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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个人太痛的时候,眼泪会变得特别胆怯,僵,是我唯一的动作。

  ——章记

  等待是一场渴求希望的挣扎。分散下来以前我觉得自己会考得很糟,分数下来后我知道自己果然考得很糟。老爸和老妈用强动作出来的欢颜清扫着我面前上浓重的忧郁。我说我没事,然后便丢魂般的游荡出了家门。

  代镇的傍晚是人们的消遣时间。洗头城前我碰到了叶雪,她招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一间只有双人座的雅间里。我说,叶雪,你变了。

  她笑了笑,点了一支烟,说,变得浓妆艳抹像隐形色情场所里的老板娘,对吗?

  我无表情地继续说着,以前的你绝对想不出更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她依旧笑着,现在代镇没有几个人看得起我,被人看不起的人不会太在乎自己说什么。

  我说,这是自暴自弃,它可以扼杀掉一个人的良知。

  烟雾从她口中喷出,像是背负着很多东西,升腾,却升腾的异常沉重。她说,你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不懂的东西太多。比如良知,在钱面前它不过是一个患小儿麻痹的瘸子。

  我说,叶雪,钱蒙住良知以后,所走下去的每一步都是在高空的绳索上登高跷,很险。回头吧。

  她看着我说,你太天真了,有些事情一旦上道以后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

  我愣愣地笑着说,你让我真不理解。不过我看得出你根本就不幸福。

  她低下头玩弄着手中很精致的火机,说,我很有钱,所以我很幸福。

  我有一些忍不住,说,狗屁逻辑!你现在穷得或许只剩下钱了。

  “啪”的一声,打火机掉在地上。她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有时候是知道的一个拖词。我说,苦水在肚子里藏得太久会变成毒的,吐出来吧。

  她眼中有一些晶莹,说,其实已经变成毒了。

  离校后,我便在尚大学的理发馆里做了一名学徒。开始的日子我过得很清乐。慢慢地常听他说我们不应该这么默默无闻,我们应该有钱。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他筹借到一笔六十万元的巨款,接着洗头城就在一连串的不可思议中开张了。起先,我们所经营的是纯粹商业的洗头与理发,自然生意是可想而知的冷清,每天的经营额也是有着很大漏洞的入不敷出。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这句话是很正确的。有一天,一个自称是尚大学表叔的人拿着一张六十万元的欠款单来逼债。这无疑使得我们雪上加霜。我对尚大学说咱们还是卖了洗头城继续清清静静地在店里当理发师吧。他第一次对我发了火,说如果卖了洗头城去还债会赔出二十万!我呆了,二十万呀,一个普通的理发师就是没日没夜地干上八年也不会有那么多钱呀。我问怎么办?他说不知道,如果表叔运用法律手段的话,咱们会因为合同上于已不利的偿还期限漏洞而导致洗头城的破产,并且作为企业合法人的我也会进监狱。他不是在危言耸听,他的表叔对他也没有一点亲情性的怜悯。山穷水尽是那一刻最好的形容。

  一次,他表叔带着一个律师模样的人刚走后,尚大学便跪在我面前说,叶雪,只有你才能救咱们的企业。我明白他的意思,其实自从碰到他表叔的第一束目光我就有一些心里发毛。我说尚大学你真混蛋!他听了后竟挤出几滴泪,并且拼命地扇打着自己的耳光,嘴里也不停地骂自己没有人性的混蛋。女人的弱点就是太容易心软,而心软后又会愚蠢地去为那个让自己心软了的人做一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事情。此后,我屈服•;•;•;•;•;•;当我拿着一张偿还期已经延长为五年的借款单回到尚大学面前,他感激涕零,说,我一定会好好对你,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两个多月后我告诉尚大学我怀孕了,孩子如果出来应该叫你哥。他一副让我感到心安的无所谓表情,说,孩子是无辜的,我要他出来,我要做爸。但当在婚礼上看到梁鸿冰才知道一切的一切原来都错了。由于空虚,自己将一份珍贵的爱转移到了并不喜欢的人身上,然后又为这个并不喜欢的人付出了不应该付出的东西。但大错已铸成,硬着头皮割着心也要走下去。婚后,尚大学对我还不错,只是我很不满意他将洗头城暗中变成这个样子。他说没办法,不然怎么来偿还巨债。我又一次顺从了。

