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翌日醒来,宣宁宫里一片宁静。睁开眼只见到自己一个人仰躺在床榻上,子夫几乎以为是又一场噩梦扰乱了心神,可才起身坐起,却看到身上青青紫紫遍布瘀痕,她知道那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在自己和刘彻之间的。身上的力气像一下被人抽走了似的,子夫颓然倒回了床上,对着高高的穹顶发呆。谁可以告诉她,怎么才能摆脱这般不堪的处境?刘彻这一次悬崖勒马,可下一次呢?他还会良心发现么?他还会轻易放手么?他还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得到他想要的么?对于刘彻来说,她不过是个女人,因为与众不同所以想要,因为得不到所以渴望……
  眼泪顺着干涩的面庞滚落下来,子夫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脆弱……忽然想到了角落里的通讯器,连忙伸出手去摸,摸了半天才在缝隙中找到,定是昨日挣扎的激烈弄落了。
  紧紧攥住那小小的物件,子夫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阿智,阿智你在哪里?如果你听到我的声音,请你赶快带我回去!这个地方,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能再呆了……
  “太傅,您醒了?”子儿的声音悠悠的传来,来不及擦去面上的泪痕,已见到她带着焦虑的脸庞,“太傅,您怎么了?”“我……没事,”子夫别过头去抹掉眼泪,努力笑笑,“没事。”看到子儿递来的衣衫,子夫配合的伸出手去,突然看到手腕上一道深紫色的瘀青,心中一跳缩回来,“皇上他……”
  “皇上天一亮就走了,他说您很累,不要吵醒您。”子儿还是将衣衫替她穿上,拿过篦子梳着散乱的长发,“皇上说他下了朝就过来看您。”“他……要来。”子夫听到,身子一震,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还在子儿的手里,这么一拉扯立刻感到头皮刺痛。“啊……太傅,奴婢……”子儿也发现了,立刻松了手。“不要紧,不要紧。”子夫摇摇头,“反正我也不出去,不用费什么心思。”
  “太傅……”子儿看着子夫的脸色,轻声问,“您……不开心么?”“我……”子夫不知道如何回答。子儿又问,“是不是皇上……”子夫听到那两个字,脸色一变,子儿竟吓得不再说话了。看到子儿的样子,子夫意识到自己的敏感,叹口气笑笑,“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开心,只是……”只是迷茫。子夫心里轻轻地说。
  “子儿,你的家乡在哪里?你想那儿么?”子夫忽然问她。子儿愕然,摇了摇头,“娘说我们老家在山西,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去过。我从小就在公主府里长大……”子夫无语,轻笑一下,搂住了子儿的肩,良久,才道,“子儿,我好想家啊,我好想回去……”“太傅……您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子夫深吸一口气,去填充心中的空荡,“可是我好想念那里,想念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
  “宣宁宫卫子夫接旨……”门外一声尖锐的传报打破了室内的气氛,子夫和子儿同时抬头,看向门口。“卫子夫,卫子夫呢?”那声音又高喊起来,似乎是进了室内,响亮了不少。
  “奴婢见过公公。”子儿起身迎过去,行礼作揖。“卫子夫?你就是卫子夫么?”那声音带着傲慢。“我是!”子夫翻身下床,朝门口过去。见到一个微显矮胖的宦官正站在那里用眼睛四处睨着看,“公公……”“你就是卫子夫啊,”那宦官看了一眼子夫,嘴角冷冷一笑,“好啊,皇后娘娘有旨意,宣卫子夫到福宁宫问话。”
  问话?子夫乍闻之下有些惊讶,好端端的,为什么皇后竟会找到自己头上?陈阿娇怎会知道自己的存在?问话,问什么话呢?
  “怎么?想抗旨么?”宦官见子夫没有应声,音调抬高了不少,“这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事情可都由皇后娘娘说了算,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皇后娘娘下旨来请你,你居然还端架子?”“我……奴婢不敢,”子夫低垂了头,“奴婢去就是了。”
  
  跟着那宦官,子夫一路心惴惴。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路显得特别长。子夫始终低垂着头,莫名的思索着皇后为什么要这样指名道姓的找自己去问话,直听到那带路的宦官阴阳怪气的说,“到了。”
  抬头看到一座宫殿,牌匾上的小篆依稀可以看出“福宁宫”三个字,想来这就是皇后的寝宫了。跨进去,没有看到人。子夫纳闷才起,突然听到从里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线其实并不低沉也很年轻,但却故意压低了嗓音,给人一种老成持重的味道。
  “是卫子夫?”“奴婢正是卫子夫。”子夫寻声而望,见到一个身着绛红色宫装的女子从里头缓步而出,还搀着一个大约四十出头的女人,同样一身华服,描眉点唇、钗环珠玉、富丽堂皇。
  这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金屋藏娇之人了,子夫心中揣测。可她身边的这个……乍眼见去两人的面目轮廓约有四五分的相似,子夫奇道,竟然会是馆陶公主不成?
