也是那种上位后未及点上三把火的便卸任的悲剧官员,不知哪一位英雄好汉又一次叫了一帮所谓的社会兄弟在那片建筑工地上将他给打了,这一次可不是仅仅要从嘴里打出屎那么便宜。两颗最招摇的门牙,一颗成了虎齿一样的尖棱形,另一颗则连成为尖棱形的资格都没有便跌入沙土中再也找不到了。不过最惨的还是肾功能的轻度衰竭和膀胱的中度肿胀使他不得不卸去学生会主席一职,以便每日能一门心思地扑在晾晒尿臊味冲天的被褥上。学生会主席的职务一直还是空着,无人敢坐。与史大香关系暧昧不清的广播站长说得很对,它是一个害人的职位,空着吧。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暗箱操作主席的职权。为稳固人心,她邀林霜继续出任文学社长,林霜说得很坚决,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实在伺候不了你。
我与林霜建立起来的无言如同是一层薄弱的肥皂膜,然而,正是这层肥皂膜成了彼此刻意躲避伤害的屏障。
一节自习课上,我正两眼无神地发着愣时,班主任庞大的身躯却幽灵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问,江雾潇,你脑袋里塞得都是些什么?棉花?还是豆腐渣?
我说,三分是棉花,豆腐渣五分,剩下的两分想必是留给了不是理想的理想。
他声音很大,说,你那两分不是理想的理想是什么?
我说,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街上捡到一百元钱,先拿着它跑到废品收购站买一部两成新的破车,最好是四个轮子的法拉利,接着各用十元钱加油和买零食,然后剩下的钱买五张中奖几率不大的彩票,不过我却中奖,奖品是一件品牌羽绒服。穿着它,开着车,嚼着零食,直上青藏高原,一路领略天近雪蓝,终极点是到达珠穆朗玛峰。那里,我会解开裤腰带用膀胱里的存液将它永远地征服!
全班人的哄堂笑声淹没了班主任怒白的脸。他的巴掌带着熊掌般的力道猛扇而来。痛!他在一个月中第二次对我说了滚,我也确实第二次从他面前滚掉。
教室的门被我甩得“咣”一声,整个楼道里只有这么一个愣楚楚的声音,心里也只有一浪浪翻滚着的苍白。
感觉自己是一只恶心的苍蝇,受伤后总会躲进厕所里猛吸一支烟。老爸说得对,想哭的时候,吸上一支烟会觉得自己是男人。但同上次武燕贤给我烟一样,我更多的是觉得自己不配做男人。
走出厕所,外间的洗手室里,一位清洁工老太太边自语现在的女孩子们真爱美,边费力地擦着镜子。镜子上星星般缀满了银白与粉红的唇印,这是女生们趁无人时偷吻下去的艺术品,然而老太太手中的刷子却毫不留情地将这些艺术品清抹掉,如同是她用它清抹马桶的污渍一模一样。
武燕贤出来时,面上带着一脸的怒气,他说他和班主任顶了嘴,原因是我挨的那个巴掌太不合理。我说,你何必呢?我自己都觉得活该,不挨个巴掌都不能心安理得。
他说,靠!我当你是兄弟看。宏中里边还没有哪个男生能和我走得这么近。
我也说,靠!你真傻,不过我喜欢。
长街的风在霓虹的媚笑中抖落缕缕清爽,我们上了一辆大客车,但上车时却连它究竟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其实生活就是一辆客车,每个人都是它逃也逃不脱的乘客,五彩闪耀的霓虹里它压着一具又一具前天和昨天的尸体匆匆而过,乘客却总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会在哪儿停车。
夜是让人困倦的摇篮,车上的人都婴儿般眯着,武燕贤靠着窗紧盯着外边,从灯光糜烂的小城到只有两条公路的荒野,他姿势一直都没有变过。夜色沉沉,隔着窗排压而来,窒息。他说,我怕。
我说,我也怕。
沉沉睡去时耳朵根子旁只有一个操着浓重四川口音的男人对着一部手机“叽里呱啦”地乱叫着。我只明白了一句,我现在正在广州谈笔大生意,等我俩月后回去娶你。男人喜欢撒谎,夜色里的男人更是如此。
睡去,有梦,梦中依旧有客车,匆匆。有霓虹,绚烂。有荒夜,沉沉。还有两只手,在我们身上摸索……
夜很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慌,推醒已经睡着的武燕贤,说,咱们的钱跟你的手机都让人给扒了。
他像是给注了一支强心剂,“腾”地站起来吼道,靠!谁他妈的扒了我们的钱?
