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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其实我们是两只相寻很久的单翅蝴蝶,只有在彼此相拥时才能舞出没有破碎的天空。

  —— 章记


  次日一早,我提着行李走了,没有惊动熟睡中的任何一个人,有一些伤感,更有一些眷恋。

  刚到家的时候,老爸显然是刚起床不久,肥皂泡正涂脸谱似的涂了他一脸。看到我手中的行李包时,他很惊讶地问,儿子,你,你咋回来了?被,被开除了?

  我说,没有,爸,我要回青中。

  一记耳光扇来,热辣辣地痛。我依然说,我和我们原先的班主任已经通了电话,他说一直给我留着位置。

  老爸吼说,兔崽子,吃雄心豹子胆了,想气死你老子呀!

  我说,爸,对不起,儿子也许生下来就是让你气的。

  老妈从屋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忙问,痛吗?痛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泪水肆意流下……

  一路之上忘不掉老爸的愤怒也载不完老妈的心伤。回到青镇,走进东校院,景物依旧,人物依旧,心境却如隔三秋。

  拥有太多曾经的地方此刻也正拥有着曾经一样的静。这是一节自习,所有人都埋着头尽着学生的本分。望向田荒媛,淡黄色的头发瀑般流于肩,清秀的面庞更是多了一种穿越了沧泽的静美,她的身旁是一个空的座位,我走过去,坐下,轻声说,媛儿。

  她抬起头,片刻相愣之后的相望,紧紧相拥。泪光中的清哑,潇,我错了。我们其实是两只想寻很久的单翅蝴蝶,只有在彼此相拥时才能舞出没有破碎的天空。

  我说,对不起。然后只感觉凝固的瞬间成了世界的永恒,永恒中有掌声的雷动,雷动中最清晰的还是眼泪迎击眼泪的破碎声。

  许久,我们才红着脸分开。因为周围已经满满围了一圈的人。于子明戴了副眼睛,薄片,粗腿黑框。我笑着说,癞蛤蟆戴眼睛,假充吉普呢你。

  他一拳捅在我的肩上,很乐地说,你差点就成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泥鳅流氓。多亏荒媛舍着面子去追问凤羽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将你的大冤澄清。

  我望向田荒媛。她拥有天使的微笑,说,我知道流氓与你根本就是不沾边的。不过这还得谢谢阳阳,要不是她帮忙,即便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从凤羽口中撬出一个字来。

  于子阳笑着说,我以前欠你们一个迟枫,现在我还田荒媛一个江雾潇,还江雾潇一个田荒媛,咱们算是扯平了。

  袜子瞪了她一眼,说,肚脐眼吹喇叭,你这是自奏凯歌呀,好像两个人的开天辟地都是你的功劳。

  于子阳说,怎么不是啊?何柔还是让我说服的硬装出副冷冰冰的样子去审问江雾潇呢?对吧,哥?

  于子明挠了挠头,说,何柔好像更听我的话。

  这时钱菲也穿入人群,淡淡地说了句,江雾潇,你回来了。

  我礼貌性地“嗯”了一声。因为我看到袜子眼里疾疾闪过却始终措不过的惊慌。由于袜子的受伤,我对她一直就没有好感,只是觉得她是一匹已经冷掉了血液的狼。不过她冷血却并不虚伪,起码她不是那种鼻子里喷着羊腥气却又穿着金光闪闪的佛衣对着一张残血淋淋的羊皮看似慈悲地念着往生咒的狼。有时候,女人的直觉要远远优于男人,其他人还乐呵呵地浑然不觉时,田荒媛已经感到我射向钱菲的目光有多么冷。她说,雾潇,人家关心你,你怎么连个谢谢也没有?

