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出了安乐宫,太后陪着脸色难看的长公主,“姐姐……”“太后,母后这回可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啊。”“姐姐说笑了,这本就是我那两个不懂事的儿女闯出的祸事……”“太后倒是明理之人……”长公主点点头。
  “应该的,”太后道,“姐姐,怎么说你都是看着彻儿长大……眼下这朝廷里人来人往的,彻儿可不也要姐姐您多担待……”“哟,太后这话可重了,”长公主冷声,“我可有什么能耐?也就看顾着自己的女儿。母后可说过,儿孙大了,翅膀都硬了……”
  “姐姐……”太后干笑,“姐姐可不比其他人,阿娇和彻儿……毕竟是从小就定下的亲……”“亲不亲,由谁说了算?”长公主打断,“我们亲有什么用?要他们夫妻相亲……”“对对,他们两口子亲,比什么都好。”太后点头连连称是,“他们年轻呢,自会亲的,自会亲的。”“太后,你说得都对。”长公主看她,“现在我也不图别的,就等着看到想看的,等着看不到不想看的……”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太后道,“我这就回去跟彻儿说。”“那就好,”长公主道,“太后也不用陪着我了,这宫里的路,我熟得很。咱虽说住不得未央宫,可当初也都是从这里出去的。”说完,大摇大摆的撇下太后,走了。
  
  别了长公主,太后丝毫不敢停留,急急往未央宫去。
  “……太后娘娘,”未央宫的侍卫见到人,很是惊讶。“皇上呢?”太后急道,直往里去,“不在宣室么?”“回太后娘娘,皇上不在未央宫。”“那他人……”“皇上下了朝,没回未央宫来。”“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太后瞪眼,“给我去找,把皇上的人找出来!还有,快去平阳府,把公主也召进宫来,就说我找她!”“奴才遵旨。”侍卫起身,急匆匆地去了。
  大概有刻把钟的时间,来人报说听得皇上召集了好些太医在宣宁宫会诊,太后一听立刻催着过去。心中思忖着看来长公主说的倒的确是有些道理,这一确定,焦虑更甚。
  跨进了宣宁宫,气都来不及喘,也顾不得旁边那些奴才的请安磕头,直往里头的寝宫走去。于是,太后看到了满屋子的人,一个个平日在太医处才能看得全,眼下一屋子的太医都围在床前,个个神色肃穆。
  这算怎么回事?是有人病了?还病入膏肓了?太后生疑,又看到刘彻杵在床前,死死盯着身边的一个问脉的太医,立刻过去,“皇上!”所有人回头来看,见是太后之尊,连忙都放下手里的活儿,转身来行礼。
  “母后,你怎么过来了?”刘彻看到来人,连忙上前,又回头喝道,“快给朕看,救不了人朕要你们陪葬!”所有人立刻抖抖瑟瑟的转回了去,太后紧蹙眉头,不明白什么人竟使刘彻这般上心,不但跟长公主、皇后翻了脸,还要搭上这太医处的近十条人命!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太后盯着刘彻,一脸寒霜,“一个宫女,需要你这样大动干戈?你知不知道,长公主和皇后都闹到老太太面前去了,要不是有我在……”“母后,”刘彻打断了她,脸色同样阴沉,“她们还有脸闹?几乎把人弄死,还敢到皇祖母面前闹?哼……”
  “皇上……”一个问脉的太医抬起了头,看见刘彻和太后的脸色都很差,一时不知是否该插话。“怎么了?子夫怎么了?”刘彻转过去,“你快说!”“这位姑娘的情况……很不好。”太医皱着眉,摇了摇头。
  刘彻上前一把抓住了他,“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好?朕要你治她,治好她,听到没有?”“可是皇上……这姑娘的伤……”太医很是为难,“她身上本就有旧患未愈,今日这一番廷杖……”
  廷杖?太后听到两个字,略感惊讶,不知道原来长公主口中的“教训”竟然会是廷杖!却听那太医续道,“虽未到骨髓之深,可因这位姑娘原本体质虚弱,廷杖一击不仅伤到皮肉经络,照目前虚浮的脉象来看,很有可能牵延至内腑五脏,如果真是这样,就严重了……”“什么严重了?”刘彻追问,“你只要告诉朕,用什么办法,用什么药可以治好子夫,只要宫中医药监处有的,你尽管开口,什么药都可以,朕只要你给朕治好她!”“臣……臣尽力而为。”太医诺诺颔首,“皮肉上的伤口已经用上好的药散包扎了,可能要调理体内的瘀伤,会需要用到……雪莲、灵芝、玉蟾等珍贵药材……”“朕准了,要用什么你尽管去取!”“那……臣这就去配药。”太医躬身而出,剩余的几个连忙各顾各准备自己的医箱和工具。
