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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

  太多太多的精力、金钱与时间耗费在前奏上以后,真正要完成的主章便会显出更多的虚空。

  ——章记


  踏入黑暗的边缘,那么你就进入了炼狱的门槛,活升天,或沉沦。这是一位从高三走来的学长说过的一句话。

  高一、高二的课本与卷子充其量只不过是堆积如山,而高三却是铺天盖地。各科老师的口头禅也适时地换成了“哈哈,咱们又来了一套开胃大餐”。越来越多的人配上了越来越厚的镜片。理科生左镜片冒出的是氢气,右镜片窜出的是氧气,脑中越来越高的温度让水也不得不离婚。文科生相比以前,人文气息更加浓重,吞饭时被砂子打了两颗牙,会很自然地说上一句,米饭与砂子的软硬证明,物质的属性是不同的。如果一颗牙被打断了,还可能在懂得疼痛前若有所悟地换上一句,事实证明,对抗性的战争会带来破坏性的灾难。

  高三的人都呆了,高三也不应该有太多的故事发生。

  沉闷掉一个月后,黑暗中终于有了件爆炸性的事情发生,跟扔核武似的,超让人震撼。

  文科班一个女生的肚子竟酵母菌作怪般地膨大、膨大、再膨大,最终定型为一面圆圆的鼓。自然她成了办公室里的常客,一堂课几次几次地来回跑,那频率快的就跟秒表是一个步调。有一些似赌为第二生命的男生们竟开设了一个赌局,赌她肚子里的结晶是谁的。结果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宝押在了与她同班的一小子身上。只是,不仅那小子矢口否认,连那女生也满眼泪汪汪地逢人便解释说,这是病,这是病。

  听到这话的大部分人都会捂着嘴笑,怀上孩子还称作是病,真乃千古一奇。也有一部分人很理解地点了点头说,她确实有病。不过肚子大之前患得是骚病,肚子大了后又急成了糊涂病。哎,可怜!

  理解女生的还是女生,许多人组成了一支慰问连,类于妇女权益保障会,田荒媛和于子阳也都参加了。这两天,田荒媛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她真可怜。而于子阳却是喜欢怒骂,那龟孙子王八蛋是谁?揪出来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筋不可。她从没有这么怒过。

  但几天后那女生竟换了一脸的灿烂。她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依旧逢人便解释,这是证据,这是证据。

  向化验单看去,上边有医生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流产。但再仔细一点发现看错了,是流气。与她同班的同学说,她这两天确实正流气,每流一点,肚子会小一点,教室里也臭得像猪圈。

  大肚子风波总算是随着那女生鼓一样肚子的泄气也泄了下来,死闷的平静中,西校院的学生会总会又传来扩招的号令。私底下我们将这种扩招称之为抽丁,就是从每班挑出几个人去充实校巡队。而实际上校巡队是校警卫队流产后的又一个新生儿,不过它远不起什么作用。队员们看到打架之类的事情往往是充做观众乐滋滋地欣赏一番,唯一一点称不上作用的作用就是常在晚自习时成群结队地去沁文苑惊扰那些吻性正酣的初恋鸳鸯。弄得苑里边是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今非昔比,非常时期。所有人都聋子一般地埋头于卷子当中,提早进入备战状态比什么都重要。龙班更是如此。无奈之余,班长说抽签吧!但这一枚签却正正地扎在我的屁股上,我从板凳上跳起来说不可能。然后满班的同情与更同情、庆幸与更庆幸的声音相互交错。有人说,眼瞅着鼓大的肚子都能瘪了,别的事就更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去西校院领取校巡队证的第一天,主席便给我们开了一次例会。而这主席正是校长的那个臭八婆女儿,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我。但会到中途,她臀下的椅子面跟突然生出了根骨针似的,以至她像是被扎了一样很不淑女地跳了起来。在所有人的惊惑的目光中,她颤抖着对韩锐说,你,你讲吧。她看到了我。

  韩锐由于镇压江湖夜蝙蝠帮政绩斐然,以至现在高居学生会的第二把交椅。自然大骡子要配好笼套,他的官称也有“东区干事长”更变为“青中总干事长”。

  这位二当家的论口才绝对跟和珅有上一血拼,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让校长千金很受用地笑纳。即使出于工作原因,校长千金在制止两伙男生打架时被飞来的砖头吓得又尿了一次裤子,他也会满面热情地说,主席,你这可是一江春水向下流啊。

  他清了清嗓门并不出人意料地颂扬了一番新主席的带领下青中学生会所取得的骄人成绩,而这骄人却又主要是指剿灭江湖夜蝙蝠帮。但用语却宏伟的连三皇五帝听了后都会惭愧地自叹,后辈真是能人“倍”出啊!