  我笑了笑,机械般地开口,然后又机械般地闭口,谢谢。

  她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出了人群。望着她的身影我心中竟燃起了一种灰色的惆怅。

  时间可以沉淀掉一切,时间也可以让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与田荒媛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再没人戳枪般地指着我的脊梁骨说他是流氓,以至我不禁感慨万千,这世道变化得太快了。

  她笑着说,经历了这么的一波三折后,我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就像是完成了一次由蛹到蝶的蜕变。

  我想起宏中树下那一只过早死去的蝉,一种悲与壮又开始在心头涌动,说,这仅仅只是一场蜕变的开始,因为我们的后边还有高考。

  她沉默。

  我也沉默。

  沉默间,碰到了吕sir。未及我们开口,他倒是先说了句江雾潇你回来就好。我受宠若惊。毕竟,当一个人的给你灌了太多的黄连液之后,突然换成了白开水,你会发觉他(她)原来是世间最仁慈的生命。我回了句,老师,你好。其实我的肚脐眼此刻都想对他道声谢谢。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田荒媛笑了笑走了。

  田荒媛说,你难道就没发现吕sir比以前有什么不同?

  我笑着说,可亲了,样子也似乎年轻了好几岁,是不是大龄青年的爱情要落花结果了?

  她点了点头,说,和袜子他姐。

  我乐。说,袜子总算是将姐给丢了。

  回校的第二天晚上,一个胖子的面孔零距离地贴在我的玻璃窗上,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出去。刚走出教室,他便激动万分地扑上来,说,帮主,兄弟们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回来了。知道不?咱帮让人给灭了。

  我问,谁干的?

  他的面孔有些扭曲,说,学生会。自从潇哥你走后,帮内内讧不断,以至让韩锐乘虚而入把咱们帮给灭了,并且大伙还都被记了大过一次。

  也许在前几天以前提起韩锐我还会手指“咔咔”作响,但现在不会。经历了这么多,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学习。

  不过我还是说,反正帮里的兄弟那么多,趁一个风急天黑的夜你们把他拉到墙角处臭打一顿,然后再扔到粪池里让他泡着爽一爽。

  他说,如今潇哥你回来了,咱们群龙有首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厚颜的人很多,但厚颜到称自己为龙的人却并不多。

  我说,我随便说说你就要这么做,你弱智啊?这么做已经构成了人身伤害罪,是犯法的,更何况别人一猜总会猜到是江湖夜蝙蝠帮干的,到时候万一警察来了谁去顶罪,你去吗?

  他忙说,还是潇哥想得周到。那咱们该怎么办?

  我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说,要不咱们让他吃个哑巴亏?

  我说,什么哑巴亏?

  他“嘿嘿”干笑两声,说,只要帮主你点一下头,下晚自习的时候,兄弟们把韩锐身边的那个婊子给骗到操场的暗处去,然后……又是“嘿嘿”两声干笑。

  我自然知道那婊子就是凤羽。我指着他的鼻子冷冷地说,他妈的,滚!

  他的面孔立时揉成了一团面块,竟然分不出是什么表情,说,帮主,这……

  我说,滚!我不想当你们什么狗屁帮主。

  他肥胖的身体像是一根臃肿的石柱,顷刻间滚着离去。

  宿舍里的人已经走掉了大半,有亲的投亲,无亲的宿友,亲友全无的从校外也租了房子。原因是近来虎班的两个男生由于用脑过度,竟同时性地出现了怪异的梦游症。他们会不定期地发作起来,发作后又会想法设法地弄开别宿舍的门,进去后敲一敲熟睡者的脑袋,说句西瓜熟了,然后便下口猛咬下去……第一个受害者是熊班的一老兄,挺惨,下巴上被咬出了很深的牙印还渗着血,更惨的是事后的第二天未及解释上一句便被脾气火爆的女友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了一耳光,紧跟着就是一句胆够大的敢背着我搞破鞋!

  袜子倒是很无所谓,他说他反正要整夜整夜地失眠,正想找一个梦游者一起过过瘾呢。

  于子明回到了自己家里,开始了跑校生活。近来他已经大变而特变,书不离手,手不脱书,连在厕所蹲坑时都会很亢奋地呼上一句“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我害怕被人将脑袋敲成西瓜,所以在离西校院的不远处租了间房子。此时东西校院已经用一条地下通道不见天日地私通在一起,但来往却很方便。房子在巴掌大的院子里,房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第一次叫她阿姨的时候,便被她忿忿地拒绝,她说,我有那么老吗?叫我姐。于是从此我改口为姐。其实一星期也难得见上姐一次,她说,她自己在镇中另有房子,很豪华,只有思起旧来才会回这破窝看看。窝是典型的北方民居,共有三间房子,一间堂屋和两间卧室。在东卧室是我的窝,而西卧室却是朱威男的。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会有如此大的机缘和介于男女世界的第三种人住在一起。不过,我们倒是相安无事,无事到平时连“嗯”“啊”之类的碎语都没有。

