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的话把子夫吓得不轻,傻傻看着他,子夫脑中一片空白。太傅,太傅是个什么?太子太傅倒是知道,那是太子的师傅,教授太子学问的老师。刘彻却要她做他的太傅,难道是皇帝的老师么?
子夫回过神来,拼命摇头,“不、不行,我做不来,我做不来的。”推开刘彻,子夫往旁边躲去。可是刘彻似乎料到子夫会逃,伸手拉住了她,“为什么?”“不……为什么,”子夫不敢看他,眼睛溜来溜去看着旁边,“我什么也不懂,什么都不会,我做不来太傅……”“你知道晁错,知道吴楚之乱,你甚至知道为君、施政的要义,你怎么敢说你什么都不懂?”刘彻咄咄,“告诉朕,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你又要到哪里去?”
“我……我说了我只是个过客。”子夫大气都不敢出,低垂眼眉只敢看刘彻的胸膛,“我……从一个小地方来,来过了自然还是要回去的。”“不,朕不放你走。”刘彻很坚决,“朕……要你留在朕的身边,朕很需要你这样的……女人。”
听到刘彻所言“女人”二字,子夫唰的抬头,正与刘彻的目光灼灼相遇,那里头的亮光带着热切直逼向自己,子夫艰难的咽着口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才好。不过,心口却“咚咚”的狠命跳着,似要从喉咙处蹦出来。
“留下来么?”刘彻见她不答话,放低了声音,凑过去,手指轻抬,抚上她光滑而略显凉意的双颊。肌肤的触碰好像电流通过,子夫身子一颤,往后躲去,避开了脸,“皇上,不……不行。”“为什么?”他又追问。子夫坚持,“不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看着子夫,刘彻疑惑于她的坚决,为何自己这样低声恳求,她却始终不动心?她有着满腹的智慧和心思,她明明可以帮助自己完成心中的理想,可为什么她却不愿意留下助己一臂之力呢?难道倾一国之尊,以帝王之荣,都不能打动她的心么?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我……我要走了。”子夫想了一下,试图从刘彻的身边离开,“皇上,不早了,你该早些休息……”“朕不许你离开。”刘彻不理会,甩手捉住她,微一用力竟有些发疼,“朕不许。”“你……”子夫伸出另一只手去拨,但如何都脱不开,反而弄得自己更疼,“放开我!”
“朕放开,你就会离开。”刘彻很坚决,“朕不放,绝不放。”“可是……”子夫咬着嘴唇,“你弄疼我了。”皱眉看向刘彻,子夫不明白是什么让他这样失控。刘彻听到子夫的怪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微微卸了力,却仍旧不放手,“朕不想失去你,你明白么?”“我……我不明白。”子夫愕然,他怎么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让人不可理解了?“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可是……”刘彻看住她,“除非你答应朕,你不走!”“我不走,不走。”子夫无奈,只得屈服,暂时屈服,“我不走还不行么?”得到子夫的承诺,刘彻放开了手。得到自由,子夫立刻去揉搓被捏到几乎麻木的手腕,心中很是委屈。
“对不起,朕弄疼你了。”刘彻歉然,“朕……朕一时情急。”“算了,”子夫甩了甩手,“我……”“告诉朕,为什么急着离开?”刘彻道,“朕记得……你在平阳府里就说过,你要走。”“我……要回去啊。”子夫道,“我离开家很久了,原先也没料到会受伤……我怕家里的人会担心的。”“朕可以替你去传信。”“不、不行,你找不到的。”子夫摇头。“大汉朝的疆域,难道还有朕不能达到的?”刘彻不服气。
“不是这样的,”子夫很难解释,“我不知道怎么说,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留在这里。我……你可知道,我到这里只是一个意外,我不属于这里的。”“不属于这里?”刘彻对子夫的话非常不解,“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子夫道,略有些头疼,“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真的有理由,我没法子留下。”“朕……留不住你,朕终是孤家寡人……”刘彻泛起笑来,却笑得勉强。见到他瞳中的失落,子夫略感内疚,“皇上,你……你身边会有很多人的。宫里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公主……朝里有窦婴、田蚡、汲黯……军里有李广、程不识、卫……”子夫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连忙打住。
“可朕希望……”“除了我。”子夫知道他想说什么,拦住他的话头,“我只是一介百姓。”“朕要你,”刘彻再次捉起她的手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只要你!”“我不是你的!”子夫坚决地看着他,咬着嘴唇,“我不是任何人的。”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可跟2000年前的女子不同,面对皇帝,子夫也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我……明天就出宫去。”子夫脱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去,“皇上,你是平阳侯的时候答应过我,让我和皇上见一面……现在已经见到了,我该走了。”她的坚决令刘彻动容,为什么她这样铁石心肠?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惊世骇俗,可是却跟她的气息那样相配,竟让见惯侯王将相的自己都感到迷茫……如果用帝王的权力……他却又不愿意。如此奇怪的女子,若用皇权将她捆在身边,刘彻为此竟感到不屑。生平头一次,他这样在意别人的感受。
“卫姑娘,”刘彻道,“你明天真的要走么?”听到刘彻的问话,子夫转回头来,看着他,点头。刘彻牵起嘴角来,“好,朕答应明天送你出宫去。”子夫眼眸一亮,没想到刘彻竟然会改变态度。“可是,今晚……能陪着朕么?”子夫一呆,陪他一晚……什么意思?
