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讲完,我就笑了,那个鬼怎么这么笨呀。是呀,爷爷说,其实鬼很笨的,还没人聪明呢,你不必怕他的,他连人都打不过。那次爷爷给鬼打架,不是把鬼打跑了吗。我坐在爷爷的腿上,让他还要讲。
雪停了,爷爷就背着我,还有大伯爸爸一起去了一个亲戚家去。回来的时候雪又下了,爷爷就把他的大衣脱了,我再趴到他的肩膀上,然后再把大衣盖在我的身上,雪就淋不到我了。但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多么美丽的雪景,多么漂亮的白色呀,多么想让这么纯洁的雪落到我身上呀。
我趴在爷爷的背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坚硬的身躯并不是这一场大雪就能征服的了的。爷爷的肩膀真的很硬,也许是这么多年的磨练留下来的吧,这不就是见证历史的勋章吗?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爷爷才把我放下来,到家了。
给了没有?奶奶一边帮爷爷拍雪一边问。不给能中?爷爷有点生气地说。奶奶说,硬给人家要,也不怕人家给你断亲。爷爷生气到激动的说,断亲了正好,这样的亲戚还不如没有呢。
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是爷爷帮那位亲戚贷了几千块钱的款,年底了,已经到期了,信用社来催款,那亲戚就是不给。贷款人是爷爷,信用社负责人的父亲和爷爷是老同学,所以这才宽了期,爷爷不好意思要,才让信用社去要,但那亲戚却说,又不是俺贷的款,给俺要啥呀。没办法了,爷爷只得领着大伯和爸爸硬给他要了回来。又不是没有钱,若真没钱,咱还能给他硬要吗。爷爷最后生气的说了这句话。
过两天,有一个同村的伯伯向爷爷借了几百块钱。又过两天,又一个同村向爷爷借钱。爷爷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们。爷爷这几天也很忙,四处奔走来收欠款,却基本一无所获。家里还有没有卖完的灯泡电表电线等,卖出去的却也收不到钱。
爷爷那几天好像很愁的样子,但新年还是来了。爷爷在大门贴了张飞关羽像,说可以防鬼。我说,鬼不是很笨吗,连人都打不过,怕他干嘛?爷爷摸着我的头笑了。
奶奶把虎头烛台拿了出来,还有一个非常好看的观音普萨,都是小叔用黄浆泥雕塑的,等干透了再刷上漆。小叔真是天才的艺术家,夏天里用树枝在空地上搭个蓬子在下面玩,冬天就逮着斑鸠放在自制的笼子里玩,特别是雕塑东西,做什么像什么,只是不好好学习。有亲戚拿来的罐头,他总是能在盖子上打个洞,把里面的汁倒出来喝掉。爷爷对他却也没有办法,过了年就想把他跟着哪个亲戚出去打工去。小叔只比我大九岁。
三十那天,好多人都给了我压岁钱,还有爷爷。干爹还用许多五分二分一分的硬币给我穿了个项链挂在我脖子上。没想到的是,那两个借钱的伯伯还有长得像猴子的老头也给了我压岁钱。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家里的近亲,爷爷还给我讲了那个像猴子的老头的故事。
他叫王才,因为长的像猴子,所以大家都叫他猴才,别看比爷爷大十岁,还得喊爷爷叔呢。他爷爷的爷爷就是我爷爷的太爷爷。猴大伯的爹也很有才。早年到毫县卖油条,路过县衙,县太爷正在为对联没人能写而发愁呢。刚好被他看到,他不但聪明机灵,且写得一手好字,就上前写了起来,县令看了大喜,就留他做了师爷,最后就在毫县娶妻安家了。
当我问怎么有的猴大伯,爷爷也没有说清楚。
本来在我村和他也不是最近的,但由于他那一家就剩他一个人了,所以就显得亲近了。他有两个女儿,都早已嫁人了。他一个人住在两间小土屋里,本来爷爷是要爸妈照顾他的,但他不愿意,理由是不想住偏房。所以我家的宅子就分到了太奶奶的旁边,可以照顾太奶奶。
过了年,小叔跟着一个亲戚出去打工了,妈妈也出去了,爸爸继续干他的老本行---建筑和从爷爷的太爷爷那传下来的木工。不但爸爸会,爷爷大伯小叔都会,就连猴大伯都懂。不过,到我这儿可能要失传了。
但小姨夫却来了,在我家里做起了屠宰猪牛的生意,所以那时我基本上天天都吃肉。直到有一天,有几个人把爷爷抓走了,我才知道,小姨夫偷了人家的牛放在了我家,被人家发现了,爷爷四处找人,最后交了一千块钱才算是把爸爸放了出来。那时只知道小姨家有个儿子,比我小几岁,大大的眼睛,非常可爱的脸,成天上要喊着和我玩,但我总是嫌他太小,不爱和他玩,所以直到他走也没有和他玩过。