  搬进窝的第三天是扬雨的周六,依旧那个小酒馆,我见到了谭小坤。

  一场雨是一次灵祭的泪,酒珠随风散入,醇香会逆着泪飘向天堂。不禁间,我们想起李大爷的无声离去。我说,他现在活在天堂。

  他点了点头,说,人心就是天堂。

  沉默许久,伤感才淡去半抹。我说,月姐好吗?好久没她的消息了。

  他笑,发自内心,说,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傻的多。

  我也笑,说,一块幸福直直砸下来的时候比一块半斤大的石头都重,虽不至于严重到颅骨碎裂,但头破血流却一点也不为过。月姐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被砸的有一点傻而已。

  他更乐,说,你和田荒媛怎样了?

  我说,幸福千变万化,我们是将它剪碎,抛入空中,细小花瓣状的幸福便飘飘悠悠地溶落于似水的平淡之中,时时刻刻找不到却又时时刻刻能品味到。

  他抿了一口酒,望着窗外,雨,飘。显然他想起了月姐。一个人的孤独在消融以前是整陆整陆的冰川,而两个人的思念却是冰川融化后望都望不到边的洋面。许久,我都未打扰他对她的思念,沉默着一直坐到雨哭黑了天。

  从小酒馆分手后,我刚踏进东校园的门口,便看到袜子慌慌张张地跑来。我问,咋啦?

  他说,去,去医院,我姐夫让人给捅了!

  自然他姐夫就是吕sir,来到医院时,廊道里已经罐头盒子装豆子似的装满了人,有老师,但更多的还是学生。廊道尽头的长椅上一个学生正目光呆滞地坐着,嘴角挂着的血像是一面招牌似的说吕sir的被捅与我有天大的关系。袜子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王八蛋!想让我姐守寡呀!然后“嘭”的一拳重重地砸在那小子的鼻梁上,他的鼻子并不经打,血顿时流下来,流得很争气,汹涌。众人将袜子抱住,那小子颤颤抖抖地被拉到鼻腔室里去了。我问旁边的一大个儿男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挨打那小子下午在泡网吧时竟鬼迷心窍地看上了某痞子的女朋友,一张嘴大风车似的把那女的吹得晕头转向。那痞子看到这场面之后自然气得屁眼都放不了屁,领着几个同他一伙的痞子几脚将那小子跺出了网吧。恰巧,吕老师从网吧前路过,眼见自己的学生挨打便上前劝架。结果那小子却乘机溜了,几个痞子自然把气都撒在吕老师身上,一顿拳打脚踢还不算,临了又还捅了他一刀。

  我说,你对这事知道的还挺清楚的。

  他有一些自豪地说,我当时就在场,你不知我那一刻多么热血沸腾,多么想帮吕老师一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一拳已经挥在他的下巴上,不是我不想砸他鼻子,而是拳头够不着。我说,他妈的,滚!

  他“呸”了一口,吐出带血丝的唾沫后转身走了,我以为他要走出医院,没想到却拐进了口腔室。我又狠狠地骂了句,脓包!

  袜姐带着一脸的悲伤和焦急赶来,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着转。袜子紧紧握着他姐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着一支祈祷的蜡烛。手术室的门“吱”地开了,医生摊了摊双手。袜姐顿时“哇”地哭了出来,医生摘下口罩,说,别哭,伤者家属吧?