  怀孕将近四个月的时候,在家憋得闷的慌便来了尚大学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进去后偶然间竟听到里屋一阵肮脏的对话,是尚大学和他那个所谓的表叔。那一刻我只感觉天昏地转,原来一切都是一场预先安排好的骗局。尚大学与我结婚的目的是为了保住我腹中的孩子,因为他表叔那很有钱势的老婆并不会生育,他所得的报酬则是一座洗头城。而至于逼债、结婚等等都是这笔交易中演得很成功的假剧。我本想大闹一场,但我忍住了,悄悄的又回到家中。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借口一点小事和尚大学大吵起来,然后我乘机故意地跌倒,将腹中的胎儿流产,我恨啊,我竟亲手杀死了自己还没见面的孩子。之后,我总借口孩子没了很报复地大嚷大闹,他总归欠我的,心虚,所以事事让我。自然而然,在别人眼中我也成了骑在丈夫头上的太上皇老婆,并且自己也刻意越变越坏,比如现在着一身的珠宝臭气。

  说到这里时她的泪已经干涸。我的眼睛却是湿的,说,叶雪,我理解你。

  她摇了摇头说,你的理解里更多是同情,我不希望被人同情。

  无法点头,更无法摇头。

  她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毕竟,在太多看不起我的人外边还站着一个理解我的人,即使理解里边是绝大部分的同情,但我也很满足。

  我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毕竟,在太多看不起我的人外边还站着一个理解我的人,即使理解里边是绝大部分的同情,我也很满足。

  我说,叶雪,离开这里吧。外边的世界是很阳光的。

  她说,我已经跟你说过,有些事情一旦上道后就是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听天由命吧。

  早已过了傍晚,屋里的光线很暗。她说,对了,你们高考成绩下来了吧?

  我“嗯”了一声说,这一次钱菲第一,梁鸿冰第二,田荒媛也很不错,至于其他人我还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我自己是完了。

  其实说到梁鸿冰时我就已经感觉到她更深的伤心和更无奈的沉醉。有时间去看一看他吧,他虽很冰,但却流过很热的泪,一次是为你,另一次还是为你。我说。

  她笑,说,我很想,但我不配。

  我惨笑,无话可说。

  从洗头城出来时,满脑子都是叶雪的一双无奈眼睛。回到家,老妈说,刚才田荒媛来了电话,她让我告诉你,你分数还有可能走一所不错的本二学校。

  安慰有时候是一场更让人心痛的善意谎言。于是之后的几天田荒媛虽接二连三地来着电话,我却接二连三地拒接着。

  带着和自己开玩笑的心情,我在报校表上只填报了一所被录取希望同老鼠吞掉老虎一样大的本二A类学校后,便很有自知自明地走进了补习班。生活充满了取笑和反取笑,高考以前自己是见到补习生就嗤之以鼻的人,而高考以后自己却成了被别人嗤之以鼻的人。青中的西校院有两个自感面上无光的地方,一个是破仓库,另一个就是补习班的教室,但这并不说明仓库的自卑来自于露天的破肚皮里满是缺腿少脸的破桌椅,而是因为唯一的邻居竟是补班的教室。

  补班教室的建筑外形跟仓库如出一辙,不过它里边却被一堵刷满白灰的墙整齐地分成了两间,左边是理班,右边是文班。有人说它曾经是一个停尸房,但却只停过一次死人,并且那次的死尸也只有一具,在那个节俭口号喊得很气势磅礴的年代无疑是最大的铺张浪费。至于尸者死因,对此有无记忆的人都异口同声说是病死的,可到底得什么病,却又众说纷纭,胃病、肝病、肠病,甚至还有人说是艾滋病,说这话的人无疑患有脑病,因为在那个年代人们对艾滋的可接触程度和对淫秽光盘的可接触程度一样大。而说这话的人也往往正是那些跟我一样坐在这间教室里的补习生。

  录取通知书并未发下来的这几天,教室里坐着的人有一半不知道自己是来补习的,另外一半中又有一半糊涂于自己是不是来补习的,也就是说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还明白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人如果能笑笑出来,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人的心里素质特别强硬,经得起大风大浪,肯定会前途无量,另一则是这人本身就患有轻度痴呆,对什么都会抱着不以为然的好奇心傻笑,肯定也会前途无“亮”。坐在后边的两个男生属于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那二分之一里的人,他们总喜欢指给新入班的人说,瞧见没,前边那两个妞可是二补女魔。听完这话的人都会意识到他们眼神不仅不好智商也高不到哪去。因为那俩二补女魔只有一个可以勉强称为妞,另一个却是不管怎么美化都只能让人感到她是女魔不是妞。那个曾力举我做江湖夜蝙蝠帮帮主的胖子也在补习班里,不过一星期内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网吧,另一次是在教室,之所以能在教室碰到是因为他身上的钱在网吧花光了回来向别人借钱。每天抱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书,我拼命地啃着,闲暇之余会确信自己即使倒霉到家也不会“八年抗战”。