  太后趁着太医说话的空档,去瞧床榻上躺着的人。因俯卧在内,看不清楚五官样貌,可单从身材和模样就可瞧清楚是个年轻的女子。太后原本对长公主口中所说的这个“攀龙附凤”的宫女印象很不好,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让自己如何都憎恶不起来。
  她安静的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有一个婢女在她血淋淋、划满伤痕的背脊上慢慢上着黄色的药粉。原本雪白光洁的肌肤,现在满目创伤,横的竖的斜的曲的,从颈项到腰部,蜿蜒了整个身体。太后乍眼看到,都觉得心惊肉跳,长公主和皇后的手段,当真令人毛骨悚然,竟用廷杖对付这样的一个女子……
  突然,安静的人颤动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被什么牵着似的,蜷曲起来,那上药的婢女一个大意,松开手去,于是,那女子痉挛得更为厉害。
  “子夫……”刘彻见到子夫的样子,立刻箭步上前,捉开她曲在胸前的手,将她搂入怀中,“子夫……没事的,没事的。”痛苦的呻吟从子夫口中逸出,刘彻紧皱眉头,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搂着腰,不让她动到背后的伤口。“皇上,别让她碰到伤口,”太医们立刻过来,抓住了子夫还想挥舞的手,“侧卧,一定要侧卧。”
  “子夫,你听到没有,”刘彻在子夫耳边柔声道,“没事的,别用力、别用力。”小心翼翼将人重新放回床榻上安置好,几乎累出了一身汗。
  太后终于见清了那张脸——绝没有一点狐媚妖冶之气,却是秀丽而清雅的一张素净之脸。而最令人意外的是这女子一点粉黛都不曾妆点,素面朝天,很是洁净。虽闭着双目,苍白的连嘴唇上都一点血色没有,但依稀仍能看出她当初的娇俏和清丽,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只可惜……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挥挥手,刘彻将所有的人都屏退出去。
  看着床上的人,刘彻冷然,“母后,如果子夫有事,儿臣决不会……”“决不会什么?”太后绷起脸,“你今天把长公主气得还不够么?你还想怎么样?”看看刘彻,又看看子夫,太后面无表情,“这姑娘……不能留在宫里,要尽快送出宫……”
  “不行,绝对不行。”刘彻一口否决,“子夫这样……母后你不是没看到,她做错了什么?难道儿臣喜欢她也错了?”“错了!”太后看向他,“为娘的曾跟你说过,我们家只有保住了你,才有一切……”“这跟子夫有什么关系?”“江山、美人,你要哪一样?”太后道,“这姑娘虽漂亮,可阿娇手里捏着的,是大汉的整座江山……”
  刘彻对着太后,怔怔说不出话。退后两步,摇头,“母后,不行。”“皇上……”“母后,子夫这样,你送她出宫,她会死的!”刘彻转头看着昏迷的人,又摇头,“不行,儿臣不答应。”“皇上,你不是小孩子了……”“就因为不是小孩子,却连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刘彻愤愤,“皇祖母来问,儿臣也是这样说……”“胡闹!”太后斥道。
  “禀告皇上……”门外一个声音传进来,太后和刘彻之间僵化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些。刘彻到门口,“什么事?”“卑职奉陛下之命,已把福宁宫的所有宦官都带来了,候在外面,等陛下处置。”“皇上!”太后闻言,快步走了出来。刘彻不理,抬步迈出门槛,“很好,办得不错,起来吧,跟朕过来。”
  太后见状无奈,心中又很是不安,想得一下还是跟着他跨出门口。
  
  门外跪着十来个宦官,个个低垂着脸,神色黯然。太后不语,只静静看着刘彻想要做什么。
  刘彻扫了一眼,“刚才谁执刑罚的,抬起头来!”声音也不大,可是地下一溜人立刻面色灰暗,偷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吱声。刘彻目光又扫过一圈,“朕问你们话呢,都哑了?”
