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那两个宦官,子夫总觉得黑黑的小路依稀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心里头不由突突跳了起来,这是去……莫非,竟是福宁宫?咯噔脚下一滑,子夫轻轻晃了一下,幸好一旁的子儿始终拽着子夫的手臂,才不至于出丑。
刘彻人在福宁宫,他要自己去福宁宫……这显然不合情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对于福宁宫的恐惧和排斥,如果不是他,难道会是……子夫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这又是皇后的花招么?可是刘彻若在她那里,她可以当着面耍出什么新花样来?
“太傅,”子儿悄悄捏紧子夫的手,“您……”她业已感觉到子夫步伐的混乱。“没事没事。”子夫轻轻宽慰她。她的手很是温暖,子夫开始庆幸子儿的自告奋勇,有个人在身边,无形中给了自己不少的力量。
“好了,到了。”停在了福宁宫的门口,那宦官回过头来。子夫心中早已猜得七七八八,看见那“福宁宫”三个字,倒也不是特别慌张,只是心中奇怪,陈阿娇把自己召来,却是为了什么道理?
“公公,我们……是去见皇上么?”子夫问道。“急什么,”那胖胖的宦官一撇嘴,看着子夫,“你……是卫子夫吧,你跟我过来。”他手一召,便往里头去。“公公……”子儿待说,却被另一个宦官打断,“你跟我走,不该你去的地方,甭操心。”
“太傅!”子儿看着子夫。子夫皱眉,深觉骑虎难下之苦,无奈只得道,“我没事,你去吧。”那胖宦官又催了一声,“怎么还不走?”“来了。”子夫咬唇,跟着他往里头去。
路还是很黑,前头的宦官走得挺快,子夫心头仆仆的跳,想不出他会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跨过门槛入了正室,又穿行而过一走道,看情形该是到了后殿。果然,那宦官停了下来,小心对着立在门边的两个人影招了招手。走来看清,是两个侍女,各自手里捧着一叠衣衫。因光线昏暗,子夫看不清楚却是些什么衣衫,要这样人手一大捧。
“李公公……”那两名侍女过来作揖,却被宦官制止。“嘘……嚷什么,要让……算了算了,”宦官摇头,压低了声音,“秀儿,你留着这里,等下里头唤了,你就进去……那个,卫子夫……”他回过头来,子夫一愣,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走过去,“灵儿把手里头的东西给她。”子夫莫名的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大摞的衣服,听那宦官又道,“你就跟秀儿留着,等下跟秀儿一同进去便是。”
“进去?”子夫一脸不理解,“这是……”她看向那偏殿,大门紧闭,瞧不出个所以然。“大胆的东西,问这么多!”宦官有些着恼,又不敢出声训斥,只能睁眼瞪人,“让你候着便候着,哪有这么多话!要不是你刚才跑没了影……算了算了,好好呆着吧,可别出错。”他转了身,“灵儿,我们走吧。”说毕,果真拉着一个侍女从原路而回。
这……究竟算是怎么回事?
子夫没头没脑的去看那唤作“秀儿”的侍女,可是她只是低垂着头,静静地捧着衣衫站到了原处。黑灯瞎火的四周让子夫没法子去观察这究竟算是个什么神仙宝地,无奈之下只得学着秀儿,乖乖的站好。
大概在门口插了半个多钟头的蜡烛,子夫恹恹的几乎到了神疲思睡的地步,却终于听到殿室里头传来了一个声音,“外面的人呢……”那声音其实也并不高,但是却令神智昏昏的子夫一下打起精神来,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再清楚不过了——皇后陈阿娇。
“奴婢在,娘娘。”身旁的秀儿立刻回答,轻推开门,跨了进去。子夫当时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连忙跟过去拉秀儿,“我……”“你还留着,等皇上唤了,再进去。”秀儿匆匆撂下话,往里头去。
子夫却感觉脑袋里“轰”的一下,霎时一片空白。
——皇上?