一阵骚动,能听懂人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自己的口袋摸去,然后庆幸声和舒气声连成了一串紧凑的音符。多数人没有理武燕贤和我,闭着眼,一副“爷爷没事爷爷乐”的样子。也有几个人气愤地说现在出夜门儿总不能让人心安,虚得有千万个小心。不过他们却是在警告自己,至于语气也颇似风流嫖客无奈地牢骚于现在的服务市场真是藏污纳垢越来越不像话,稍不小心就会碰上既不讲职业道德且肆意携带病毒的营业员。武燕贤怒火中烧地骂声不绝于口之时,车也“吱”一声叫,像是一个巨人由于营养不良而放出的不响亮屁声。我以为到站了,没想到售票员却冷冰冰地说,下车!没钱还坐什么车!当吃白屎的狗呀!她的舌头显然是做过结扎手术,遗憾的是手术师竟是三流兽医改行来的,以至手术后她只要稍微受点惊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脏话。
下去的时候,我同样冷冰冰地虽她说,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尖嘴猴腮的模样,车上的人只要睁开眼多半没到目的地就会被你吓死。
她“哇哇”地叫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不过司机的耳朵已经被汽油味熏得很不灵便,没能听到我的话便又绝尘而去,以至她只能隔着远去的玻璃窗宣泄。此刻,车上的人或许已经被吓得半死了。
这是离小城一百几十公里远的一个镇子,称它为镇子实属夸大,其程度并不亚于硬将一个鸡窝说成是一座茅屋。走在街上,感觉到的只有破落和衰败,但即使在这种地方身无分文也依旧是低人一等的,连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都会歪着嘴不屑地瞪着你耻笑。正受包子气受得欲火中烧时,从空中略带弧线地飘来两堆天屎,一推落在我的头上,另一堆落在了武燕贤的鼻子上。他对着两只已经飞远的麻雀大骂,靠!逮住你们非做成烤全雀不可!
在一个拐角处,我们遇到了一个并不老的男乞丐。当他向人们伸出乌铁似的一只脏手时,我突然觉得在众人沉山似的压视中他依然能显现处敬业的风范,这真是一种坚韧。不过这种坚韧择人而异,只一顿饭的行乞想法未怀胎成功便如被追的贼一般狼狈地从脑间跳过。
当一个人饿到天昏地暗的境界时,昏沉的大脑只有在食物的诱惑下才能想入非非地浮凸处一连串的画面,而这些画面又都可歌可泣地离不开食物。武燕贤说,他实在受不了了。饥饿的驱使下我也不得不从自己身上打起了注意。呆呆地望着腕上的表,上午八点,不舍如同是远去潮水,毕竟它是老妈送我的十二岁生日礼物。
二手货商店。盯着手表,老板的面部像是被虫子蛀空了,干巴巴地没有一丝笑容的活气,同样他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说,四十,只要四十。
他的头白菜帮子似的吃力摇着,说,不行不行,这破玩意儿我四十块钱能买四只。这句话说明他是个三流商人。
三流商人是精明与愚蠢的共和体。“唯利是图”握着总统的权杖英明地提拔了“贪小便宜”为内阁总理,“皮笑肉不笑”为外交部长,却错误地让“信口雌黄”做了政府发言人。
我说,你有几只这样的手表,这个价钱我都统统买下。
他尴尬次笑了笑,知道自己扇掉了自己的一颗牙,说,十块钱,我就出十块钱。
武燕贤的拳头撞在柜台上说,靠!你玩做鳖呀?!
