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开始胆怯,在高三的紧苦面前竟夹着几千年长、号为文明的尾巴狂逃。转眼,又一个学期早产般到来。没有花开,只有雪落。
迟枫的信摆在我面前时,天空中正弥漫着嗅不到香味的春雪。他说他要去西部做一名写实的画手,用满是油彩的笔勾绘出金黄的沙,淡蓝的天和沟沟壑壑满是伤痕的高原……
我将信递给于子阳时,她说,我已经知道了。
艺术可以让人变得寡言,美术是无疑的艺术,油彩取代话语,已经成为于子阳最乐于使用的语言。不过,这种语言中的太多我看不懂,这也正说明了一个问题,一个搞艺术的人真正创出让凡人看不懂的东西,那么他(她)到“家”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近。于子阳却淡淡地说她不奢望将来当什么艺术家,因为她只喜欢笔与纸依靠油彩倾心交谈的感觉。她的话很朦胧,然而朦胧感越浓的人天分越搞。她一月胜似一年的突飞猛进,让那些画龄已经七八年的师哥师姐们惊羞得连笔下的维纳斯都戴上了胸罩。
一个人是一座火山,一旦潜能如岩浆般喷涌而出时,智慧的天空中就会舞耀出炽红的爱恋。由于整吨整吨的往脑子里添塞着缺乏形象的东西,以至脑子胀得像火山,但却始终是喷不出火焰的死火山。春节后的一个晚自习,由于脑子胀得又像死火山,便和班主任请了假很早回到了小院。头痛则脚轻,以至踏在小院的每一步都没有往日的“咚咚咚” 。朱威男屋里亮着灯,我心里不禁一阵好奇,为什么他也回来得这么早?
门虚掩着。推开,惊愕在视觉触及到他的瞬间涨满了整个空间。许久,我不知该如何开口,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只有两个字,肮脏!
他目光发呆,浑身上下不停地抖动着,尤其是没有曲线却围着胸衣的胸更是起伏的厉害。床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内衣,但拿出其中的任意一件都不是为男人设计的。他开口,我恨自己是男,男人。
我冷冷地说,你可以做变性手术,没人会拦着你!
他没有开口,显然我的一句话在他思维中引起了不小的地震。
我说,生着男人的身子,却有很不正常的异性思维,这对生命是一件耻辱。
胴体在灯光下散发出肉色的刺眼色泽,他说,我希望你能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请求中掺进了比自卑还要低三下四的成分后,总是给人一种霉变的感觉。我说,我对嘲弄别人的隐私并不感兴趣。不过我告诉你,无论是东校院还是西校院,只要再有女生宿舍区丢了内衣内物的传闻,我便跟你没完!
说完时,我将他的房门摔得震响。心惊,胆战,其实真正心惊胆战的人是我。看过太多影视剧里的变态狂,知道他们总喜欢在幽幽的灯光中用摧残别人的方式寻求着自己的快乐。我怕我会成为他寻求快乐的牺牲品,于是插紧房门后又将写字台顶在前边。几次将灯熄灭,又几次将灯开着,最后总还是觉得在黑暗中恐惧远大于在光亮中。紧绷的思维让我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把刀,于是顺手将立在床边已经快秃了头的扫帚握在手中,以一种随时可以战斗的方式戒备着。
醒来时,灯依旧亮着,而清晨的阳光却更亮。我面朝下地趴在地上,身下压着扫帚,显然是以一种辛苦的姿势站久后,困得瘫倒在地上睡着了。走出自己的屋子,发现他的房门一直以昨夜摔开后的样子敞开着,我心里一紧,变态狂不是杀人就要自杀,电影电视的里的故事都是以这种方式推动着情节向高潮发展。闯进他屋里的时候,他正呆呆地坐着,并且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内衣的碎片厚厚地铺了一地。
我说,喂,朱威男你是不是疯了?
他瞪了我一眼,疯狂的目光中满是恨意,却很娘娘腔地脱出口,滚,滚蛋。你这个流氓。
笑,流氓这个词似乎是为我量身订做的。我说,朱威男,我都替你可怜自己,为什么你不站起来堂堂正正地做个男人,偏要去做那种人人厌弃的娘娘腔呢?
他眼光中的恨意更浓,手中的剪刀也被捏得“咔咔”作响,这一次是十足的雄性声音 ,却大得如同是巨象的咆哮,滚啊!
我狼狈地滚掉。因为我畏惧他手中的剪刀,也许只需一下便能刺入我的身体,然后会在鲜血的喷潮中结束一条鲜活的生命。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是浑浑噩噩,心里只是盘算着一个事情,中午放学后买把刀子。田荒媛几次问,雾潇,你怎么了?