——刘彻竟在里头,他和皇后在一起,在福宁宫……
——他让人找自己来侍驾,到福宁宫来……
——不,很可能是陈阿娇要自己来,来伺候她和刘彻……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无序而又混乱,子夫只感觉满脑袋的黑线,还有不断涌上来的血气,把自己给憋的冒出一头的汗来。紧紧捏着手里的衣服,子夫很想把它们全甩在地上,然后狠狠地拂袖而去!可是,两只脚像是钉了钉子似的,竟牢牢粘在地上,怎也迈不开步。
“伺候皇上的人呢?”陈阿娇的声音又传来。“在、在外头候着。”是秀儿的声音,随即便看到她从里头急急的奔出来,“快进来呀,皇上沐浴等着更衣呢。”“噢。”子夫机械的回应,跟着秀儿跨入了殿室。
一进门便看到陈阿娇坐在一侧的榻上,头发披散于两肩,身上是一件白色的寝袍,神情慵懒面色潮红。子夫欲屈身行礼,却看她手指一抬,“哟,可来了,”她的眼神冷冷的,可是嘴角却挂着热烈的笑容,“快进去吧,皇上等着你呢。”
子夫脸上发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慌得很,看了看两边,也搞不清楚究竟该往什么地方去。犹豫之间,又听到陈阿娇的声音,“秀儿,带她到皇上那儿去。”“是,娘娘。”子夫见到陈阿娇身边的秀儿走了过来,往左侧行去,连忙快步跟上。和陈阿娇同处一个屋檐下,子夫总感觉心里头瘆的厉害。
转过个门,是个内室。原来竟和刘彻的寝宫结构差不多,子夫当即知道那是个浴室。秀儿领到门口,轻声道,“皇上就在里头。”便转身走了。徒留下子夫一个,捧着一叠衣裳对着室内略显缭绕的白气,怔忡不知所措。
“哗啦”一阵水声,将魂游太虚的同志召回了人间。透过微薄的白雾,子夫看到了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倚着洗浴池边,看得到他的两肩和靠在池壁上的头颅,双手打开搁在边缘——正是刘彻,子夫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好像受了什么不知名的蛊惑,子夫慢慢往他身后走了过去,脚步轻缓可是呼吸略有急促,心口更是怦怦跳个不停。他不知是无所察觉还是漠不关心,始终靠着池边不吭一声。子夫半跪在地,看不到他的神情,却瞧清楚了他赤裸的肩头,有一个淡淡的痕迹——用牙齿留下的疤痕。
刘彻闭目浸在热水里,其实并不见得有多乏力,只是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这是每次在福宁宫里都会有的——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就如他看到皇后,心里头总会泛起一股道不明的不舒坦一样。
夫妻究竟是什么?刘彻问。可惜没人答。
多想无益,庸人自扰。
刘彻拂去脸面上的水滴,想着赶快更衣离开,只要能逃离这个令自己浑身不自在的福宁宫,便能远离那份令人心烦的不舒坦。
忽然,一方柔软触到了自己的肩头。刘彻微微一愣,照着平常的程序,总该有人请示一下准备好干净的衣衫,可是今日……愣怔中,那柔软的手指不但没有缩回去,反而细细抚过了肩头——那里有一道疤痕,却是——子夫,当日留下的。
“子夫!”刘彻突然冒出了这个名字,转头去看。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良久,是一阵冷哼打破了氤氲的沉寂。“哟,皇上看傻了?”陈阿娇的声音自门口而来,“老是念着她,这下可如愿了。”子夫一震,忙将搭在刘彻肩头的手缩了回来,去拾起摆在一边的衣服。“你……”刘彻皱眉,看向门口,“是你叫子夫过来的?”