  静默无声,几个宦官鼓起勇气抬眼去看刘彻,可一见到他铁青的面,立刻又蔫了,垂下头去。“说话!”刘彻又道,“再不说,全送去内禁卫狱……”
  话音刚落,下头的人立刻抖瑟起来,原本跪着的统统匍匐于地。终于,有两个人颤颤巍巍开口,“陛……陛下,是……是奴才……”一个连忙补充,“是皇后……皇后娘娘要奴才行刑的呀!”刘彻看着他们,也不说话,那两人等了半天,等不到音讯,遂小心抬起头来,忽又磕下去,如捣蒜一般,“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刘彻牵起嘴角来,淡淡道,“刚才,你们刑执几下?”“二、二十……”“一人去领四十下,滚!”话落,那两名宦官连忙磕头谢恩,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其余的人头垂的更低,几乎都贴到了地面,可是谁也不敢再左右看,只顾瞅着自己面前眼皮底下的一小块青石地砖,大气不敢出。
  “朕现在有话问,知道的就说,不许隐瞒,听到没有?”刘彻道,语气阴冷不带感情,下面的人闻言纷纷点头。“皇后、长公主为什么找子夫去福宁宫?”刘彻说完,下面的人尚未回答,身后的太后已挑起眉来。
  “回陛下……”跪在中间的一名宦官弱弱的回答,“皇后……皇后因为知道昨日……陛下……陛下在宣宁宫留宿了一夜,所以……所以今日,又碰上长公主进宫……”太后看向刘彻,刘彻紧锁的眉间微微一跳,却未回头,而是继续问,“她们找子夫去,问了什么?”
  “皇后娘娘……问卫姑娘……问她为什么要勾引陛下……”宦官说了一半,偷偷抬眼看刘彻,不敢说了。“说下去!”刘彻道。“长公主……说卫姑娘要想攀龙附凤,也要懂得分寸,懂得……懂得宫里头的规矩。”
  刘彻看着他,“后来呢。”“……卫姑娘一直说……说她从不曾想过勾引皇上,她也没想过攀高枝,至于皇上在哪里留夜,她……她管不了……她说她只希望皇上和皇后……好。”刘彻听罢,紧抿的嘴角轻轻一抽,太后竟然也脸色一呆。“卫姑娘还说……还说……”那宦官有些犹豫,欲说又不说。刘彻道,“快说——”
  “因为长公主……说要给皇上些教训……所以卫姑娘、卫姑娘说,皇后和皇上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却要帮着外人来对付皇上呢?”刘彻胸口猛地一震,瞅着那宦官,“你说什么?”太后也不自觉上前一步,忍不住道,“你把话说明白了。”刘彻听到太后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那宦官没想到两个人会同时开口,慌张的抬起头,“奴才……”“朕要你快说,听到没有!”“是,是,”他低下头去,道,“卫姑娘说,皇后和皇上是结发夫妻,理应同声共气才是,眼下……皇上为了朝廷的事情寝食难安,皇后应该为皇上多分担些困难,怎可以帮着外人算计皇上?如果……如果……”“如果什么?”见那宦官又吞吞吐吐,刘彻追问。
  “如果……皇上不是皇上了,那皇后又何来皇后呢!”“她是这样说的?”这次不再是刘彻,而是太后开口。那宦官连连点头,“是,是这样说的。长公主当时就说,卫姑娘……好厉害的嘴。”
  “那为什么要对子夫施廷杖?”刘彻问。“因为……长公主派人在宣宁宫里搜到了卫姑娘的一些东西,说……说那是迷惑皇上的妖物,说卫姑娘是妖女……所以、所以皇后命奴才们把那些东西都烧了,还、还施了廷杖……”“岂有此理!”刘彻勃然,握紧了拳头。“卫姑娘……后来还问了皇后一句话……”“什么话?”