他的脸蛋惊出两道纹迹,说,十三,就十三多一分钱我都不给。
武燕贤的拳头又一次砸在柜台上,比上次更狠,因为柜台上有一只杯子跳了起来。
三流商人欺软怕硬。刀子剜心似的说,十五,你就是砸了我的店也是十五。
生意成交,从店里出来后,武燕贤忿忿地说,靠!妈的,他老婆肯定也是讨价还价得来的二手货。
对包子的恨仇深似海,牙齿毁灭性地将它们锉嚼的一个渣都不留下。但兜里的钱也像是历经一场恶战后剩下来的弹药,耗得实在是没有几个子了。怎样回小城成了我们此刻最大的问题。青年人注重面子,所以当我提出要向亲朋好友打电话求助时便被他眉都不眨地否决,因为他说让他们瞧见咱们现在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自己的脸实在是没地方放。
炙热的阳光下,我们的额上挂着密密的汗珠,晶闪晶闪,没一闪中都有四个字,活该活该。我说,我们先去派出所报个案吧。
他说,没用的,还是认倒霉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一个玩具货摊前。他将最后的三元钱也挥霍着买了一把仿真的塑料砍刀。
我惊,问,你想干啥呀?
他说,靠!打劫!
我说,你疯了?
他“嘘”了一声,说,靠!嚷什么嚷,我有分寸!
所谓分寸就是躲在一条行人稀少的扁担路旁,怀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虎视眈眈地瞧着过往的每一个人。劫老弱妇残不义,劫体强膘健更不易。
整整一上午等得喉咙都已经发干。日过午,火箭密矢,我说,算了吧。
妓女出卖的不过是自己的身体,而强盗打劫掉的却是自己的良心,自己将自己的良心打劫掉比让狗吃了都难受。
他叹了口气,一种不可名状的少年忧伤,说,老小的时候就想过把绿林好汉的瘾,不过这种瘾可不是想过就过的。
我笑了笑说,比起那些靠打劫学生赚外快的黄毛头发飞,你要高尚许多。毕竟,他们此举是为了生计,而你却是为了理想。
他瞪了我一眼,说,靠,兄弟,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的话刚到嘴边,小路的那边便晃晃悠悠地走来了一个青年男子,我忙改口说,蹲下。
“发了财呀我发了财,今日爷我发了财……”,浓重的本地口音配上乞丐的“莲花落”,他彻彻底底一个斗大字不识几个的地皮二溜子。妈的,我的火气“腾”地窜起,就是这杂种偷了咱俩的钱。
武燕贤手上的青筋暴起,眼中忿忿的都是火红,说,靠你奶奶的,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小子摇晃着要从我们身旁经过时,我们飞快地跳出拦住他的去路。我感觉这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很有一种侠客的味道。他结结巴巴却满嘴喷着酒气,四川口音,问,你,你们干啥子呦?
武燕贤晃了晃手中的砍刀,它在烈日下放出灼目的光,说,靠!欺负人欺负到爷爷头上了。他横起来还真像绿林好汉那么回事。
那小子的眼珠子猫头鹰似的转了转,显然是一下子才清醒了过来,叫了声大哥呀便意料之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两位哥,该死,该死。
我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们不喜欢当哥,我们当爷,叫爷,快叫!
他犹豫,然后刀的光影闪在他的脸上,接着爷呀爷呀地喊个不停。
我说,钱呢?我们的钱呢?
一提钱这小子就更清醒了,满脸的无辜表情,说,花了,让我一不小心就给花了。
我一脚跺在他的肩上,说,没钱,命也可以!
他的汗开始乱冒,说,两位爷,钱实在是给花了。不骗你们。
武燕贤将手中的刀晃了晃,问,花哪去了?
他说,花想好的了呗!那小子说这话丝毫不害臊。
武燕贤又问,老实交代是怎么花的?
那小子瞪了瞪眼,说,在一间有床的屋子里该怎么花就怎么花。其实他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说起这种话来,听口气经验却显老道。
我说,少他妈的来这一套,偷了我们的就给吐出来!