我只是摇着头用太累敷衍着。
中午放学后我确实买了一把砍刀,寒光闪闪如同是上次武燕贤买得那把,不过这一次砍在椅子上,先断的肯定会是椅子。小院的门挂着锁,朱威男并没有在,其实,他同样一上午都没有在学校。他的房门虚掩着,推开后里边四壁空空。一个上午足以让一个人的一切东西从巴掌大的地方消失掉。我心里正纳闷着这是怎么一回事时,却望见贴在自己屋门上的一张纸条,上边是一颗被箭刺穿的心,心下边写着“恨你,恨你,恨你,流氓”。我乐,庆幸自己虽被世界上的第三种人所憎恨,却适时地生在现代,不然,再提前二百年或是更早准会落得个脑袋不保家破人亡。将纸条扯下后,背后却是一句我爱你。这一次我的笑僵住,感觉如若是获知自己已经有了两年的乳腺癌史一般。
一个人的小院更静,每个月也只有那位五十多岁的姐会来上两次,前一次说催租,后一次是收租。此外就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院里的砖缝中冒出第一簇绿草时,于子明兄妹已经转学到了北京的某学校,他们的老爸话花高价为他们买了北京户口,当然这个他们也包括何柔。班里同样有几个经济能力不错但远不够北京档次的学生或北上内蒙古或南下海南岛去开创自己的大学梦。龙班的老师们眼看着自己幸苦教授了两年甚至三年的学生们在打粮食的紧要关头煮熟的鸭子般飞了,以至每天都是急红攻面的气色。不过又实在没辙,在锦绣的前程面前,没哪个学生会顾及师生的情面。
班里最后离去的人是先锋和袜子。先锋在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去了内蒙古。袜子也想这样离去,但他退学的念头早已尽人皆知,所以那天为他送行的人特别多,是走剩下的龙班全体人员。袜子说,别了,兄弟姐妹们,我会用双手去拼一片属于自己的蓝天。别了,青中,如果我将来能有很多很多的钱,定将它们换成硬币将你穷酸的模样在“叮叮当当”中埋起来。
钱菲的头一直很低很低地埋于胸间,其实她根本就不必为他送行,但她来了,带着无言带着冷色带着很多很多似是不以为然的木然。
袜子的人缘不错,许多人都哭了,流泪最多最无声的人是田荒媛。
离高考越来越近的日子,所有人越来越变疯与变呆。有一个理科班的男生可能是由于脑中的数理化公式和英语单词打成了一锅粥,以至神志恍惚的连汉字中男和女都分不清,带着痛苦的痴呆神色走进女生厕所时,被几声“啊”的尖叫吓得连方向感都没了,慌慌张张逃跑并且没多大悬念地跑到了厕所后边,然后“扑通”一声跳水似的便跌入了粪池子里边。但不幸中的万幸,没有人跟他计较什么,因为在这段累得两眼窜金星的日子里,所有人都显得异常大度,对别人的丑事一概是不闻不问。
田荒媛的鼻子也开始不时地流血,惊得我拉着她几次都往医疗室跑。那个曾为我医治殴伤的的校医伸着火鸡一样的脖子经验十足地说,正常,正常,考前见红,是喜庆的好兆头。
我惨笑着央求他开一些管事的药,他熟练地点头,然后更熟练地取着药,安神的、补脑的、祛风的、除火的,但最显眼的还是那几大盒只有女人才该吃的药。田荒媛尴尬地笑着,不禁插上一句没这个必要吧。校医马上接口道,这种事我经历多了,有备无患嘛!其实他竟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从娘胎里钻出来就那刻便注定不可能有那种经历的男人。
战争的味道越来越浓,硝烟四散中,我们每天还要很分心地去应付大摞大摞的各种简历表。简历里边的每个人都千篇一律地英明神武,以至连自己在梦中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秦皇汉武的替身。有一个小子在病历表中很诚实地填了自己曾在九岁时患过肝炎,然后招来了收表老师的一顿臭骂,都快二十岁的人,自己脱自己的裤子,你傻呀!
诚实有些时候确实是致命的错误。
这期间,龙班收到了于子明兄妹的一封信,只有简简单的三个字,好好考!
从熊班那里,我也打听到了朱威男的消息,他原来是转学到了兰州的一所学校,那里考大学同样也要比这里容易的多。
太多太多的精力、金钱与时间耗费在前奏上以后,真正要完成的主章便会显出更多的虚空。
高考便是这样,它来之前我的手只是抖了几下,然后便在分不清是平静还是麻木中感觉有一个隔着蜡纸的吻,无味而轻轻地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