  她哭得更厉害,差不多是一时懵了,将“伤者”听成“丧”者了。袜子点点头,说,我们是。

  医生说,亏了伤者受伤的部位脂肪肥厚,以至凶器并没有对他身体造成严重的伤害,个把月就可以痊愈了。

  欢呼声响起时,袜姐冲进了手术室,撇下只有傻笑的袜子。我却一阵奇怪,不禁问身旁的一女生,吕sir哪个部位会有这么多的脂肪。

  那女生似乎以为我在调戏她,脸一红,极羞地说,屁股呗。

  以后几天的中午,我总会陪袜子去吕sir的病房看他,而每次去时,他的床前都小山般地堆积着礼品,礼品的外边都贴着“谨祝吕老师早日康复”。当然这些礼品中的相当大一部分都进了我和袜子的消化道里。

  这天中午,男男女女六个人走进了病房,当中有两个老头和两个老太太,剩下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还未到床前便跪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了很久,一浪高过一浪的喊着“恩人呀恩人”,让人不由想起电视剧里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喊过的“苍天啊苍天”。吕sir惊得脸都白了,说,你,你们是,是谁?先起来再说,先起来再说。

  两个老太太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断断续续的声音真怕她们哪口气出不顺了立时瞪了眼。我和袜子只是冷冷地瞪着他们,如同是瞪着一群感情丰富的木偶。许久,袜子才冷冷地说,都烦不烦啊,起来吧!好好的活人都被你们给吵死了。

  大凡对某事太专注的人对世界的干扰容易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们的专注让袜子火了,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苹果猛地塞住那个叫得最响的中年妇女的嘴。声音噶然而止,整齐划一,同样是像是排练了很久。袜子说,起来呀,跪丧呢?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有异议。吕sir问,你们是谁呀?

  我嘀咕了一句,原来屁股神经受损的人脑子也会不灵便的,他们这一万多个恩人算是白嚎了。

  胖老头说,我是我孙子的爷爷,这是我孙子的爸爸,那是我孙子的姥爷。显然他是老年痴呆症的幼芽期患者。

  袜子将他的话打断说,得了得了,反正你们都是一窝的。对了,你孙子呢,他怎么没有来?

  胖老头说,他很忙,他正在家里玩电脑。老年痴呆者一般都很诚实。

  袜子骂了句,王八蛋把我姐夫害成这样还有心情玩,下次见了他非扒他两层皮不可。

  那中年妇女慌了,苹果从她嘴里跌下来,上牙齿不碰下牙齿地说着,别啊,别啊,我儿子那么乖,经不起打的。

  我说,你儿子是十八亩地里的一棵独苗吧?

  一个老太太忙说,是啊,是啊。我们的宝贝可乖了!现在吃饭都不用我们劝。

  我苦笑。溺爱是一场谋杀,而谋杀的人却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血淋淋的尖刀。

  吕sir“哎呦”了一声,这一伙人才从他们乖宝贝的梦幻中醒了过来。那中年妇女说,恩人,你哪里伤着了,我看看。说着就要撩吕sir的被子。

  袜子忙挡在她身前,说,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干嘛呀!想揩我姐夫油?!

  那中年妇女脸一红说,年轻时我在医院里工作过。

  袜子说,护士吗?如果是的话就常来我姐夫这里护理护理,算是替你儿子将功补过。

  她说,不是护士。我是太平间里擦洗尸身的。

  诚实也让人惊怕,袜子像是闻到了腐尸气,一下子弹出去了半米远。

  护士进来时,病房里已经乱糟糟的远不如一锅糊了的粥。她说,你们都出去吧,病人需要休息。这位白衣天使总算是熬干了唾沫才将这一群口口声声称着恩人的要命徒请了出去。吕sir刚长长舒了一口气 ,说了句总算是清净了,没想到那中年男子竟又杀了个回马枪,他特歉意地钻进病房说,恩人,忘了告诉你,我儿子他表叔是县电视台的台长。明天他会为您做一个英雄事迹的专题节目,您千万可要好好准备准备。

  吕sir惨笑,说,我这一副样子坐都坐不起来还怎么准备?

  下午,我将中午的所见所闻说给田荒媛听时,她很乐地笑着,那笑容遮住了蓝天的美丽。然后,她竟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雾潇,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说,什么?还害羞呢?