  高考后第一次见到田荒媛也是在补习班,她怀里抱着几本书都是小说。她说,我在这里陪你几天,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我就走。

  我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同桌的女生很知趣地收拾书本坐到了后边的一张空桌上。田荒媛说了声谢谢,便没有推让地坐在我身边。我说,按班主任的理论,我现在是羊,而你却是狼。羊与狼坐在一起,既恐惧又自卑。

  她愣愣地看着我说,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媛儿,一个人费尽心机地渴望成功却终以失败告结,其中的酸甜苦辣,成功者不会懂。比如现在的我和你,一同从炼狱出来。你飞升到的是很辉煌的天堂,而我坠掉进的却是很幽深的地狱,让天使在一片光明中遥视幽魂的生活,茫茫的总是漆暗,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雾潇,我不允许你有这么绝望的倾向。

  绝望是一粒被生命霉弃了的种子,在懦弱的土壤中会生根发芽长出暗灰色的植株,一阵风吹来它就会化为灰粉漂浮于空中,向尘埃诉说出如何获得解脱的哲学。

  我说,媛儿,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能让绝望在自己的生命薄上留言的人。我只是心不甘,为什么只凭借一次考试就可以让原本相差不多的人有了天壤之别的命运差别!

  她说,这是不可逆抗的竞争原则。雾潇,我相信明年你会成为一匹很凶猛的狼。

  我说,我会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杀人非我所愿,被杀更非我所愿。

  这天下午,于子明兄妹与何柔来找我们玩,满面的笑容中就知道他们的运气都不错。于子明很兴奋地说何柔应该能被一所名牌大学录取,至于我与阳阳走一所本一B是毫不成问题的。

  我朝他的肩上捅了一拳,说,兄弟以后继续好好干。

  他说,雾潇,你也别泄气,要知道如果不是在这个鬼地方,你的分数应该是能轻易走本一类学校的。

  我笑着说,这只怪自己的老祖宗没有料到他们竟会有一个参加科举考试的后背。对了,阳阳,你报的美术高校是哪所?

  她笑了笑,未及说话,何柔便插上了嘴,这丫头竟傻乎乎的要到一个春冬黄沙漫天的西北城市去,真搞不懂。

  田荒媛说,那里有真正的艺术。不过看起来她对何柔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亲密甚至是还有些局促。大感意外。

  朋友的成功,真心的笑是最好的祝福,而面对自己的失败,却只能将其化成苦涩的霖露喷洒在心头。

  入夜的时候,他们将田荒媛拉去了自己家。我推脱说要温习一下课务便独自散开了。

  沁文苑永远都散发着让青春期男女都不可抗拒的魔力,星空下更是如此。

  我说,两个男人在本该谈情说爱的地方谈论着一些勉强还能扯上儿女情长的事情,是不是很煞风景?

  谭小坤摇了摇头说,在这里,除你我之外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有忘乎所以的天堂,在天堂中的人会认为什么都是美丽的。

  我笑了笑说,听起来你很有经验。坤哥,你有没有欺负月姐?

  瞬间,他的笑意浮在脸上。一个人的名字就能换取另一个并不爱笑的人的笑,皆源自可心心相印的缘。

  他说,这些日子我常去幸福村。目前青中答应给孩子们捐助一批桌椅,并且很快就会让我送去。

  我说,他们的桌椅其实早就该换了。

  他“嗯”了一声说,雾潇,你一定要补一年吗?