他现出十分委屈的样子,说,钱花在这上边是吐不出来的。
我笑了笑,装出一副很宽宏大量的口气说,既然这样我们两位爷也不跟你计较,小命先留着吧。不过得留一件零件,比如左手或者右手。当然如果是右撇子你就丢左手,如果是左撇子你就丢右手,这样很公平的。
武燕贤手中的刀映出的光影晃动不止。那小子头脸上的汗也随之更加密盛,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寻思他一个人能否单挑我们两个,但抬头看了一眼武燕贤握着的刀竟还是乖乖地掏出了四百块钱和一部手机,这些东西正是我们的丢的。
递过来时,武燕贤还是朝他胸口跺了一脚。一声闷哼后带着十二分的感激,喊着谢爷饶命谢爷饶命,长腿兔子似的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说,没想到这家伙骡子大一个子,熊起来竟跟羊似的。
武燕贤说,难道你没听说过“脓包小贼,玩命地皮”?他就是前一种人,好在他是前一种人,要不然现在跑掉的将是我们。
害怕那小子会有同伙,回到镇子我们急着找了辆四处漏风的破夏利出租车匆匆返回了小城。车主是个聪明人,到小城前还口气颇硬地认定车费是二百元,少一分都不干。而到了小城后无意间看到武燕贤藏在袖筒里的砍刀便哀求似的只要我们给他七十,结果我们掏了五十,他还感恩戴德地谢谢啊谢谢啊地喊个不停。这一刻我才明白,有人之所以让人害怕是因为他手里有刀。
座无虚席,象征了百姓小酒楼的生意兴隆,但兴隆并不等于喧哗。落日后,风穿行于东西门大开的店堂里,平淡中弥散着对生活的享受。我们算是一群人中的异类,将浓烈的二锅头与泡沫丰富的冰啤混在一起,在“嘭啪” 的气泡碎响声中凝视着它们结合所带来的激烈碰撞。
武燕贤说,啤酒与白酒之间根本就不存在爱情,硬生生地将它们搅在一起是一种无为的糟蹋。
我说,不是糟蹋,而是一场爱的升华。不过这种升华却注定会使得它们各自的本性迷乱,最终在气泡的喘息中演变成一场醉茫茫的葬礼。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激动而伤感,说,我老爸和老妈何曾不像白酒和啤酒。婚姻将他们搅在一起后,作为气泡的我从小看到的就是不和。他们没有爱却错误地结合,结合后更错误地生下我。想来,老爸和老妈真是可怜又可悲。
我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喝着自己杯中的酒。酒是毒药,却毒不死人,越喝越毒。不禁间,我也想起这么一句话。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会从世界的海角处旋飞起九千只白鹤,每一只都含衔着一颗晶莹的珠滴,飞到心空外,洒出一片濛濛的忧雨天。
有种笑叫做目无旁人,领桌几个发型怪异的人青年将酒馆的祥静活生生地撕破。尤其是其中两个女青年,衣着暴露引爆众人目光的同时,艳烈的笑又无可非议地引来太多的不满。老板娘显然是那种奉行和气生财的生意人,紧皱的眉头虽未有舒展过,但嘴角的笑却竭力宽容。
武燕贤将杯子狠狠地蹲在桌上,破裂,混合的液体顷刻间汹涌而出。靠!真他妈的晦气,挨了一群满嘴乱疮的乌鸦!
其中一个男青年“嘎”地站了起来,嘴不比厕所干净,妈的X,小子你骂谁呢?!
那女青年笑得更响,那德行纯粹就是两只母乌鸦多产了几颗水蛋后的兴奋。混乱始于瞬间,武燕贤的酒瓶飞过去的时候,另一只酒杯也直直飞来,然后好不给面子地撞在我的额头上,血与酒的混合物倾泻般地流下。没有痛,只有火一样的怒。局外人都敏捷地躲远,当然也包括那两只局内的母乌鸦,但她们在叫,近乎疯狂近乎撕心裂肺,敲死他俩!敲死他俩!