“只是陪朕聊聊天,”刘彻解释,“朕不想一个人……”他没说下去,转了身拿起刚才放下的酒器,又喝起来。“你……要我看着你喝酒么?”子夫走过去,皱着眉头。“朕……今日送走了御史大夫和郎中令,明日还要送丞相和太尉①……”刘彻仰头又是一杯,“明日起,这朝廷又不是朕的朝廷了……”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子夫明白了刘彻的心思,出言安慰,“孟子曾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知道孟子……”子夫点头,“我知道,我还知道酒不是好东西。”她拿过刘彻手中的酒盏,蹙了蹙眉,闭眼往嘴里倒去。
“咳、咳咳……咳……”辛辣的酒液一碰触味蕾,口腔里立刻就起了强烈的化学反应,什么口水啊、眼泪啊、鼻涕啊,凡是能出水的地方一下都打开了开关,“这是什么酒啊,这么辣!”子夫可顾不上身上穿的是谁的衣服,拎起袖子就往脸上抹。
“你……你还笑我?!”抬头看到刘彻的表情,她瞪大眼睛,这算哪门子态度?似笑非笑的。想发火又发不出,脑门前冲冲的感觉让自己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不得不收起气焰。“你不会喝酒……”他收起那酒盏。她撅嘴咕哝,“你不会看么?”
他忽然弯下腰,笑了。
“果然不是好东西。”子夫用袖幅捂着鼻子,略有一语双关的狡猾。刘彻看看她,因那一番笑而感觉心中舒畅了不少,“这酒不好,朕有好酒。”“什么?”子夫没听明白。“跟朕来。”刘彻拾起了她捂在脸面的手,往里头去。“去……哪里?”子夫被动的跟他走,感觉自己竟有头重脚轻的晕眩,“这么黑……”
“放心,朕认得路。”刘彻也不松手,更不停步,疾步往里头去。子夫跟在他身后,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瞧不清楚,微弱的月光下只是树影憧憧,七拐八弯的感觉刘彻果然轻车熟路,等到她完全辨不清东南西北时,刘彻却停了下来。
这是一间宫室,不大但非常舒适,有木柜有桌几有床榻,但是三四十平方的空间里只有两盏豆大的灯光在角落处摇曳,子夫感觉自己的脑袋又有些晕,便看不细其他的枝节了。“这里……”她下意识的去找刘彻,看到他转到木柜旁边,弯腰抱了一样东西过来,竟是一个胖嘟嘟的酒坛。“你看,朕说这里有酒吧。”他一屁股坐在矮几旁,一伸手把她也拉得坐了下来,拿过几上的酒觞,“来,尝尝这个,这可是吴越御贡上好的米酒,很甜。”
子夫看他招待的起劲,十足十像个款待宾客的主人家,不由感到好笑,拿起面前的酒觞来,小口啜了一下。——果然很甜,带着稻米的清香和淡淡的酒气,跟从前的小吃“酒酿”倒是挺相似的。但没有酒酿的浓稠和腻味,却是一种清醇的甘冽之感,子夫忍不住又啜了一口,唇齿留香。
“是不是很好喝?”刘彻眼见子夫的反应,很是得意,“宫里的女眷都喜欢这酒,朕特意藏了一坛,本来是准备留给皇姐的……”“啊?那我们现在……”一听居然是平阳公主之物,子夫倒不敢再喝了。“没事,皇姐那里不缺这个,大不了以后朕再替她留着。”刘彻见到子夫面前的酒觞浅下不少,提起酒坛又斟满。