  “如果她死了……皇后娘娘会不会帮着皇上……”宦官小声说完,匍匐下去。
  刘彻沉默无语,太后亦然。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那满地的宦官又哀哀而求,不停的磕头。刘彻看着他们,忽然心生疲惫,挥手,“全滚……每人罚禄一年,滚!”地上的人如获大赦,口中称谢。弯腰哈背地退了出去。
  太后见状,将刘彻手臂拉过,拽进了屋里。
  “母后……”刘彻对上太后的眼睛,说不出话。太后叹了气,点点头表示理解。刘彻脱开太后的手,缓步走入里室。床上的人还是静静的躺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下唇上有一点一点的红色血痕,昭示着她曾经是如何倔强的虐待自己。“子夫……”刘彻弯下腰去,单膝点地,一手轻轻捉住她冰冷的手贴在面上,一手细细抚过唇上那一排牙印,“你不能有事的,听到么?”
  “皇帝,”太后进来,按住了刘彻的肩膀,“你当真喜欢这个姑娘?”刘彻紧紧捉着子夫的手,没有吭声。太后轻声叹气,放开手去,“还是快安排把这姑娘送出宫吧……”
  “母后!”刘彻脱开手,豁然站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为什么?”太后看着他,“你要她活,就得把她送出宫!”刘彻愤愤,“就因为阿娇?因为长公主?她们也够嚣张的了!”“有你皇祖母在一天,就是嚣张你又能怎样?”太后微怒。
  刘彻见状,沉默不语。太后稍稍缓和一下,续道,“你的皇位,也是她们点了头你才算坐上的!既可予之,亦可夺之。从你继位开始,朝廷里就有一拨老臣们心中不服,你偏要搞什么新政,弄得老太太那里,失了分寸。现下各国王爷入京朝觐,你又为了个姑娘迁怒长公主,弄得阿娇在老太太面前哭天抢地。刚才长公主在我面前已经撩过话了,他们现在虽然是客,可当年都是这宫里头出去的!皇帝,你别说你听不懂这话的意思。长公主敢明目张胆这样跟我说,自然是有她的把握和权柄。别忘了,为了你,什么赵绾、王臧的,连你舅舅都已经放下了。可别为了一个姑娘,把前头的努力都白费了!”
  “可是……”刘彻紧皱眉头,“就这样任她们呼风唤雨?儿臣这皇帝……”“陛下你的耐心呢?”太后道,“当年若不是为娘的小心翼翼、循规蹈矩,先帝可未必会把太子的名份交了给你。眼下……就差一口气。你要知道,虽然朝廷还不是你的,可老太太毕竟年岁大了……”不再说下去,而是灼灼的看着刘彻。
  刘彻缄默,思忖良久,“母后,真的没有一点余地么?”他又去看床上的人,“朕不忍心……”“这姑娘是个伶俐之人,”太后道,“她都明白的道理,陛下更应该明白透彻。阳信这丫头,眼光也是不错……”“皇姐……”
  “我已经让人找你皇姐入宫了,”太后解释道,“既有余地能自己做的,不要等到别人来替你做!这姑娘既是从阳信府上出来的,便让阳信接她回去。平阳府虽不及宫里宽敞,可比宫里头安全多了。”太后话音落,刘彻双眼一亮,“母后……您的意思是……”
  “为娘要你安心在宫里,从今天开始,除了皇后那里,哪儿都不准去!”太后严肃认真,“不管你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阿娇那里必须照顾好,什么也别说,知道么!至于这姑娘的问题,交给你姐姐去管,宫里头有的,平阳府里一样不会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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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行规,明日照例是要加班到凌晨0点的,呵呵,每年都在单位里守岁。
  所以明天就不上来了。
  不过后天还是要加班滴,真是命苦的孩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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