武燕贤的话语里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靠!兄弟!今天大不了死在这里。刀第一次挥出去的时候便被餐椅撞成了两截,毕竟它的本质是塑料。武燕贤的头上飞起红色的一刻,他对面一小子也被他随手操起的餐桌椅砸得同样红运当头。于是,在疯狂的苍白中,一片片妖红如烟云般飘腾……
二十岁左右的人打起架来根本没有人性可言。
我倒下的时候,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椅。椅上有血,嗜血的人都是疯子,疯子全然没有痛的概念。包括他们包括我也包括武燕贤。他弯身拉我时,一张椅似山般地砸在他背上。身体压来,一抹血也喷出,直直地射在我的面上,粘稠,愤热,还有咸涩。我的泪瞬间涌出,他说,没事,兄弟,死不了!然而血却从他嘴角不停地渗,渗,渗。
警车来得很适时,所谓适时就是恰在混乱结束、一方倒下另一方将要溜走时赶到。警局里进出些打架斗殴的人员显然是家常便饭,因为所有警务人员对我们都是见怪不怪。连那个眉毛染得跟碳条一般黑的审讯员都一开口就问,咋?你们这些黄毛小子又犯事了?说这话时她的嘴咧得跟白板上又刻上了一个八万一样,从骨子里就能看出她根本就没有“人名警察为人民”的精神宗旨。也难怪,现在社会上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公检法国地税,人名教师黑社会”,公安局之所以能位列榜首,与这些人的政绩功劳是很难分开的。审问我们时,她问,叫什么?住哪里?干什么的?一口气都没有停顿,不禁让我万分敬佩于她业务已经掌握得如此娴熟。
未受审讯以前,武燕贤对我说,雾潇,受审时千万可先别说真话,不然让学校知道,咱俩不滚蛋校长的裤子肯定就穿反了,所以从现在起他们问啥咱们也闭口不答,等一会儿我爸的秘书来了,准能拿钱把咱们赎出去。
于是,我们都如同扒了绷带的木乃伊一样木然地坐着。
那女审讯员指了指墙上的几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面部没有反应,依然木然。在警察面前耍深沉,其实心里抖得特别厉害。
她包公似的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两个小证子晃了晃,说,再不老实交代小心让你们尝尝警棍咬人的厉害。
武燕贤的手一把握住我的手,冰凉冰凉满是汗,他说,完了,咱们的学生证怎么让他们捡到了。
我们愣在那里正不知该如何深刻而打动人心地坦白时,门“吱”地开了,走进一位中年警官,肩徽表明他是局里举足轻重的领导。那女审讯员立时讨好似的站起又坐下,接着的审讯也更加起劲,叫什么?家住哪里?干什么的?连问了三次,其实这些东西学生证上都清楚地记着,并且上边登列着她没有问到的出生年月、性别以及成绩的优良与否等。中年警官不免也有一些烦,点了一支烟后,转到桌前拿起我们的学生证仔细端详了起来,眉头皱了皱说,先把他俩带下去。
禁闭室里有四五个大铁笼子,关我们的那个最小,当然不管怎么说它还是比住家户里关狼狗的笼子要好上许多。武燕贤一双眼睛木然地盯着笼底,我知道他害怕被勒令退学。禅语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吉人自有天相,无须为愁事所烦。我是这样对他说的。
他听了后先是一句放屁,然后便又木然地说,兄弟,真希望你的美屁成真。天都会笑话,屁再美终究还是屁,不可能成真的。当然也有例外,除非天会放屁,并且它自己都觉得很美很香。对面的笼子更大一些,动物园里放狮虎就用这玩意儿。里边的一个青年一直在“哼呀哼呀”地叫着。也难怪,他那引以为荣的高挑鼻梁现在有了一个不大但也不小的坑。这不能怪我,因为他扔在我头上的那个酒瓶子实在是太狠了。一个女青年想上去给他揉一揉,结果被他骂了句傻X。好在她是那种脸皮比粉底都后的女人,不仅不觉脸红回敬起那男青年来也是口无遮拦的肮脏,我要傻X,你他爹的就是根呆D 。我乐,这也是好长时间以来倍儿感可乐的事情,看着他们就像是看一场闹剧,公狗先咬了母狗,接着母狗又回咬母狗,然后两狗各自嚼着一嘴的毛。
一个满面血渍的小子说,喂,兄弟!哪一部分的?
