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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

  郁孤清从院子的角落里托出一个麻袋。麻袋被勒得紧紧的,还不时有些黑色的炭渣从中掉落。
  “其实……其实……”小桃的声音又响起。那阵沙哑让郁孤清有片刻的顾虑,但她没有回头,她不敢面对此时正苍白无力的倒在地上的丫头。
  
  一阵凉风刮过,地上的炭渣随风移动,那“沙沙”的声音唤回她的神志。
  郁孤清费力的将麻袋托进卧房,把它安置在最靠近里边的墙壁下。
  “小姐……其实你根本……根本用不着……公子害怕……害怕……留下来的都是……是聋哑仆人……听不见……咳咳,咳咳……”小桃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剧烈咳嗽起来。
  
  郁孤清听得那声音,撕心裂肺。
  她全身一抖。可惜为时已晚,她只得故意忽略小桃那沙哑而断断续续的嗓音。
  麻袋中的引线被她小心翼翼的拉出。引线很长,她拉着引线出了卧房,走到院子最偏僻的一角蹲下。
  
  打火石正静静的躺在她身旁的石桌上。
  摩擦,点火。
  仿佛经过千百次的演练,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当郁孤清听到那震天巨响时,她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笑,淡淡的。
  四大发明之一,黑火药。
  配方,硝石、硫磺、碳粉,质量比7.5∶1.5∶1。
  在房屋倒塌的那一刻,她能感到自己内心有一面墙也轰然倒地。
  
  雷鸣之声,不绝于耳。
  郁孤清忽然觉得自己充满力量,也许还有勇气。她下意识的回望小桃,她想自己终于有勇气说声对不起,尽管此时的道歉显得太过虚假。
  她楞住了。
  
  小桃苍白的脸和青紫的唇在她瞳孔中无限放大,那唇边还带着青黑色的血迹,但眼里却再无生气。
  郁孤清冰凉的手迟疑而颤抖的依次探向小桃鼻下、心脏、脉搏处。
  处处皆无动静。
  
  她愕然,随即把握拳的手放入自己嘴里。
  其实她那时早已脱力,哪还有力气咬合。但她害怕自己放声尖叫,于是那白皙的手上便出现一条条牙印,印中透出滚烫的血,殷红一如那日的夕阳。
  
  她杀人了。
  虽然也曾见过别人动手,但这毕竟是郁孤清第一次杀人。因为生命的无可替代性,生在法制社会的她总认为杀人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而今自己却犯下重罪,这让她如何去偿还。
  
  郁孤清根本不曾料到事情会如此转折。在她看似圆满的假设中,小桃中毒后应该被她及时的施救措施所救,至多虚弱或昏迷数小时。
  她却不知是命运喜爱捉弄人,还是自己太过天真。
  夹竹桃之毒,她从来不知如何去解。
  
  那些知识,她也只是从书上看来。
  可是,她却从没考虑到剧毒致命的可能性。
  也许……也许不是她考虑不周全,只是求生的意志让她故意忽略。
  总之,都是她的错。
  
  郁孤清抓紧自己的领口,她冻僵的手指仍在不停用力,仿佛落水人抓紧最后一根稻草。
  她喘着粗气,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不能再对着这慢慢冰凉的尸体和满院的荒芜,她发足狂奔,从那爆炸后的废墟上逃离。
  房屋后果然是棋雀城的街道,在那看似空荡的街道上,垮塌的瓦砾砸伤数名行人。
  
  郁孤清那时发髻歪斜,衣衫凌乱。加上那癫狂的表情,在外人眼中,她无疑于一个狂病大发的疯子。
  所以,当她一把扯过路人的马匹,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纵身上马,绝尘而去后,路人并无太大的惊异,只是有些心疼自己的好马。
  
  马,的确是好马,可比之小白龙却差上许多。
  郁孤清打马狂奔,却不知所往何方。
  她于马上在棋雀城盘桓半周,终于问清了白鹿崖的方向。那时,她便有种得到救赎后的宽慰,或者畅爽。
  
  她便又想起以前向往的生活。
  仗剑江湖,快意平生,似乎也不再是梦想。
  她策马狂奔。
  
  马蹄踏上白鹿崖下高低不平的山道,郁孤清随着马背起起伏伏。她坐在马背上畅想,见了爹与叔叔,那身伤痛便能得到抚慰。
  即使受到九孤责难,即使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却仍然是爹与叔叔掌心的宝贝。她会甩去泪水,甩去哀伤,继续一场不顾一切的流浪。
  