  她说,我们女生宿舍区里晒着的一大片内衣让人给偷了,里边还,还有我的。

  我愣,说,这怪事不是以前只发生在西校院吗?怎么东校院也会有?

  她摇了摇头,说,也许是跟那条地下通道有关吧。总之女生们都人心惶惶的。

  我望着她,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竟不由得想起了林霜。她问,喂,雾潇,你怎么了?

  撒谎并不是女人才有的天分,男人也会。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看着我,开始变得有点冷起来,说,眼神告诉我你在撒谎。

  谎言一旦被戳穿之后,笑就是最后一个掩饰的幌子。所以,我只能笑着,强做自然地笑着。

  她说,想起宏中里的林霜了吧/

  我惊,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与她的许多事情都已经有人告诉了我。

  我说,王雄飞吧?

  她点了点头,说,嗯,你怪他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怪,因为我觉得我欠他的。当然我也更欠林霜的。犹豫中最后一句话还是脱了口。

  田荒媛笑,面上的冷雾瞬间被驱赶的无影无踪。雾潇,我不希望你欠我的。她说。

  我也笑,不,我要欠你九十九个世界,然后用一百零一个世纪偿还,并且每次偿还之时,都会有一千颗流星划过,载着一千零一个祝愿。

  说笑间,迎面碰到了韩锐和凤羽。他和她之间像是一场老鼠恋猫的闹剧。凤羽头都不扭地在前边走着,而韩锐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手里还提着两只暖水壶,像是一拘谨小心的奴仆。相互擦肩而过,我笑了笑,说,二位久违了!

  凤羽瞪了我一眼,冷冷地说,好啊,好啊,天造地配一对狗男女。

  田荒媛脸一红说,你,你说什么?显然,比起伶牙俐齿她根本不及凤羽的几分之一。

  针尖对麦芒的较量,往往会把别人刺得体无完肤,自己也弄得伤痕累累。我不想伤痕累累,于是拉起田荒媛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过。只听身后是几声“软蛋”,出自凤羽之口,不知是骂我还是骂韩锐。爱骂人的女人是一头近乎疯了的豹子,除了不可理喻的兽性,什么都没剩下。

  次日中午再次来到医院时,吕sir如往常那样的面朝下趴着,但脸色惨白。他说,差一点就让电视台的人把我折腾的上了西天。

  同室的几个病人倒都是一副有经我无路的羡慕表情。有一位脑袋光得可以当灯泡使得中年人说,咋当初我就没去当老师呢?要不然也不至于落得这么冷冷清清。说话时,他的啤酒肚很有节奏地起伏着,口中喷出的也是字正调圆的官腔。俗话说“穿衣的妓女卸职的官员,百元的行情三毛钱的颜面”,显然他是后者,此刻有的也只是撑死三毛钱的颜面,三毛钱的颜面是没人会来探看的。

  吕sir住院的第十七天,是县电视台连续播放“智勇无畏时代楷模”的第六天,也是几个伤他的痞子被逮捕的第三天,但更是这一年高考成绩公布的第一天。青中的西校院里燃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是高分者的凯歌也是低分者碎心的哭泣。

  成绩榜前,我见到了那个老补的大艺术女人,她的成绩高高在上,是县里的艺术类状元。看到我,她跟生吞鸡蛋噎着似的狠瞪了两眼,说,狗眼看人低了吧?

  我无话可说,在考分是唯一说服力的校园里,我也只能像是被砖头堵住了喉咙一样无话可说。

  袜子愣愣地看着她说,你,你可真不简单。

  她得意地说了句那是当然,便向袜子伸出一只手。袜子慌慌张张地去握那只手时,她竟特清纯地叫道,干吗?想非礼?袜子慌,但一只手却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大凡有资本的人,说出话来都比象腿还粗,她说,有笔吗?拿来,我是向你借笔的。

  袜子一直愣在那里。我说,我有,然后递给了她。

  算你识相,她嘀咕了一句,便转到袜子身后在他洁白的衬衫上大大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说,我成为歌星后,它就会价值连城的。

  我笑,说,要是你成不了歌星,这件衣服可就让你糟蹋成废品了。

  她再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依旧是一句狗眼看人低。说完竟拽都不拽我们地走了,走时手里还握着我的笔。