  这母女二人似乎是专程等着自己,却是为了什么原因?瞥眼看到那母女二人的表情并不友善,子夫心中突突的打鼓。
  “奴婢卫子夫,见过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子夫屈膝躬身行礼。“哟,倒是个机灵人儿。”长公主开口,“长得也不错,身段好。”“母亲!”皇后嗔怪,惹来长公主的小声安抚,“为娘自有分寸。”“卫子夫啊,听说最近皇上下了朝就往你那里跑,是不是?”长公主问道。
  “啊?”子夫讶然,抬起头看着两母女,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长公主道,“你是个聪明机灵的人,这宫里头的女子……我也知道大家图的是什么,皇上就那么一个,能抓得住自然是抓牢的好。”“长公主,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子夫皱着眉。
  “不明白?你是装傻还是装糊涂?”皇后斥道,却被长公主打断,“阿娇,别这样,失了身份。让我把话说完。”她转回头来,“卫子夫,听说你入宫前是平阳府的人?”子夫小心翼翼,“奴婢承蒙平阳公主照顾……”长公主点头,“难怪了,有她帮衬着,怪不得掖庭簿册上都没有你的名谱,倒可以在宫里过的自在。阳信这小妮子……”长公主冷笑几声,“先是哄着皇帝往她府里跑,我还纳闷她怎么就这般殷勤起来,原来是用美人计呢,才几天工夫,就弄了个人进宫来!你也争气,还真迷得皇帝团团转。”
  子夫恍然,看着面前的人感到万分的不可思议。原来这竟是场鸿门宴,馆陶公主和皇后把自己召过来是兴师问罪的,“长公主,您误会了。平阳公主从来没有这般想,也没让奴婢……去勾引皇上。”
  心中的那份痛突然涌了上来,刘彻的所作所为充斥了整个胸膛。子夫心中压根不愿意再听到跟刘彻有关的任何事情。遑论是勾引?
  皇后突然道,“不是平阳公主,那就是说,想着迷惑皇上的,是你自己了?”子夫豁然抬头,“奴婢不敢,奴婢从来不曾想过勾引皇上”皇后提高了声音,“不曾勾引皇上?说得倒好听!那昨夜皇上怎么会在你那里……”
  皇后的话令子夫一呆,随即突然很想大笑,看着陈阿娇,心里是说不出的奇怪和荒谬——勾引?多滑稽的一个词啊!陈阿娇居然在责问她为何勾引刘彻?她可曾知道自己这一夜是怎么渡过的?又是怎样辛苦、屈辱的保全着自己的清白?为何到了她们面前,这一切居然成了勾引?
  “怎么不说话了?”陈阿娇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这宫里头怎么说都是我作主!皇上在哪里过夜,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皇后娘娘,”子夫因激动而哑声,“奴婢和皇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奴婢从不曾想过勾引皇上,也不曾做过什么勾引皇上!”“哼,什么都没做?”陈阿娇冷笑,“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昨天皇上为什么要去宣宁宫?还在那里呆了一夜!”“奴婢不知道,”子夫摇头,“皇上为什么要去宣宁宫,他为什么要在宣宁宫留宿,娘娘,您应该问他,而不是问奴婢。腿长在皇上的身上,他要去哪儿,难道奴婢还管得了?”皇后没有吱声,长公主却是冷笑一声,“好一张小嘴,还真厉害!”子夫索性豁出去了,“回长公主,奴婢说的都是事实。”
