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决定要忘记,却在忘记的过程中铭记。
  
  朋友是一种很不稳定的关系。迹部不太清楚,忍足,是朋友还是敌人。但是那么多年的维系不是说断就可以断的。如果每个人都能轻松的挥手道别,那还会有那么多人比黄花瘦的思念吗?
  
  没有灯光的夜晚,依在窗前,一个人喝着红酒,听后院里的诉说。
  瞳觉得最近太空闲,无聊到把艾辛多夫的Nachtblume(德文:夜花)都翻出来看。
  “Nacht ist wie ein stilles Meer, Lust und Leid und Liebesklagen, Kommen so verschworren her, In dem linden Wellenschlagen……”(译文: 夜如沉寂的海洋,欢喜、痛苦和哀伤,随着一波轻柔的浪击,模糊涌到心上) 一个人对着看不到事物的黑夜吟唱。
  “Wuensche wie die Wolken sind, Schiffen durch die stillen Raeume, Wer erkennt im lauen Wind, Ob\’s Gedanken oder Traeume?” (译文: 希望就象云,在凝滞的空气中穿行,暖风中谁去辩识,是思绪飞舞还是梦幻飘零?)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很骄傲吧,我记得你擅长德语。”瞳循声望去,发现迹部已经走了进来。
  “比起这个我比较喜欢歌德的Naehe des Geliebten (德文: 爱在身旁)。”
  “呵呵,我们的品位不太一样。”干笑了两声。
  “今天的晚餐不错。”走到床边坐下。
  “我下了安眠药。”摇了摇手中的杯子。
  “我没帮你带,你也不可能带。”
  恍然明白,好象确实是这么回事。完了,这几天肯定失眠。
  “Shit!”轻声骂到。
  “你说什么?”
  “睡觉!”
  一如既往的大床,容得下三个人。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需要吃安眠药,为什么有人陪伴的夜晚才能安眠。害怕一个人吗?实在不像自己的作风。
  “瞳,为什么那么喜欢吃安眠药?”
  为什么,要是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吃的必要了:“精神寄托。”
  ……
  
  梦,没有安眠药才会有梦。药来,梦走。
  
  从小就很依赖父母,即使被逼着学德语,学希腊语也好;即使被逼着学钢琴,学小提琴也好;甚至被逼着在家庭暴力面前微笑也好,从来都不曾哭过,因为他们讨厌爱哭的小孩。
  自己不会跟谁抢财产,不会跟谁抢地位,不会跟谁抢权利。为什么没有人喜欢自己?又不是自己的错,又不是自己喜欢生在这样的家庭,又不是自己生来就该被讨厌。开始抱怨,抱怨这样让人厌恶的家庭,要骂就骂吧,要打就打吧,只要不死就可以看着他们死,那样应该很开心吧。
  才5岁就明白什么是不择手段,什么是厚颜无耻。这样的世界是黑白的,没有同龄小孩该有的缤纷。也许有人觉得那样很帅,但它付出的代价并不是一个5岁的小孩可以承受。
  不久父亲得了肺癌,听到这样的消息竟没有任何感觉。为什么要难过,因为他的错自己的回忆里都是痛苦。只是,母亲的脸上不再有笑。
  父亲并没有接受治疗,相反的,他的身影更加频繁着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他在家里修了一个网球场,那是自己第一次体会到快乐。
  
  网球,打了两年;快乐,存在了两年。
  
  7岁的夜晚,触目惊心。
  “为什么不接受治疗?”看着病情突发的父亲觉得可笑。
  “你……还太小。”声音压在喉咙里,嘶哑。
  “和你没关系。”
  “瞳,救救我…………”放大的瞳孔,喘着粗气。狰狞这个词也许比较合适他。
  “如果你痛苦的话就吃下这些药。”瞳把满满一瓶安眠放在父亲手。起身,走出房间,没有回头。父亲,太丑陋。
  
  父亲死了,舅舅疯了,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不知道什么关系的所谓亲戚们都走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自己和母亲。
  
  3年过去,每个夜晚都会做同样的梦。
  “瞳,救救我……”
  为什么给他吃安眠药?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现在会害怕,会后悔?
  没有人告诉自己,抱着那样残忍的梦,学会了吃安眠药。
  是不是跟他吃同样的药,一切就平息了。
  
  事实证明,药来,梦走。
  
  也许,药走,梦来。
  
  “瞳,救救我……”
  “瞳,救救我……”
  “瞳,救救我……”
  “不要叫了,停下来,不要烦我……”起身,抱着生痛的头,下意识地抓紧身边的人。
  迹部被瞳拽醒,揉了揉眼睛,转身坐正。
  “哥,救救我,让他停下来。”语无伦次,手却抓得更紧。
  “瞳,不要这样,你怎么了,要我做什么?” 迹部变得不安,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瞳。总以为她一直都只用她的冷漠去诠释这样冷漠的世界,她怎么会害怕?
  “药,药,给我药,安眠药。”
  没有犹豫,迹部猛得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其实自己带了安眠药,本以为瞳可以不需要的。幸好,还是带了。
  甚至不需要开水,径直把那样苦涩的药咽下了喉咙。
  
  药,是你在折磨害我,还是那个人想要折磨我?
  