“臣妾这是揣摩圣意,”陈阿娇走进来,站到子夫身旁,“皇上心里头的喜好臣妾怎么也得顾及到么,”她弯腰伸手来捏住子夫的下颌,“是不是?”子夫满脸通红,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陷入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境地。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居然又扯到了自己的身上,羞急难辨,只能转过了头去。
“哗啦啦”水珠四溅,子夫本能的往后缩了一下,等回转头来已看到刘彻从浴池中一跃而起,湿漉漉的站在面前,没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已弯腰拾起了身旁的衣袍披在身上,然后来扶自己起身。
手上水珠犹在,子夫看到陈阿娇非常不好看的表情,不自觉地将刘彻搀在臂膀上的手拿开。“可真会疼人啊。”陈阿娇看着刘彻,“这么多日子,臣妾倒是第一次看到皇上自个儿穿衣服呢。卫子夫,你平时只给皇上宽衣,倒不伺候他穿衣的么?”“够了,”刘彻打断她,“你可是皇后!居然说出这种……”“我说什么了?”陈阿娇不甘示弱,拉过子夫到两人中间。子夫深感尴尬,可是没办法躲开,只能对着刘彻,不敢看他的表情,不得不把视线放在他的胸前。他只套了一层深衣,衣襟也没掖好,可以看到胸口和脖颈处的肌肤,疏散的挂着几颗水珠子。
“我说什么你要管,那你自己说什么你倒是知不知道?”陈阿娇恨恨,“刘彻你给我搞清楚,我和她谁是你的皇后?她是什么?不过是个宫女,是个奴才!你居然把她当成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不够,到了我的宫里,还喊她的名字!”
话一说完,这边的两个人同时愕然。刘彻睁大了眼睛没有作声,子夫更是惊愕的抬起了头,正巧碰到刘彻的眼神,耳后又是一阵热,子夫简直像挖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没话说了?”陈阿娇冷哼一声,“见不到她你心里头不踏实,我这个做皇后的当然要为皇上着想,这就帮你把人给请来了。怎么,现在舒坦了么?”刘彻看她,蹦出了几个字,“无理取闹。”“无理取闹?”陈阿娇道,“怎么着,未央宫的侍从女官就不能到福宁宫来服侍人了?我堂堂的皇后,差不动个奴才?”她双手交叉,看着两个人,“我今天就是要看看,她平时到底是怎么服侍你的。也好让我这个皇后学学啊,到底怎么做才能抓住我们皇上的心!”
“你……”刘彻显然光火了,“你可是皇后,这样口不择言……”“皇上居然还记得我是皇后呢,”陈阿娇不买账,“倒怕你忘了,没有我这个皇后,可有你这皇帝……”突然住了口,子夫发现刘彻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陈阿娇想来也是看到了,竟把要说的给生生止住了。
一时静默,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奴婢,奴婢不打扰皇上和娘娘,”子夫为自己进退不得的处境而尴尬,见两人都不说话,硬着头皮开口,往后面退去,“奴婢告退。”“子夫,朕跟你一同回未央宫。”刘彻反应很快,伸手来拉子夫。子夫连忙避开,心知这风口浪尖的,要是自己真跟刘彻搞些瓜葛,那陈阿娇的心里头罅隙必定会更深,“皇上还是陪着娘娘……奴婢,奴婢告退了。”子夫说完,也不管他们两个的反应,低了头就往门口去。
令人意外的是,陈阿娇并没有阻拦,竟由得自己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至于刘彻的呼喊,子夫权作充耳不闻。早早撤离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策,否则呆下去,天知道会挑起什么祸端来。
万幸的是,走出门口,子夫循着进来的路退回,到了福宁宫门处,竟看到了等候在旁的子儿。不及她开口询问,子夫拉住了她,“走,我们回去。”言毕,也不管子儿的反应,憋着劲快步往未央宫去。
“你……去哪里?”陈阿娇看着刘彻往身边走,立刻转了身对住他。“朕这皇帝要你说了算,朕去哪里也要你说了算?”刘彻冷冷的,面无表情。“我……”陈阿娇嗫嚅,但很快又挑起眉来,“可是皇上你当着臣妾的面,袒护一个宫女,又算什么?”“朕袒护什么了?”刘彻强压怒气,“是谁要把子夫叫到这里来的?你是想给谁难堪?给朕么?”