他的一个“兄弟”让我愣了半天,不过最终还是木鱼棒锤敲破木鱼脑般地总算明白过来他是在叫我们。我说,宏中。
他哈哈一乐,说,以前我也在宏中混过。不过今年在长兴街一带过活,终结者便是我。
我摇了摇头,说,你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酷,不过我不知道。
他尴尬地笑了笑,说,两天前刚得的封号。然后又指了指身旁那几个七倒八歪的人说,这都是我的兄弟姐妹,长兴街长兴帮长老级拽硬拽硬的人物。
我笑,觉得长兴帮和江湖夜蝙蝠帮是一样的非法组织,不过不同的是长兴帮有两个骚气十足且早已称不上姑娘的姑娘。
他接着说,我敬佩像两位兄弟这种敢打敢拼的人。不是吹,打了无数的架,进了无数的班房都没见过几个能像二位这么骨头硬的人。交个朋友,如不嫌弃长兴帮欢迎你们的加入,那时咱们定可开天辟地地干一番大事业。
我总算是明白他之所以兄弟长兄弟短地没完没了是拐弯抹角的想让我们加入他的长兴帮,认他为帮主,然后为他干一些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勾当。这有一些可笑,如同是一成绩斐然的药剂师对人推销他的新成果,本药功效强劲,一片的药量一秒钟见效,可让你百病全无、大忧全消。其实这种药是专门用来自杀的。
武燕贤的头抬起,冷冷地说,没有那份踩屎的福。
那位自称终结者的帮主一听这话刚一句“妈的X不识抬举”出口,便是一阵“叮叮哗哗”的钥匙开锁的响声。监禁室的门打开,他的嘴立刻像是螃蟹的屁眼被塞了颗沙粒,堵住,却堵得极其窝囊。
武燕贤,你出来。警员说这句话时,我也跟在武燕贤的身后,不过却被警员挡狗一样地挡在了铁笼子里边。武燕贤说,没事,兄弟。肯定是我爸的秘书接电话后赶来了。一会儿就来接你。
禁闭室的门“咣”的一声又紧闭了起来。终结者又开骂了,一张嘴跟喷粪机似的,满屋子臭味。我两耳空空,却又心神不定,只是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门,希望它快点打开。果然,未及多久,先前带走武燕贤的那位警员又用钥匙“叮叮哗哗”地开门然后把我从铁笼里带了出去,临了只听她很轻地对我说,走吧,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进来了。
走出的不仅仅是铁笼,走出的还有公安局。
星光灿烂,我问,咋咱们这么轻易就出来了?是不是你爸的秘书认识局子里边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学生证递给我。
我说,你闷葫芦呀?
欲言又止。许久,他总算才憋出一句,学校不会知道的,走,先找个诊所包扎包扎再说。
一家小门诊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许是她晕血,见到我额头的伤口,手颤颤抖抖地捏着棉球直往我鼻孔里塞。我说,你在医校里没有学过清擦伤口吗?
她脸一红,很诚实地说,我只跟我姑姑学,要擦的血远比这还多。
我说,这么说给我们清理这点小伤,你真是大材小用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一点谦虚的意思。我心里一乐,原来医生厚起脸皮比打了三针麻醉药还浑然不觉。我说,看来,你姑姑就更不简单了,能教出你这样的好徒弟。
她说,那当然,不知有多少条新生命都是我姑姑迎接到这世上的。
心里一惊,妈呀!原来你学得是接生。一个未来的大老爷们儿竟让一个未来的接生婆整治来整治去的,怪不得看病都看得这么不顺。
她说,打针。
我破天荒地叫了声姐姐,能不能不打?我晕针。其实我不是晕针,而是怕针。小时候曾被医生连打了两针疼得几天都不能坐,以至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那时起就落下了臀肌无力的病根,弄得几次皆因底盘力道太小而无缘校自行车队。
她说,这可是夏天,不打针要感染的。
我犹豫,在旁一直没开口的武燕贤一开口话却不怎么中听,靠!快脱裤子吧,没什么害臊的,人家医生是小了点,但什么屁股没见过。
两股战战,钢针恨恨地扎入肉里。我只感觉额上有一层汗水却咬着牙未发出一声。毕竟,让人笑话比疼更难受。轮到武燕贤时,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很男人味地说,来吧。打呀!结果在惨哼声中差点骂出“靠!妈的,报仇啊”?其实,她确实在报仇,一根针拔出了三次又扎了三次。临了时,武燕贤一边捂着痛处,一边说,靠,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出手倒是够黑的!