  袜子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来了一句,妈的,迟早我也要挣四十万买一架钢琴,当着她的面砸了,让她气的半死。

  悠茫茫的天际似乎有三千只孔雀飞过,时间是多情的,却永远不懂得留恋。回到教室,田荒媛迎上来说,雾潇,快要高三了。

  握在一起的手,一只冰凉,而另一只灼热。这一次我是南极,她是炙漠。

  一个十四天的暑假,并没有然多少人绽放出笑容。黑色的边缘,笑容只会变得苍暗。

  劳动是压抑得以宣泄的白纸。田荒媛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她让她姑姑帮她找了两份工期是十天的短工,自然也有我一份。

  由于刚下过雨,巷子泥泞得如同是一张严重乱疮的脸。几步走下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到尽头时,总算是找到了我们的工作地,青镇豆腐公司。刚要推门进去时,门竟“嘭”地被撞开了,一头大母猪领着一群小猪“哼哼哈哈”地鱼贯而出。而小猪的后边竟是韩锐,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口里骂着,反了,反了,你们这些畜生反了。在猪面前,他没有一点绅士风度,当然他即使跟它们讲绅士风度,它们也是不会理解的。

  他看到我们一愣,接着是一阵结巴,你,你们来,来干什么?

  我说,我们在这里找了两份短工。

  他眼中顿时放出了异样的光彩,神情也一下子高傲了许多,说,先把那几头不听话的家伙弄回来。

  田荒媛说,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赶猪的。

  他笑了笑,说,公司我家的,我让你们干啥你们就得干啥。

  火喷上来又被无奈所压制。电话里我曾和老爸说我和田荒媛找了两份短工暑假不回家。然后听到的是一句你小子有种一辈子也别回来。那一刻拿着已经挂机的话筒,泪如瀑般地砸在地上。

  我将田荒媛拉到一边,然后朝着韩锐家的那些叛经离道者奔去。一阵折腾。带着满身的泥浆将它们重新赶入院子时才真正发现青镇豆腐公司并不是想象中的次品豆腐渣。它共分三个区,前区为产品区,中区为养猪场,后区是家属院。只是我不明白这几头叛逆者为什么能招摇过市般地从中区的牢圈跑到前区,并且还是少东家亲自追捕。将它们驱进中区的一个空栅栏后,韩锐什么话也没说便将我们带进了经理办公室。一个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怀里正抱着一只纯白的狮子狗乖宝贝儿乖宝贝儿地叫着。出于礼貌我叫了一声姐。韩锐红着脸说,这是我妈。

  他刚一说完这话时,那条狗“唔”地叫了一声,显然是很不乐意韩锐与它争夺母爱。

  她看了看我们说,中区有个管理员请了十天假,你俩就暂且顶着吧。

  带着难以理解的无奈退出来时,我竟乐着对韩锐说,你妈挺年轻的,是不是在六岁时就怀上你了?

  他的面庞有一些扭曲,脱口而出,你他妈的再不闭上这张厕所嘴,小心我将你塞进猪窝里去。

  我闭嘴,与发火的少东家较真,是想丢工作的英雄行为,但现在我只能当狗熊。

  其实与猪相处远比与人相处容易的多,“哼哼哈哈”大嚷的时候,只须往猪槽里添些食水,它们就会乐得大扭腰肢。天气太热的时候,往猪舍里喷些水,它们又会摇动着耳朵笑个不停……

  简单的满足即是一种幸福,虽无知却朴实。

  羡慕是基于对现实不满萌发出的一场无聊幻想。与猪相处的日子,这场幻想如同是插着翅膀的飞鱼,跃出心湖的水面,翔弋于空中。飞鱼追寻的天堂是无忧无虑,而这座天堂只是一座虚浮于蓝天下的华美蜃影。

  第九日傍晚,在我们打扫猪舍时,韩锐乖兮兮地跟在后边,走在前边的是只适合当他姐的妈和为公平起见也给狮子狗分了一份父爱的爸。韩锐说,爸,他们是我的同学,待在猪舍里还挺合适的。

  韩父没有答话,但满意的表情显然是立场十分鲜明地站在儿子的一边。

  田荒媛的面色变为红怒,说,韩锐,你凭啥侮辱我们的人格?