  无人是天生的马屁精,而马屁精都是天生为牟取个人利益。韩锐所要牟取的是高考的加分名额。

  许久他才转入正题说,如果碰到谁在校园里横行霸道,你们应该放开手去制止他!

  两声笑,寻笑声望去竟是许佳。我这才明白他被东校院开除之后,又拐着弯地留级回到了西校院。他站得很直,很难想象出他曾经为人是怎么的一副横样。他说,总干事长,要是那些人根本不买账咋办?话语中满是刁难,显然他与韩锐同样结下了极深的梁子,或许比跟我还深。

  韩锐看了许佳,尴尬的地眨了眨眼,却底气十足地说,如果不买账,你们就来找我!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的话回事我给你们出头收拾他们,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我替你们去挨打。

  哄笑声中,校巡队新队员的第一次会议已经自然而然地进入尾声,一切再进行下去都是瞎子看无声电影,徒劳。刚从会议室退出来,就有几个人将自己的队员证扔进了垃圾桶里。其实他们呆的远没有充分挖掘到这张证的潜在价值。一个校巡队员戴着它可以威风八面地闯进沁文苑,捉一对看上去很胆小的鸳鸯,然后很冷酷地说,小小年纪就这样搞像话吗?走,去见你们班主任。惊吓之余,这时鸳鸯定会万般乞求地要请这队员吃顿饭。何乐而不为!

  我刚走了两步,肩便被人捏住,很疼,是许佳。他说,世界总是这么小,不能见面的人却总要见面。

  我问,你想怎么样?

  他笑了笑,那种张狂气已经遗消殆尽,说,过去的都算了。我只希望你好好地对现在的田荒媛,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

  愣在我面上如同是冰凌花溶逝后的泪水,慢慢地凝干、蒸发。

  回到教室,我对田荒媛说,我见到许佳了。

  她惊,说,他在哪里?

  我说,西校院的二年级。

  她急,问道,你们又发生矛盾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

  她更惊问,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只让我好好地照顾你。

  她舒了一口气,说,他其实并不坏。

  她说得很对。其实,人性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好,更没有绝对的坏。

  带着黑色的墨迹,时间在流滚。流滚中迎来来了叶雪的请柬,上边有一个很大很鲜红的喜字。

  婚礼,叶雪的婚礼在代镇最豪华的喜庆酒店举行。她今后会财源滚滚,因为她与尚大学合开了代镇第一座“洗头城”。周日,请柬上挂着名的许多人都参加了她的婚礼,但更多的人却没有去。更多的人不包括梁鸿冰,也不应该包括梁鸿冰。

  叶雪喜欢白色,但到处倒是黑压压的礼服与裙,包括她自己也包括尚大学。婚礼更像是葬礼,也许婚姻本来就是人生的一次葬礼。我们被安置在一间雅室内,听不到外边任何酒杯相撞的声音,叶雪进来时独自一人,并且还随手插上了门,所有人的笑颜都凝固,除了梁鸿冰。因为他一直都是冷冰冰地没有笑。叶雪举着酒杯说,为我祝福吧。

  所有人手中的杯子都跟着举起,杯中的凄红的葡萄酒似血,杯送到唇边却止住,因为叶雪已经有了泪。泪滴入杯,始终冲不淡的是浓郁的凄红。梁鸿冰手中的杯子落地,“啪”,碎响。

  叶雪勉强地笑着说,我今日高兴。然而她手中的杯子也紧跟着落地,“啪”,依旧是碎响。地板砖血染般淌红。僵默的十秒钟漫长为伤雨绵绵的半个世纪。直到她将他拥住,狭小的空间里才有了空气的晃动……