陈阿娇瞪大了眼,“难堪?现在是谁难堪?皇帝躺在我的床上喊别人的名字不算,现在又要眼睁睁看着你亲狎宫女,臣妾所受的这番羞辱,倒像谁讨去?”说着,她的眼睛红了,语气呜咽,“当初、当初臣妾还在母亲面前……替你说话,可是你给我的是什么……”刘彻原本脸色稍有缓和,可是一听到阿娇提及长公主,立刻又泛起强烈的怒意,“母亲,又是你母亲!朕知道你母亲厉害,朝廷上上下下的都要给她三分颜面,可是究竟朕娶的是你,还是你母亲的权柄?”
“你……”刘彻的一番斥责令陈阿娇呆立当场,不知如何反驳。刘彻盛怒难消,看着她,“子夫跟你争了什么了?你一个皇后,为什么没有一点容人之量?当初皇祖母是你这样的么?母后是你这样的么?大汉朝哪个皇后是你这样的?”“你……皇上心里根本没有臣妾……”陈阿娇掩面流泪。
“朕心中的皇后,何尝是你这样子的!”刘彻撂下一句,起步往外去。“皇上……”陈阿娇待唤。可是刘彻头也不回,仿佛根本就没听到,大跨步的去了。
线条森冷,毫无一点留恋眷顾之意。
陈阿娇颓然坐倒在地上,本只是抽噎着,可见得刘彻的身影渐渐远离,到看不见了,突然伏身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刘彻回到未央宫,先去了宣室,没有看到子夫。本想立即去寝宫找,可是突然有些惴惴不安,想到子夫看到自己那一瞬间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烦乱和焦躁。曾经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她要一个只有她的丈夫,一个对等的伴侣,可是自己……身为帝王,仍不得不屈从于权势和压力,可笑?无奈……
坐在书案旁,刘彻随手拨弄着上头的竹简。找着她,见到她,可以说什么?气恼涌上脸面,刘彻赌气似的将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皇上,”小唐闻声从外头跑进来,小心看着刘彻,“皇上您……”“你进来做什么?”刘彻正在气头上,瞅着小唐,“朕喊你了么?”“奴才……愚笨,”小唐作揖,立刻躬身往后退。“……给朕回来,”刘彻喊住他。“皇上?”小唐止住,偷偷看。
“你……到子夫那里去……”刘彻说道,却有些犹豫,“替朕看看……算了,还是不要了,”被自己否定掉。“皇上……”小唐被刘彻弄得很不肯定。“朕……自己去,朕自己去看她。”刘彻撑着案边站起来,“你替朕去御膳房看看……”“皇上饿了?”小唐终于有些眉目,殷勤的问。
“朕……”刘彻皱眉,走了一步又停下,咽了半句。小唐泛起的希望这就灭了大半,不敢问也不敢走,只能仰头看着他。“哎,”刘彻叹气,挥了挥手,“下去吧下去吧。”“啊?”期待半天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小唐颇有些郁闷。“下去,”刘彻的语气硬了,变挥手为拂袖,“让朕一个人呆会儿。”“奴才遵旨。”小唐很会察言观色,立刻躬了神退出了宣室,还非常自觉的阖上了门。
“吱呀——”静默的夜里,木轴转动所发出的声音虽然细微,可是仍旧有些刺耳和突兀。刘彻紧皱眉头,被那不悦耳的声音搅得心头焦灼顿起,抬起脚来,“啪”的一声,是踢到了地上散落的竹简。
“该死的……”刘彻龇牙,恼气更甚,伸出足背想把碍事的东西踢得更远。眼光掠过,突然看到了刚才被自己踢翻的竹简,大咧咧的打开躺在那里,依稀显出上头略显古怪的字迹来……
这是……刘彻泛奇,凝神去看,可是因光线昏暗,实在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刘彻弯腰将竹简拾了起来,回到书案边坐下。灯光摇曳,映着上头的字迹明灭不定,好像一个又一个的小手,挠的刘彻心头是说不出的茫然若失。
风从门缝中偷偷袭来,吹熄了本就暗弱的灯火。
刘彻捏着手中的竹简,静静坐着,仿如入定的老僧,又像静置的雕塑。
竟是一夜无眠,此处、彼处、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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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这几天电视里密集的在放“汉武大帝”、“大汉天子I”、“大汉天子II”……
可惜啊,上班,看不到。
只能自己低头数豆子,哎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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