  夜晚昏暗的光线透过窗帘洒进来,造物者是公平的吗,为什么身边的女人这样华丽。即使神情那样慌乱,动作那样粗暴,依旧觉得她就像魔鬼,让自己迷失方向。
  
  抱着吃完药才平静下来的瞳,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紫色的眼眸被纤细的睫毛盖过。
  “你作噩梦了吗?瞳。”
  “恩,同样的梦。”声音很小,如果不是夜晚,也许听不到。
  “不能忘记吗?”
  “如果可以,我也会忘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瞳不知道,她只是妄自以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不会介意。”忘了,都忘了吧,忘了她就会快乐。
  “我不想忘记……”安眠药开始生效,瞳的眼皮越来越重:“景……吾……”
  “你没药救了,傻瓜。”摸了摸瞳的头发,味道很好。
  “apesadumbrado………”(西班牙语:对不起)
  
  哥,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我忘了所有,惟独记得你?
  ——藤远瞳
  
  原来,真的只是害怕一个人而已。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自己始终是一个人。
  
  孤独,真的很可怕……来世,一定不要孤独……
  
  梧,原谅我的自私和感情用事,原谅我的任性和脆弱不济。我不想再违背我的感情,也不想再伤害任何人。
  ——迹部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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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的满足,只能让人越来越觉得未来的渺茫。深海的游鱼想要翅膀,高空的飞鸟想要鱼尾。交换后才发现,他们竟又是两个世界。
  
  东升西落,黎明带来破晓,夕阳带来黄昏。日子握在手上,细数,究竟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就这样停留在同一个世界。
  
  睁开眼睛,瞳已不在。
  
  空旷的床,怎么会有孤独的感觉。
  
  看看手边的闹钟,才刚刚过了6点。眉心一阵绞痛,昨晚2点的时候被瞳拽醒,才过了4个小时,明显睡眠不足。
  起身下楼,发现瞳在准备早餐。
  “你确定你没事?”慵懒地靠在餐厅的门上。
  “一片安眠药只提供我4个小时的药效。”无意瞟了迹部一眼,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把蕾丝的睡衣穿得如此淋漓尽致:“有没有人说过你是narcissism?”慢慢走到迹部身边,想帮他整理整理蓬乱的头发。
  “你不是最后一个。”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不是学长,也不是哥哥,是景吾:“你害本大爷睡眠不足。”
  “是吗?”玩弄着迹部的头发,唇线上扬:“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在本大爷面前说谎,你胆子够大。”顺势揽上瞳的腰。
  “我有言论自由。”没有反抗,只是因为无法忘记吗?那一声景吾,是现实,还是幻想。
  
  “穴户学长,我们是看了不该看的场景?”凤和穴户躲在客厅楼梯的拐角。
  “嘘,小声点,你找死啊。”穴户一个劲得想身后的凤翻白眼。
  “喂,大清早的你们蹲这里干嘛?”岳人很兴奋的冲过来,正准备跨进餐厅硬是被凤和穴户扯回来。
  于是三个人一起窥视餐厅。
  
  “楼上的,不要鬼鬼祟祟,下来吃饭!”瞳移开迹部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冲着客厅喊道。
  
  合宿第二天,似乎是个很不错的开始。但窗外依旧阴雨连绵。潮湿的气息伴着泥香洒满整个屋子。
  
  天气预报,下午雨过天晴。
  
  正选们各干其事,迹部二话没说冲回房间继续睡。
  
  瞳不知道该做什么,总觉得生活少了什么却可有可无。
  
  在冰箱里翻找,发现有两瓶还没过期的牛奶。拎着牛奶本想回房,却不经意间走到了忍足的门前。其实,很久没有和他说话了。
  
  刚想敲门还是犹豫不决,算了,见面了又怎么样?无意间已经伤害了他太多,不止他痛,自己又何尝不痛。
  
  无奈的转过头,还是不要再打扰他吧。
  
  门开了,带着陈旧的响声。只有2秒,却已经从门外站在了门内。
  “这么早打扰你不好意思。”瞳把牛奶递给他。
  “怕打扰我你还会来吗?”接过牛奶,发现她变了。变得疏远,变得不可琢磨。
  松了口气,走到窗前,虽然这里看不到后院,但可以看到对面山上的桑梓树:“老实说,你没什么感想吗?”
  “感触良多。”没有打开瓶盖,完好地把牛奶放在桌子上:“我和迹部接吻了。”
  “我看到了。”
  “感觉很好,我是说真的,你要的那种感觉。”走到瞳的身边,她的身高正好没过自己的肩膀:“你不爱我,我也无法给你那种感觉。”
  “就一点都不留念吗?”扬起瓶子喝了一口牛奶:“我想我什么都不会忘记。”
  “你总是选最辛苦的生活方式。”
  “很有趣,不是吗?”嘴角残留着乳白色的液体,浓郁的香味。
  “最后一次,过你想要的生活。”低下头,横扫柔软的双唇,还有那些残留的液体,味道依旧如前,形容不来的喜欢。
  
  忍足,你决定放过我吗?还是我真的什么都给不了你?
  ——藤远瞳
  瞳,我们认识了5个月,你早就已经违反了我的规则。那么现在即使你走,也不是我放过你,而是你放过了你自己。
  ——忍足侑士
  
  抓着瓶子的手渐渐松开,牛奶洒了一地。
  “θλιβερός (希腊文,:对不起)。”瞳的双手紧紧环住忍足的脖子。原谅我的自私,我欠你的实在太多。
  “要道歉的不是你。”伸手可及的脸在下一刻就不再属于自己:“我不会为一个女人停滞不前。”眼前,大雾弥漫。
  “merci(法文:谢谢)……”
  
  并不是生离,并不是死别,感觉却像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忍足,要离开了吗?连偶尔的逃避也不再被允许了。自己,可以那么坚强吗?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房间,推开门,看到迹部安祥的入睡。心情,异常的平静。
  
  跪坐在床边,脑袋搭在床沿上,欣赏那张华丽的脸。
  
  即使觉得讽刺,还是那样轻盈地在他耳边低语:景吾,Je t\’aime tu…………
  
  沉睡的人,笑得灿烂。
  微笑的人,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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