  我说,没办法,平民百姓的孩子,一没高分,二没门路,三又没钱财。仅能赌一把的运气又和自己无缘。所以补习是我们这些人能进所像样大学的唯一出路。

  正说话间,一棵垂柳下伏起两个人影,确切地说是一个,只是伏起后才随即弹成两个的,接着是一阵叫嚷。那些身在天堂岛无辜人们也被此种嚷闹腾得掉回了人间,此刻他们心里定都是很不满的一句话,舌头咬疼了干嘛发这么大的火?没经验,煞风景。

  人影有僵尸的苗条,却没有精怪的灵活。一只手影机械般地指着一个脸影,没有垂下也没有回缩。明天的太阳也许会从西边出来,因为手影属于韩锐,脸影属于凤羽。

  韩锐虽然获得了优惠加分权,但却和凤羽一样要坐在补习班教室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干些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当能让人听清楚的只有一句,你好狠,滚啊!这一次他在她面前算是有了平等的尊严。但尊严战中,她似乎是永远处于上风,另一只手挥抬,然后影动。

  她扇了他一个耳光,天平又一次倾斜。

  凤羽离去时,我的心头涌动的是一种男人对男人的同情。刚想朝愣在那儿的韩锐走去,却被谭小坤一把拉住。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安静。他说。

  我不仅觉得谭小坤越来越了解别人,并且我也觉得有些人的相识自始至终便是一个血腥的错误。

  录取通知书如大红雪片般飞来时,田荒媛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那一片。几次从网上查询都是杳无消息。握着她的手时,我感觉到的是一阵阵是湿凉,然而我能说的却始终只有一句话,通知书会有的,大学也会有的。

  又一次我们从网吧带着失望回到学校时,恰巧碰到了梁鸿冰。他手里拿着的一张本科重点院校通知书,同于子明的那张一模一样,但他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浓郁的悲怆。他说,叶雪的洗头城出事了!

  田荒媛愣,我却颤。

  他说,昨晚电视台已经报道了,前几天叶雪将她的丈夫和他丈夫的一个表叔灌醉后用汽油烧死了。此后她也从四楼跳下,腿残了,人也疯了。

  我仰望着天,天空中有朵雪一般白的云,却似秋叶,正凋落在西天际。我说,叶雪曾说过自己有一个愿望,她想见你一面,但她又说自己不配。

  梁鸿冰脸上的依旧是冰冷而浓郁的悲怆,他说,我要去看她。

  小城医院的加护病房里,叶雪被一床很厚的被子包裹着,她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口中重复的是“冰,我好冷,冰,我不想再给他们生孩子”。梁鸿冰的眼泪“哗哗”地落着,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田荒媛拭去脸上的泪,说,咱们走吧,这一刻只属于他们。

  ……

  几天之中,我和田荒媛都沉浸在叶雪的不幸所带给大家的伤痛与宁静中……一封信却将这一切静静地撕破。

  潇:

  这样称呼也许会让你发毛,但我却能从中得到一点慰藉和快乐。

  人一生中渴望一个人太不容易,比如说梁鸿冰和叶雪,算是阳光世界里最让人刺痛的一份无奈吧。好长时间你一直都把我当作冷血动物,其实我的血也很热,只是语很冷罢了。也许一生中我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将是袜子,但我一生中最渴望的人却是你。

  潇,知道吗?你从宏中回来的那一刻,最喜的人不是媛儿而是我。那一刻我渴望你走近我,那一刻我渴望你拥住我,那一刻我更渴望在眼泪的破碎声中听到你说想你,想你,想你。不过,太遥远,这只是一个梦。太多的不应该汇聚在一起便有了一个不可理解。我曾千百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渴望你。回答却总是不知道。也许这便是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法抗拒的缘,没有理由,也实在不需要理由。

  行了,话多心烦!请记住千万别让媛儿知道,不然会伤她的。

  珍惜!她是一个好姑娘。

  钱菲

  然而田荒媛终归还是知道了,她认得信封上的字迹。她说,其实我早知道她对你的感情了。

  我愣,然后惨笑说,怎么知道的?

  她说,有一次夜里我听她说梦话,她说“潇,你别走”。

  我说,媛儿,我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淡淡地说,你没有必要自责,我了解你,我更理解她。不能言语的爱最痛苦。

  这个真实主宰的世界里,离奇总是作为一副影子被人忽视着,但当有一天离奇鲜活地有了躯体并且同真实一起并驾齐驱时,天空上漂浮和流动的便全部都是让人傻愣傻愣的不可思议。所以通知书发下来的时候,田荒媛和我分别是一副傻愣的表情和一副更傻愣的表情。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喜欢捉弄人的命运。

  她填报的那所学校今年高分人数竟拥挤的要命,以至她的分数在相对中都成了低分,只距录取线两分的差距被刷了下来。然而我堵气间随手挑的学校今年却成了冷衙门,所谓矮子里边拔将军,意外中我成了将军。

  太多太多的苦笑淹没了更多更多的无奈和无言。补习的路在我脑中变得虚晃飘渺起来,开始抱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书狠啃的人变成了田荒媛。