大爷爷也有两个和我年龄大小差不多的孙女,我天天和他们在一起围着太奶奶转。太奶奶快八十的人了,却很健郎。每天都是自己做饭,连蒸馍也是自己,且又白又软,非常好吃,我庆幸那时可以常常吃太奶奶家的饭。和堂姐堂妹一起吃饭,还不会用筷子呢。用左手,太奶奶说错了,就用右手,反正刚用时哪个手都一样。太奶奶用扒子搂树叶,我们就帮她往篮子里装,一次掉了一大半,散得到处都是还要重新搂。开心的日子总感觉过不完。爷爷用扁担挑两个水桶,到地里种红薯,我就帮他浇水。爷爷说一次半瓢,但我却老是一下子就浇了一瓢。爷爷用荆条编篮子,用高梁杆编簸,用麻纺绳,我看着这些,只能看着,却帮不上手。
快中秋节了,小叔回来了。又过了两天,爷爷抱着我回家,院子里好多人,还有小孩子。一个女的看我来了,就走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爷爷说叫妈妈,我搂着爷爷的腿却不说话。原来是妈妈呀,才出去大半年我却忘记了。她给我饼干,我没要,要了一袋方便面和小朋友出去玩去了。把方便面放在干枯的桑树枝上,方便面掉到了地上,洒了一地,我却哭了,妈妈出来抱我,我还是哭,爷爷过来抱着我,我却不哭了。
小叔带着我到舅爷爷家去,回来的路上,他一边骑车子一连把一袋糖果往兜里装,回到家,便自个躲到桑树林里吃去了。没想到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呀。我没告诉爷爷,就算爷爷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中秋节过后,太奶奶病了,好多人来了,拿了好多好吃的,其中有一个比小叔大一点的人一直哭个不停,我还暗自笑怎么比我还能哭呢。太奶奶不让他哭,他却还一直在哭,我趴在太奶奶的床边,只顾吃自己的糖果。太奶奶抓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没过多久,在爷爷家,我看到好多人披着白布,哭哭啼啼的,好多人都哭了,哭得很伤心。当时知道太奶奶死了,却不知道死是什么,只知道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不能和她玩了。爷爷和大爷爷都特别忙,且都很伤心,一边招乎客人,一边伤心的吸着烟。那些日子,爷爷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几根。
转眼又过了一年,妈妈却没有出去,大概是怕回来后我再不认她了吧。在家里种起了甘蔗,爸爸盖了烟叶楼,用来炕烟叶的。
快到夏天的时候,我的右胳膊肋上长了个疮,爷爷背着我去看大夫。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那大夫一下子就用刀子把我的那块黑色的肉割掉了,却不疼,害得我白哭了一场。那时甘庶都熟了,我却不能吃,妈妈说是发炎,我很听话,就没有再吃。我童年最痛苦的时候莫过于那时了。
一天晚上,来了个中年妇女,说是无家可归。爷爷不让他呆在我家,妈妈却当起了好心人,说没事。就炒了几个菜招待她,她像我家亲戚似的,晚上就睡在了我家。第二天却见不到那人了,爸爸说是半夜听到门响了,起来就不见了。幸亏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爸爸最后说。
第一炕烟叶出炕了,黄澄澄的,大伙都笑了。爷爷用纸卷了个烟吸了起来,一个劲说是好烟,却一直咳嗽。他经常吸烟,感染了气管炎。尽管如此,他却很高兴。我家的鸡死了,爸爸就胡了一层泥在煤火里烤了起来。我们几个小孩就蹲在烟叶楼的炕口边守着。等烤好了,爸爸就每个人撕一点,等吃完了,再撕一点,就像大鸟喂小鸟似的。
爷爷曾经告诉过我,好烟是帝豪,好酒是茅台。
爷爷的酒量在我们那一带是闻名的,爸爸受了遗传也是如此。我虽不及他们,却也粘了点光,十几岁时就很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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