  长公主瞅着看了半晌,从座上起来。子夫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来,直到面对着面。长公主端详许久,忽然伸手来捉住了子夫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真是个厉害的姑娘,这嘴可真不得了!”她虽带着笑,但令人不寒而栗,“平阳府里人真不简单,啧啧啧,单这张小嘴,宫里头就真找不出第二个!”她像看一个玩偶,“瞧瞧这脸,长得也真够俊的,难怪我那皇帝女婿对你神魂颠倒。哟……”她忽然死盯着子夫的颈口,掰过子夫的脸颊,见清楚那上头一块一块青紫的痕印,住了口。子夫立刻意识到是昨晚上留下的痕迹,不由缩了缩颈项,咬紧双唇不吭一声。长公主又上下看了一会儿,什么没说,放开子夫,回到了座椅上。
  “其实,皇上若真喜欢你,谁也管不了,哪怕他想给你个名号,不管是皇后、我还是太后都没办法阻止……”“母亲……”是皇后插进话来,却被长公主制止了,她续道,“可你要知道,后宫有后宫的规矩。皇上和皇后从小就订有婚约,他们大婚也不过几个月,即使平阳公主想着讨好她那皇帝弟弟,或者你想着攀龙附凤,也得懂得选准时候!”她说的淡淡的,可子夫明白这是威胁,“还有,怎么说你都是奴才,奴才要明白奴才的道理,平阳公主把你调教得那么出色,可不会少教你规矩!所以,你最好给我记明白,想攀高枝可以,但得先掂量自己的能力,还得看看那高枝上有些什么人,自己攀上了,是不是站得稳!别一个不留神摔了下去,可就粉身碎骨了。”
  子夫看着她,硬声道,“奴婢没想过攀高枝,也不打算攀高枝!”“说得好听,”皇后不屑,“你昨儿个躺在皇上怀里的时候可也是这样想的?”子夫脸色煞白,不明白堂堂的一国之母为什么总是这样咄咄逼人,她根本连事实的真相都没有弄清楚,却这样言之凿凿的给人定罪。这份自以为是的高傲,和刘彻真的很像!
  “好了阿娇,”长公主开声,“好歹你是皇后,不要这样大呼小叫的。”又看了一眼卫子夫,道,“要说错,也不能全算在这女人身上。阳信就是想给她弟弟塞个女人,也要那正主儿点头肯收才是……”“母亲……”皇后闻言,满是委屈。
  “你啊,”长公主看她一眼,“你就是这脾气不好,虽说夫妻相处要两方包容,可你要知道,你的丈夫可是皇上,这皇上怎跟常人一样呢?”“那他就可以这样羞辱我?”皇后不服,“大汉天下还找不到个像样的女子了?要看中这等低贱之人?他倒不怕失了身份?”
  “这男人么……”长公主道,却被皇后打断,“男人怎么了?男人就可以乱来?他可是我陈阿娇的丈夫,他忘了当初要是没有我和母亲……”“阿娇!”长公主板起了脸,“有些话给我藏在肚子里,不用总挂在嘴上……”“可是母亲……要让这贱人……”子夫明知皇后是在说自己,心下委屈,不怒反笑。
  “别说了,为娘心里头有数。想给皇上提个醒,不是没办法。既然当初能让他坐上去,今日要他爬下来,也不是办不到……”长公主说罢,看到带着笑的卫子夫,异道,“你笑什么?”子夫听到长公主的问话,抬眼看着她们,不但不止住,反而“呵呵”的笑出了声。“卫子夫,母亲在问你话呢,你笑什么?”
  “我……笑长公主和皇后娘娘这样厌恶皇上么?”子夫看着她们。“什么意思?”皇后挑眉。“皇上他……”子夫提到刘彻,昨晚那地狱般的一幕立刻纷至沓来,心口如遭重击。刘彻那样折磨自己、践踏自己,难道还值得自己为他据理力争么?恍惚中,理不清头绪,只看到皇后母女脸色铁青的看着自己,子夫咬牙挺直了身子,道,“皇后娘娘,您不是皇上最亲近的人么?长公主殿下,当初不是您选中了皇上继承大位的么?为什么现在却要帮着外人对付他?”
  “你说什么?”皇后瞪圆了眼睛,看着子夫。“让她说。”长公主挥手。子夫握住了拳头,“我说了我和皇上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没做,所以娘娘和公主根本不需要为了这个和皇上斤斤计较。如果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将皇上置于万劫不复的地步,娘娘、公主,奴婢想知道,这对于你们有什么好处?”“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不冷不热的样子,”皇后恨恨,“我就要知道,他如果不当这皇上了,还会不会这样目中无人!”