  她想着,竟也绽开舒心的笑容。
  她抬头望着天,那日阳光格外充裕。冬日的阳光抚上她脸颊,她眼里倒映着蓝天,心中便充满希望。
  
  她想,临风邀月,千载尽兴。
  她想,人生总无常,得意须尽欢。
  她想,天若有情亦老,不若竞之自由。
  
  那时,她想了很多。即使想到自己那充满变数的未来,她也是那样高兴。
  郁孤清不能肯定自己的未来,却能明确的感到在那一刻,她不是心怀仇恨的。
  落红、乱红、绯红、嫣红……甚至姜子矜,都在她记忆里远去。
  
  不是不恨,而是不愿意去恨。
  未来还很长,她不想用仇恨将自己埋葬。
  但切肤之痛如何能忘记?
  
  不仇恨,不原谅,郁孤清对这样的自己很是满意。
  扬鞭打马的她,只在夕阳的余晖中留下一个细长的剪影。
  听到马蹄声时,她对未来的畅想已然完结。
  
  那为数众多的脚步声给寂寞的黄昏染上喧嚣的色泽,她不悦的皱眉,拉马于草丛中,堪堪避开那群急行的路人。
  从白鹿崖上下来的行人,何时如此匆匆忙忙?
  
  待她赶到不死院落门前时,亲眼见到漂杵的血流暗淡了那日的夕阳。
  尸体,遍野的尸体映入她眼中。
  有的半个身子挂在树干上,有的倒入草丛中,有的握着缺了一半的药碗,有的半张着嘴似乎在对谁说话……
  
  郁孤清瞪着眼睛,苍白的嘴唇在无力的抖动。
  她失魂落魄的踉跄着从一个小院走到另一个小院。她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从往日的微笑变为今日的狰狞。
  
  她还记得,倒在树下的那个丫头最爱听她乱砍,而靠在门边的丫头知道她不喜欢吃带核的水果,挂在门梁上的丫头最喜欢听自己叫她姐姐,睡在床上那个丫头对谁都笑眯眯的……
  而如今,她们都失去往昔那灿烂多变的表情,只有冰凉的恐怖与苍白的害怕挂在她们脸上。曾经修长纤细的她们如今肠穿肚烂,面毁人亡。
  
  满室疮痍,触目皆伤,也许如今的不死院落改名叫死亡院落更为恰当。
  如是可憎。
  她抬眼望,大厅的案几上,不死院落的灵魂已经飞走。
  
  那曾被称为“活阎罗”的女子,如今却被小鬼索命而亡。
  郁孤清依稀间又听到那些话:
  “我并不讨厌你,只是不喜欢你的身份罢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想当神仙的人多了,想当混世魔王的我还只见过你一个。”
  “我看你也不像半神一族的人,不如入我焚光派下。”
  “你不需要像你的父亲或叔叔,只是像极了她,像极了你母亲。”
  
  “她说,我是她平生唯一的知己。”
  “她走的时候还答应我,事情办完了就带着陈年的风都烧酒来看我,大家不醉不归。”
  师飞怜的话还如雷鸣,如昨日在耳,而其人已随黄鹤同去西渡。
  
  一股血液凝结在师飞怜的脸侧,那丝殷红却夺不去女子的颜色——宁静,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骄傲。
  她终是应了那个承诺,赴西天同挚友把酒言欢去。
  
  关于两个女人三天友谊的故事,于此终结,不复续集。
  西风渐凉,往事随风湮灭。
  她笑,带着无尽的凄凉。
  郁孤清被落日寒鸦的鸣声惊起,她心中最是惦念的,还有一个地方。
  
  不死院落东边最深处的院子,满院梨树,花落花开花淡白,一架秋千,走高迷低总十载。
  心,因此而动,而跳,而狂乱。
  待郁孤清进入那院子时,润湿的液体已经模糊了双眼。
  
  那么高傲的他们,躺在最老最高的梨树下,吱嘎摇曳的秋千旁。
  曾经看到他们,她便想起有风的午后,布拉格空旷的广场或是深秋时古典的彼得堡。而如今,他们在她眼中生出白发秋霜。
  