  韩母则是一脸的正色,说,哟,你们爷俩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她怀里的狮子狗“唔”了一声,显然是同意母亲的言论。

  韩父说,你懂个啥!咱儿子让他们在学校里给欺负了,在嘴头上出出气也是天经地义的!

  我将扫帚扔在一旁,说,韩经理,给我们付钱,我们不干了!

  一听这话,韩母的眼珠子立刻像是被钩子钩了一下,硬邦邦的差一点掉在地上。她说,什么?不干了!你以为这是你家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门!

  泪水在田荒媛的眼中委屈地转着,她说,我们又没有卖身给们,凭啥不让我们走?!

  韩母说,当然你们有走出去的自由,但工期不满,钱是一分也别想拿到!

  韩锐说,爸,把钱给了他们吧。显然他害怕拒付工资会对自己在学校的名声有损。

  韩父也意识到这一点,掏出二百元塞到我手里,听不出一些感情地说,你们被解雇了!

  被辱的悲伤融合在泪中,闪闪烁烁,化为空气中始终撞不碎的颗粒。入夜后,她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姑姑家去,她说,她不想让更多的人为此愤痛。

  朱威男回到了自己的家,整座小院纯属成了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拭着她的泪说,你哭的时候流出来的是海洋,可以淹没掉一座长满痴心岩的岛。

  她愣,然后笑,雨后的笑是一种异样的清爽。她说,长满痴心岩的岛是你吧?

  我说,怎么你忘记了?宏中的时候,你曾对何柔说过我是长满痴心岩的岛。

  她意外地低头,像是丝毫不记得以前。

  我问,怎么了?

  她的泪光清明,说,有些事情说出来天会塌的。

  我说,傻姑娘,你真是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

  她擦了擦面上的泪,说,没什么,随便说说而已。

  在柔和的灯光中我们吃着很简单的泡面,但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可口。此刻,飞鱼拥有天堂,天堂中到处是飘舞纷飞的花瓣。

  孤男寡女,望着彼此眼中最原始的幽幽兽光,花瓣已经无声无息地凋落。在最让人兴奋的害怕中,诱惑是最红烈的火焰,九百九十九个“不可以”被烧毁时,还有一个烟渍斑斑地站着残喘。脆弱,但却已经足够。于是,我猛地将她推开说,天已经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你姑姑家吧。

  她愣,接着笑,然后点头。

  户外,星光灿烂。户外,晚风清爽。

  许久都是默然行走着,但许久之后却又是同时开口,我醒了。

  她笑,我也笑。我说,我们差一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话刚脱口,一个吻轻飞在面上,她说,回家吧,我到家了。

  这一夜,我的屋子里满是凋落的花瓣,躺着它们是一夜的梦碎又圆。

  次日,回到代镇。刚一下车便碰到王半仙王老板,他将我一把拉住,劈头就是一句,印堂发黑,两眼绿焰,大不妙,大不妙!

  我问,大不妙在哪里?

  他指了指我家的方向一副天机只肯泄露一半的玄虚表情,说,那边。

  我觉得这一次他真是对极了。于是塞给他五角钱,便向家奔去。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呆了,老爸躺在床上正滴着吊瓶。老妈看到我后先是愣了愣,然后眼泪很快便“簌簌”地落下,她说,儿子,你爸这都是让你给气病的!

  我扑在老爸的怀里,任凭泪雨浸洒。他抚着我的头,哽咽着一句话却也说不出来……

  住家的四日,我觉得自己欠父母的太多太多,也渐渐明白儿子一词的内涵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只有索取,它更多是意味着报答和给予。开学的前一夜老爸点了一支烟,青雾悠悠弥漫,此时他的病已经好了,包括凝聚许久的心病。他说,儿子,这是你正式成为男人的仪式,以后的路要靠自己的双脚踏踏实实地走好。

  十八年中我第一次真正了解了父亲。我拥住他说,爸,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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