  “娘娘,恕奴婢大胆说一句,如果皇上都不是皇上了,那娘娘又是什么?”子夫掷地有声,不可理解的看着一肚子怨气的陈阿娇,“是不是淮南王做了皇上,河间王做了皇上,娘娘和长公主的日子会过得更好些?”“卫子夫,你……”皇后气急,脸色煞白,瞪着子夫说不出话。长公主一连阴沉,却并不答话。
  “长公主,奴婢知道皇上做事冲动,惹了太皇太后不高兴,惹了长公主和皇后不高兴,奴婢……”卫子夫低下眉眼,生怕被看到眼里的屈辱和伤痛,“奴婢从来没有想过和娘娘争什么,奴婢也没想过要和皇上有什么。只希望皇上和皇后……好。现下,皇上因为朝廷的事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如果娘娘这时候您都不帮着皇上,却还要联合外人算计皇上……好歹,您和皇上也是结发夫妻,皇上许过您的金屋之约,都是真真切切的,不是么?”
  皇后默然,长公主却看着子夫,眉眼轻轻跳着。
  “奴婢什么都不是,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娘娘,如果皇上都没有了,那还有皇后娘娘您什么?还有长公主您什么?不管谁做了那把龙椅,都没可能再许您一个皇后的位,是不是?”
  “你……你……”皇后怔忡,看向长公主,而长公主始终一脸的高深莫测。
  “小丫头,好厉害的嘴!”长公主冷冷笑了。“母亲……”皇后娇嗔,长公主抬手制止,“卫子夫,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皇上么?还是阳信丫头?”“没有人教,”子夫道,“是奴婢的心里话。”“心里话……”长公主道,“心思不小啊……”
  子夫抬起头。
  “奴才报长公主、皇后娘娘,奴才在宣宁宫里搜到了一些东西。”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子夫未及回头,皇后连忙起身回答,“给我拿进来!”于是,一个宦官手捧着个包袱走了进来,赫然是自己的小背包!子夫一愣,然后立刻燃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皇后和长公主接过背包,把东西全翻开倒在了身旁的几上,“这些都是什么?”长公主看看这样,又看看那样。皇后则捏着手机仔细的研究。子夫心口怦怦地跳着,脑中空白,竟想不出可以找什么理由来解释。“奴才还找到这个……”那宦官从身上摸出了一样物件,递到长公主手里,“是在这奴婢的床头翻到的。”子夫去看,心立刻荡起来——赫然是自己的通讯器!
  长公主问,“阿娇,你可见过这东西?”皇后没有吭声,长公主随即看向子夫,“卫子夫,这些都在宣宁宫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子夫仓促而答,“这些……这些都是奴婢从家乡带的,全是些小玩意儿。”偷偷看长公主的神色,心中思量着如何把背包给要回来。
  “母亲,我看都是些妖物,准时她用来迷惑皇上的。”皇后下了定论,把背包扔在了地上,拿过通讯器也扔在了地上。
  长公主点头,“卫子夫,我本来以为你不过是个想攀上龙床的宫女,现在可明白我当真看走了眼了!你用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迷得我那皇帝女婿神魂颠倒,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皇后道,“母亲,和这种奴才多说什么,我看最好还是毁了这些妖物,免得她再拿去蛊惑皇上!”子夫急了,“皇后娘娘,不要,这些不是妖物!我敢用性命担保!”皇后冷笑,“你的性命,你的性命值得了什么?你以为你的命我不要了么?”
  一个眼色,旁边蹿上来的几个宦官立刻对着背包一阵猛踩猛摔。
  “不要,皇后娘娘!”子夫扑过去,但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通讯器被一个矮矮的宦官扔在了台阶上,摔成了两份。皇后道,“还想捡!胆子倒真不小!来人,给我抓住她。”她回转身去,亲自拿了背包里的东西,就往地上摔。子夫方寸大乱,左右顾及不暇,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捡回通讯器,但又两个宦官业已过来牢牢抓住了自己。“皇后,求求你不要,不要!”子夫无奈开口求她。
  皇后斜睨了一眼,“哼,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把那些妖物都给我烧了,烧干净!还有,来人,把这妖人拖下去,廷杖二十,我看你嘴硬!”
  子夫听不清皇后在说什么,只眼睁睁看着那通讯器和背包,虚弱重复着不要毁了它们,不要毁了它们……宦官们却听不见子夫的请求,木然将她一路驾到了宫外的空地上。子夫的心随着皇后身前燃起的火焰而坠入冰窖,什么思想都没有了,直到那廷杖结结实实落在了背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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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写得还算轻松,因为都是原来有的情节,适当加工就行了。
  明天就是新鲜内容了,正在绞尽脑汁中,用第三人称所写故事,突然发现内容增加好多哦。
  彻彻的皇位保卫战开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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