  抹去初见时的惊艳与向往,他们是她仅剩的温暖。
  至亲之人,血脉相连。
  而梨树下,她看见本应如战神,荣耀大地的两名男子虚弱却惬意的表情。
  
  “阿离。”他们叫她。“你还记得在及笄时回来看我们。”
  郁孤清恍然,今天正是她十五岁的生辰。
  “爹,叔叔。阿离回来了。”她抹了抹眼睛,双手按在他们身上,徒劳的想止住那奔流的血液。
  
  剑入心脏五分有余,致命。
  她再也止不住心里的哀伤,泪水有如泉涌。
  “谁?”
  “青冢杀手。”
  
  郁孤清忽然明白,姜子矜为何离开府上。也许这场屠戮于他是报了下咒之仇,可于她便是灭门之恨。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山时还决定摒弃仇恨。
  原来,造化便如此般弄人。
  
  “不要心怀仇恨。”郁寄言的手从她的衣上滑落。
  他们都尽力的笑着。
  “你知道,若非自愿,否则没有人可以将剑刺入我们的胸膛。”司慕涯的指头渐渐冰凉,可他仍努力握紧她的手。
  
  “为什么?”泪水止不住的流。
  他们笑了,即使鲜血满目,那笑容依然如日温暖。
  “阿离不想成为继承人,而这世上只有我们知道你的身份。我们不愿逼你,可是信仰高于一切……”
  
  原来并非没人能伤害他们,举刀的人正是自己。郁孤清也许不能体会他们内心的矛盾与煎熬,但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
  “因为我们对不起你。”
  
  她第一次看见郁寄言流泪,晶亮不输给小美人鱼的眼泪。“你的母亲是我杀的,我恨她。我想你长大了,有权知道实情。我偿命给你母亲,只希望阿离不要恨我。”
  他们那样用力的抓住她的手,只因知道松开便是永远。
  那青筋暴突的手,越加苍白。
  
  郁孤清已经流干泪水,“我怎么会恨你。母亲两字于我只是一个词语,而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是我的全部啊。我怎么会恨你!”
  “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别人!”
  
  紧抓她手腕的指头忽然松开,她全身僵住。她不敢低头,害怕看见自己不能承受的景象。
  冷风吹来,扫走深秋落下的最后一片树叶。
  至此,冬日便霸占了整个世界。不分日夜的寒冷接踵而至,于树枝、房梁、秋千、篱笆上结满纯白的霜雪。
  
  她费力的拖着两具尸体,沿着她惯常走的小路,直到篱笆尽头的白鹿崖上。
  可是白雪已经盖满院子,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踮起脚便能望见院里的秋千。
  “爹、叔叔,你们看!不死院落漂亮了好多,再看不到鲜血与尸体,冬雪把一切罪恶都隐藏在纯净的雪白之下。”
  
  她拍着手,在悬崖边围着尸体唱歌。
  “我们三个好朋友,相亲相爱不分手。要来一块来,要走一块走。”
  “我们三个好朋友,相亲相爱不分手。要来一块来,要走一块走。”
  “我们三个好朋友,相亲相爱不分手。要来一块来,要走一块走。”
  
  郁孤清不知几餐无食,不知几日无眠。她终于也累了,便安静下来。
  她看见那明亮一如既往的月光,她看见自己和尸体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被月光拖得老长。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找来树枝枯叶,她一把火烧去他们曾在她生命中鲜活的最后证据。
  张扬的火焰,分飞的骨灰……都结束在这个冬天。
  骨灰随着冷风迎面扑来,郁孤清坦然而立,要把这瞬间深深的刻入心里。
  
  骨灰扬尽后,她似乎轻松下来,终于感到被忽略已久的疼痛。疼痛锥骨,镶入她历经折磨的体内。
  也许是久不进食后的胃疼,也许前几月里撕肤裂骨的旧伤裂开,也许是体内那潜伏已久的九阴真气因为她近日大起大落的情绪而复发……
  
  没有终点的疼痛不停折磨着她,她卷缩起身子,在铺满白雪的地上打滚。而冰凉的雪只能让这疼痛更加清晰。
  终于,郁孤清陷入黑暗中。她感到身体快速下降,阴风从耳边疾驰而过。
  
  她要死了吧,郁孤清想。
  这感觉并不痛苦,反而是解脱后的轻松。
  离开吧,离开这个世界,不带一点感伤。
  
  回家。
  那时,她最后想的是,自己这一生活得太窝囊。
  
  如果还有下辈子,她一定得意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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