那姑娘瞧都没瞧他一眼说,先别系腰带,还有一针。
这一次他差一点跪在地上。
从小诊所出来后,我们租了辆三轮车径直回到了学校。一路之上,他屁股那个痛啊,痛得连嘴都呲咧着,简直就跟没用麻醉药却动了痔疮手术一样。
班主任看到我们头破脸肿的样子,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显然他是在庆幸自己的教育不当即便使得学生离校出走,却并未弄出缺胳膊断腿的人间惨剧。如果我们对他说拉登那小子刚才把白宫的电饭煲炸到克里姆林宫去了,他定会很先知先觉般地说这事我早在三个星期以前就想到了。不过,当我们谈起这一天一夜的经历时,他却干瞪着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使劲地歪嘴,那表情就像是难以置信一颗流星可以落下来不偏不斜地砸在自己新配的眼镜上一样。直到我们说完,他才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撒谎撒得更像是在造谣。
我说,老师,长这么大别说是造谣了,谎我都没有撒过一个。这事信不信您自己掂量好了,反正我是凭着良心说话的。
他跟火炉上的多孔茶壶一样,气不打一处来,说,我说你们是让社会流氓打傻了吧?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谎话,写份检查交上来。
刚走进教室,武燕贤便立刻被包粽子般地裹在了中间,关切之声像是煮开了的水“咕咕”地从每个人的口中沸腾而出。我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是一张没有涨落的低潮心境,没有人愿意对一个流氓表露同情。须臾间,林霜轻坐在我身旁,问,痛吗?
我说,痛有时是一种享受。
目如清水,瞬间变得有些浊。她说,喜欢痛的人始终走不出忧郁的阴影。
我说,也许吧。我的心里有一片森林,我迷失在这片森林里,看不到阳光,只有遮天蔽日的昨日倒影。
她摇了摇头。用动听的沉默凝抗着愈来愈浓的忧郁……
肿伤散去的第二天下午,活动课时,领班一女生找我。她说,江雾潇,别慌于我是谁。
我说,你是何柔,年级的第一名,还有……
她明白我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只是笑了笑,说,子明、阳阳都很好,不过……
她卖起了关子,我同样明白她的意思,问,媛儿怎么了?
何柔说,你还觉得有资格过问媛儿吗?
我摇了摇头。无数记忆如静美中死去的黄叶,竟渐渐有了脉搏的跳动,但却无法变活变绿。
她说,不过我要告诉你,媛儿因为你曾让转学成了一场儿戏。
我愕然。
她说,你想说王雄飞,是吧?他们关系确实很好,但媛儿在宏中时有一次曾经告诉我,她傻得将自己的人捆在了一段兄妹情上,却将内心的最真遗落在一座长满痴心岩的岛里。
我说,那只是曾经,现在她恨我。
何柔说,你太不了解女孩子。恨是在爱点燃后放出的冰蓝色纯烟,比火焰有更高的温度。
我说,我不懂。
她说,那么你注定只能是个无知至极的杀手,杀人的同时更是自杀。
我再次问,媛儿好吗?
她说,自从她离开宏中后我们便没有再见过面。不过听阳阳说媛儿的眼泪是冰冻了的南极,融化了可以淹没掉世界。
惨笑。我的心田何尝不是炙烤着的撒哈拉,除了干热与荒芜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说,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配做我的朋友,所有,作为朋友的朋友,我只能奉告你一句话,心荒就是死亡。
她离去时,我的泪潸然而下。
五千颗星碎笑出不同的酒靥。
林霜的发随柔吻般的风飞起,遮住面庞。她说,江雾潇,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我说,嗯。
她犹豫,说,她,她真的就那么好,好吗?
我说,是的。
她低下头,幽悠地说,江雾潇,知道吗?你一直以来最让我欣赏的是眼中无法逝去的忧郁,干净,透明,是种不可名状的冰蓝。
我说,谢谢你,林霜,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她说,忘了吧,一了百了。
我点了点头走开时,她又开口,有一些凄,说,江雾潇,你留下来可以吗?因为,因为没有一个男生可以如此贴进我的生活。
我僵僵地愣在那里,如寒冻了的冰雕,一种惊一种怕冷潮般袭来。望着小城中灿烂的灯光,无奈的笑封尘般落下。
她抢在我的身前,眼中旭起泪光,比过城中最灿烂的那盏灯光。她说,江雾潇,我是一个自私的女孩子,能不能宽容地满足我这个自私的要求?
我说,自私并不是错误,但一次感情用事的自私却注定要成为错误。林霜,懂吗?那样的错会让每一个人都伤得更深。
她摇了摇头,说,不,不,不会的。我也不在乎。
我望着她的泪眼,泪光也现,说,一个男人的心空里只能容纳下一个女人的影子,当第二个影子出现时,就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犯罪。我不想犯罪。
她跑开楼顶时,五千颗星依旧碎笑。
这,如同是一场极地冰坛上的祭祀,祭品是七十七个日与夜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