  叶雪带着笑离开时,梁鸿冰依旧僵着。不会笑的人却会哭,他无语,却有泪。

  温芳是一脸无地自容的晦气。曾几何时,她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梁鸿冰是她的私有财产,现在她才发现错了,自己所守着的原来不过是一张诱人的空额支票而已。

  回到青中,我将这事告诉未去参加婚礼的田荒媛。她伤感地说,女人不可能在心里深埋着一个男人的同时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她是被迫的。

  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却在点头中自然而然地又迷失更多。

  一次午饭后,我和袜子从水房打水碰到了虎班的第一名,他的左臂很醒目地挂着一牌孝章。

  袜子说,他的父亲没了。

  我低着头无语。

  袜子继续说,你认为以他现在的冲刺能力,明年高考时能进什么样子的学校?

  我说,本科二类的A种学校吧。

  袜子又说,如果换了了北京户口,或者是其他地区的户口呢?

  我说,很可能是本科一类A种学校。

  袜子接着说,给孩子买北京户口只是少数有钱人才有的专利。但他的父亲却不服,为了儿子能进这么一所本科一类A种学校拼着命去赚钱,结果出了工伤以至生命垂危。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理我,只是自顾说着,临终的时候他父亲含着泪说自己无能,活着时给不了儿子一个好前程,于是竟将自己身上仅值钱的一对眼角膜和两个肾都给卖了。我爸就是摘取这些器官的医生。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在理所当然中被害死了。

  他说完时我想武燕贤疯了的表哥,凝聚在心头的阴云更重。

  走进教室,它一如既往地被塞满着,每张桌上一叠又一叠的卷子堆积的比小卖部里的卫生巾都多。在它们面前,午休对多数人来说已经奢侈为曾经拥有过的一个美丽童话。于子明手中的笔已经停了下来,他困得趴在桌上,但嘴里却还不停地念着“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我刚坐到座位上,田荒媛便指了指桌角上的一封信说,空运,来自加拿大。

  拆开,是武燕贤。信中,“靠”与“妈的”成了动力极强的洲际导弹,跨过太平洋,精准无误地炸进我眼里。他说,靠!加拿大这地方枫树真他妈的多,枫叶也真他妈的红……

  犹豫出现在结尾。

  雾潇,考虑许久,我还是决定要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你认为我爸的秘书有两小时内就能将一对打架斗殴的主犯从公安局拘禁室赎出来的本事吗?他没有,即便换做我爸也没有。记得那位在审讯室里看我们学生证的警官吗?我被带出拘禁室后看到了她的女儿,林霜。显然她是接到她爸爸的手机后旷着课赶到警局的。她关心我们的境况,当然更确切地说是关心你的境况,因为她从门孔向拘禁室里望了好长时间,面上是痛色。直到要离开警局的时候,她才塞给我一张纸条,上边写着“武燕贤,请你帮我照顾好江雾潇,他的内心真的很孤独。再有,你千万别对他说我爸和我帮了你们,我不想让他对我有愧欠感”。可惜,去加拿大时,我将它遗失在家里,不然我会一同寄给你的。兄弟,我不知你在青中过得怎么样,但我却知道你在宏中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债。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吧。

  轻轻的几页信顿时重入泰山,手已经被压得抖了起来。田荒媛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我手中将信抽出。

  读完后,她的声音依旧清哑,雾潇,给她去个电话吧。

  我摇了摇头,但她还是坚持着取出手机,塞在我手中。彷徨间,我拨通了林霜的号码。我是江雾潇。我说。

  沉默。许久她才开口,我已经忘记这个人了。话一说完便是挂机的声音。

  愣愣的,我无一丝表情地坐在那里。田荒媛说,她还惦记着你。

  我望着她说,友谊的刻度尺上根本旋不起爱情的舞步。懂吗,媛儿?我欠她的只是一份沉重如山的友情。

  田荒媛摇了摇头说,可,可她不会这样认为,她的心一定很伤的。

  我说,你我都残忍一点吧。时间,时间可以为她愈合一切。让时间去愈合残忍留下的伤疤,是无奈诗篇中最后的一个逗号,逗号的后边将会是只有五个点的省略号。。。。。

  渴望省略号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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