子夫笑着看他,“老实说,你还是这个样子好。”“什么样子?”“不是皇帝的样子啊,平阳侯的样子啊……”子夫用手支着下巴,舔食着觞内的酒液,歪着眼睛看他,“看你做皇帝,也挺辛苦的。”“辛苦……”刘彻苦笑,“辛苦也要当啊。明天那丞相、御史大夫换了人,朕可就更辛苦了……”“为什么?”子夫眨眨眼。
“皇祖母属意石奋一家,要任命石建为郎中令、石庆为内史。你知道这石家是怎么样的一家子么?”刘彻舔了舔唇边的酒印,续道,“就一个词——循规蹈矩!记得父皇曾经跟朕说过个笑话,他说有一回他让那石庆驾车出行。父皇问他驾马有几匹,没想到那石庆居然不敢作答,硬是以马鞭从左到右数了两遍,才举起手说:陛下,是六匹马……”
“噗”的一声,子夫没忍住,嘴里的酒几乎喷到几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刘彻。刘彻耸耸肩,笑着点头,“就是这样恭敬谨慎,皇祖母就喜欢这样的臣子。今后朕的郎中令、内史都这般诚惶诚恐,是不是很让人放心?”他替自己斟满,“下次朕用膳的时候,把那石庆招来,让他给朕好好数数碗里头的粟米,要少一粒,看朕不打他的屁股开花!”子夫失笑,掩着嘴巴生怕又失态,“那……你不是自己也要数上一遍?”
刘彻愣了一下,看着她,忽而哈哈的笑了起来,“说得好说得好,看来朕还真是拿他们没辙了。”他又叹出气来,“哎,没辙啊……”“呵呵……”一旁的子夫酡红了脸蛋,却吃吃笑了起来。“你……笑什么?”刘彻不解。
“你啊,”子夫拨弄着酒觞,仰头喝尽,一个踉跄酒觞从手中滑落在了地上,脑袋也掉下枕在了矮几上,轻轻嘟哝,“你知道勾践么?人家为了理想,卧薪尝胆三年,受尽那么多屈辱……最后、最后……你……”她眨眨略显沉重的眼皮,“不过是换了几个臣子,你就这样灰心丧气了?刘彻,刘彻……”听到她高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刘彻愕然的看着她。“刘彻!”子夫抬起身体来,努力校正视线,伸手指着他,“你是刘彻么?你……你要是刘彻,怎么会这样丧气?”
刘彻看她想站起来,手撑住矮几,努力了几下,没站起来却差点摔倒,连忙伸手去扶。子夫抓住了他的手臂,身子一斜落到他怀中。“刘彻,”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对住他。面对面的注视,刘彻见到她眼中的一丝醉意,但琥珀般的双瞳中竟映出了自己的模样,一阵一阵的呼吸带着米酒的清香在面前萦绕不去,“你是刘彻?”她又问。
“是,我是。”不由自主,刘彻应声回答,甚至隐去了帝王的称呼。“好,好,”她满意的点头,手指轻抬抚上他的脸颊,带着奇异的热,“刘彻……刘彻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是个……非常伟大的帝王,是……所有汉人的骄傲,你是吗?”“我……”刘彻竟然嗫嚅了,不敢去相信子夫所说的话,怔怔看着她。她是在说自己么?她为什么这样说自己?她凭什么如此肯定自己?