  一日早晨,太阳使出浑身解数向外放着燥热的光。

  媛儿,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说话时我手中提着行李包。

  她说,回代镇后好好调整两天,南下时我会去送你。

  我点了点头,相视是含笑,曾拥有的悲与苦、喜与乐在彼此眼中幻放出的是一曲曲清哑的乐声,像是箫声……

  凤羽跑过。她毫无表情的面部如果嘴角倾斜一点会是笑,但只要挂上两颗晶莹的珠滴便是永远让人看不清深浅的悲伤。文补班是一阵骚乱,许多人都跑出来追着凤羽。对她来说被追住不是体力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并且这个时间不是很长,六秒钟。她被拉住的那一刻,也同时瘫在了地上,脸上有泪珠。

  我拉住文补的一个男生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凤羽,再看了看田荒媛,将目光锁成三角以后,才摇了摇头低声说,都天大的事了,你们怎么还不知道?

  田荒媛睁大眼睛说,不知道啊。

  他说,昨天晚上韩锐在他家的浴缸里割腕自杀了。听说还在旁边留了一封遗书,上边写着“生命充满失败色彩的人活在世上是一种耻辱”。

  行李包掉在地上,“嘭”,很闷。田荒媛的嘴唇紧紧地咬着,似乎是在抗拒所听到的一切。太傻的人太多,用死亡去逃避失败其实才是生命留在世界上的真正耻辱。

  离开青镇的车向代镇跑着,车中有一半人在喧闹,另一半人享受喧闹。车厢的角落处有一个人绘声绘色地讲着叶雪的烧夫情节,脸上有一种看完戏后想将精彩分给众人的慷慨。我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拳挥在他的鼻子上,然后在一片刺耳尖叫声中只感觉自己越来越聋。

  下车时,或者说是被几个人打下车时,血从我鼻孔中很快乐地流着。也许,血从韩锐的动脉喷出时会更快乐……

  回到家后,老妈看到录取通知书的高兴很快超过了看到我面上红肿的痛苦,她,太渴望这么一张盛红的东西了。

  几天来,我喜欢日夜隐藏家中,敲击着一台没有网络灵魂的电脑。但它却拥有自己并不狭小的江湖,江湖争斗中有人倒下,还有人站起,重重复复。如果我愿意,可叫它无休无止的重重复复。

  江湖中又有一人在月夜的舞叶纷飞中倒下时,电话响了,片刻的窒息,然后是吊在半空中摆荡着的话筒……

  青镇医院里,我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刹那间,一张洁白的床单带着摆动的舞姿跌落。一个人太痛的时候,眼泪会变得特别胆怯,僵,是我唯一能做出的动作。

  医生走上来很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说,我哥有没有什么话留下?

  医生说,昨晚进院以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欠她十五朵玫瑰”。望着被推走谭小坤,我的眼泪始终没有流下,而心泪却已成河。

  月的柔吻在空中绽放成一朵朵透明的莲花,隔着玻璃窗很安静地向屋内倾撒着破碎的花瓣,月姐刚刚苏醒,但眼睛却依旧蒙着药纱。

  我说,月姐,你闻一闻,很香的玫瑰,坤哥让我带给你的。

  她愣,然后急道,他,他怎么了?

  我说,他没事。只是医生不让他乱走动,所以才没有来看你。

  她“哦”了一声,然后微笑着去嗅蕊中缀着我一颗眼泪的玫瑰。

  昨天中午,谭小坤给幸福村小学送去桌椅后开着车同月姐一起回青镇时,却由于恰碰大雨不幸滑入离村很远的一个路边深沟中,被送进医院时,他们都一直昏迷着……

  次日的晚,透明的莲花开得更盛,青蓝的土壤中挂了一轮已变圆的月。

  我走进的时候,病房里已经站满了人,但灯却关着。月姐的眼睛已经揭掉了眼纱,她面朝着圆月,嘴角浮有一抹逝不掉的笑。我刚想将手中的玫瑰送上去时,却被医生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

  破碎的花瓣映着清美的容颜,喃呢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血红色的泪轻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泪碎了,碎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成了泛成了一场洪水,因为人们听到她说,坤,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白色。等我,坤……

  月莲的洁美永远被她合在的眼睛外边时,我手中的玫瑰跌落在地,凄红的花片上滴滚的只有洁莲的眼泪,如同静默在窗前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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