“刘彻,你是汉武帝啊!”子夫又道,“罢黜百家、更化改制、抗击匈奴,你要做的事情还多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垂头丧气!”子夫口气强烈起来,“你要是放弃了,那百姓怎么办?大汉朝的子民怎么办?千千万万的汉人子孙怎么办?”说着,她皱了皱眉,人一软跌倒在刘彻的肩膀,“刘彻……你要加油知不知道?”温热的气息绕着颈项,刘彻竟有一种虚幻的惶然之感。双臂微张,却不敢使力抱紧怀中温软的身躯。
“你……能留下来么?”他小心翼翼,轻声问。“啊?”子夫抬起头来,带着茫然,随即摇头,很用力的摇头,“不行,不行。”“为什么不行?”刘彻捉住了她左右乱晃的脸颊,“你说我会是个好皇帝,可是为什么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他真的不理解,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我留下?”子夫看着他,也不挣脱,双手扶着他的肩努力站好,“你是好皇帝跟我留不留下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刘彻舔了舔嘴唇,手抚过她发烫的脸面,那一酡嫣红很迷人,“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见子夫眼珠骨碌碌的转,他急道,“我说真的,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我要你留在我的身边。”
“你……”子夫看着他,看了很久,低头咯咯的笑了起来,“别说了,你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玩。”“我没有开玩笑。”“我也没有,”子夫抬头来,“你说你喜欢我?可是你凭什么喜欢我啊?我们认识……才几天?你……你又是皇帝,”脱手挣开刘彻的双臂,子夫往旁边去,“你不是已经金屋藏娇了么?你有这个皇后那个皇后,这个夫人那个夫人,你又说你喜欢我?”她挥了挥手,“就是喜欢我也不稀罕……”
“为什么?”刘彻过去抓住她,拉回她对着自己,“告诉我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子夫笑着看他,“你……很烦啊。你是有妇之夫,你明不明白?你已经有太太了,为什么要去喜欢别人?你应该爱你的……皇后啊。”“她跟你不一样。”“不一样?那又如何?”子夫道,“我可不稀罕跟别人分享一个丈夫,我可……不傻。”手指慢慢上去,指着他挺直的鼻尖,“你有那么多皇后、夫人、婕妤,难道还不够么?要我去跟那些女人争宠?你当你是谁?”指尖点上他冰凉的鼻尖,子夫差点跌到,幸好刘彻揽住了她,“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我不要几分之一,我的丈夫……只能喜欢我一个人。我们是平起平坐的,可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你明白么?”感觉那怀抱挺舒服的,子夫让自己靠在其中,并不急着挣开。
刘彻看着怀里的人,她似醉非醉、似醒又非醒,而她口中的字字句句却这样令自己诧异。第几次了,今日中这诧异之感已经多少次占据在心头?好特别的女人,好奇怪的女人,好让人迷惑的女人……
“我想我喝多了,”她忽然直起身来,抚着额头,“头好痛啊。”“我扶你休息。”“不要,不要你扶我。”子夫去推他,可才脱开他的双臂,立刻歪歪斜斜的朝旁边倒去,吓得刘彻立刻上前又揽住她。这次,她没躲开,脑袋一歪靠在了刘彻的身上。
于是刘彻弯腰将她横抱了起来,走入内室。轻手放到床榻上,才想起身,忽听到她喃喃的声音,随即衣袖被轻轻扯住,“阿……智,是你么?”低下腰去,她半睁着双目,媚眼如丝,看着自己,“阿智,是你啊。”“……子夫”刘彻错愕于她竟能喊出自己的乳名,“你……”
“你来这里,来找我么?”子夫忽然兴奋起来,抬起身子攀住了面前的人,紧贴着对方的面颊,“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的。”见他不答话,子夫低声道,“为什么不说话?你在生我的气么?气我不听你的?”她转过头来,捧着他的脸,面现委屈,“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好,我逞能,可是我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多意外……我、我也怕,你不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你……”刘彻看着她,她眼里的那丝热切很真实,“你愿意在我身边了么?……你不走了?”子夫闻言,抬眼看他,看得他有些心慌,忽然脆声答道,“不走,只要你在,我哪儿都不去。”
“真的!”肯定的回答让刘彻欣喜万分,伸臂抱紧了怀里的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答应了!”他想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抬眼去看,竟发现那人儿已紧闭双目,沉沉而睡。
带着些微酒香的气息淡淡的扑向自己,两排俏丽的眼睫覆住翕动的双眸,唯有嫣红的双唇不自觉地轻轻蠕动。低下头去,刘彻忽然涌上冲动想浅尝那唇瓣的芳泽,可凑到跟前,又停住了……
她说她要的是一个平起平坐的丈夫,而不是皇帝……刘彻退却了,自己竟然这样在乎她的言语。“如果可以,我会给你你要的一切。”刘彻看着熟睡的脸庞,轻轻道,“你是老天赐给我的精灵。”
细细掖好盖被,他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注①:建元新政失败,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下狱死。以太皇太后命,免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去官家居。太皇太后乃以石建为郎中令,石庆为内史,许昌为丞相。太尉一职空缺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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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终于更完了,jj抽起来真是让人受不了啊受不了。
下一章开始,情节改动会比较明显,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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