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坎草草地吃过晚饭，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办公室在政府大楼的二层，办公设备很普通，办公桌上插着一面鲜艳的国旗颇具特色。他在饮水机上烧好开水，泡好三杯茶水，王自然走了进来。他热情地招呼王自然坐下，递上一杯茶水，迫不及待地问：“王乡长，野生华南虎照片真的已经拍到吗？”

　　“这、这种事怎么敢、敢开国际玩笑？！真、真的！当然是真的！”王自然夸张地挥了挥手，说：“当然，这是游县长决策英明、领导有方的必然结果！党有你这样的好干部，我为党感到骄傲！人民有你这样的好公仆，我为人民感到幸福！”


　　“王乡长，你是不是说的反话哟！”游坎微微一笑，说：“你说是你妹夫袁腾蛟拍到的，他是干什么的？怎么拍到的呢？”


　　“王县长，我、我用人格担保绝对假不了！”王自然拍了拍胸口，口沫飞溅地说：“袁腾蛟是我亲妹子王素兰的老公，我对他非常了解，他性格内向，忠厚老实，不嫖不赌，他觉得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平时抽点香烟，晚上喝几口小酒。他可不是一个平凡的农民哟！在鸡叫乡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因为他是一个打猎的好手，也是乡政府聘请的护林员，对山上的地形非常熟悉，对各种动物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他能根据动物的叫声判断出动物的种类、大小及相隔的距离；更神奇的是，他还能通过动物的气味判断出动物的公母；他天生好胆量并且力大无穷，曾经用一把匕首杀死一头一百五十公斤重的野猪；他练得一手好枪法，创造过半天时间打了一拖拉机野猪的奇迹。市林业局三次组织专家来调查，都聘了他担任向导。七月份，专家得出有野生华南虎生存种群的结论，县政府表彰有功人员，他就因为在寻找野生华南虎工作中成绩显著，得到了荣誉证书和2000元奖金。”


　　“天下有这种神人？！想不到我们朝天县还是藏龙卧虎之地啊！”游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他回过神，问：“照片冲洗出来了吗？”


　　“游、游县长，说句实在话，如果不是野生华南在照片上活灵活现，我也不会相信幸福会来得这么突然！”王自然神秘地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像似怕弄脏、弄毁中了五百万元彩票似的轻轻地、慢慢地打口，取出两张照片，恭敬地放在游坎面前。


　　这是两张八寸照片，在枝繁叶茂的丛林这中，卧着一只皮毛鲜艳、睁着眼、张着嘴的老虎。游坎激动地将照片凑到嘴边亲亲一吻，又爱不释手地欣赏着，喃喃自语：“老王说得好，真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这可是无价之宝啊！朝天县的发展全靠它了！朝天县的人民也全靠它了！朝天县建成了野生华南虎保护区，就凭这张响亮的名片，肯定地带动旅游业的蓬勃发展。到那时，我们朝天县肯定会发生翻天覆地地变化！我们的人民肯定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游、游县长，这就叫盛世出国虎，虎啸振国威啊！”王自然一脸媚笑。


　　“好一个盛世出国虎，虎啸振国威！说得好！精辟！经典！”游坎玩味着，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玻璃窗，遥望着“犀牛广场”灯光下那两头岿然不动的雕塑犀牛，动情地朗诵起自己创作的、要求每天在全县各级广播站播放的讲话：“华南虎，体态浑圆强壮，神情勇猛威武，攸然出没于绿叶覆盖的大自然中，阔步行走于自然界食物链的顶端，是真正的森林之王，百兽之王，兴风狂啸的神力，挟雷带电的威势，斑斓华丽的容姿，凛然从容横行山野的气概，铸就了那王道天成的尊贵地位……”他自鸣得意之作，有失态之嫌，称赞野生动物到了献媚之地步，不论有什么理由都有点过！也有中文学得好的人猜测他不是学中文的，因为这个讲话虽语言华丽，但有很多地方用词不当，比如：浑圆的意思是很圆，老虎的体态是圆的吗？再者，横行是贬义词，意为粗暴、凶暴，赞扬一个东西，却使用贬义词，显然是犯低级错误了，也可以说是拍野生华南虎的“马屁”拍到了野生华南虎的“马腿”上。他喜欢用成语，但对成语又爱又怕，曾经使用一个简单的成语却闹出一个大笑话：去年，全市农民运动会在朝天县召开，他按例设晚宴招待其他县（市）带队的官员，宴毕，他见几位客人都显得十分困乏，于是说：“今晚你们早点休息，养精蓄锐，以免待劳，明天你们的运动员个个拿冠军。”客人不由面面相觑，哑然失笑。他秘书王静是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见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游县长真幽默风趣，将逸字去掉‘走’砍掉‘点’，不是巧妙地表露出他尽点地主之义的心情吗？！免字在这里更生动活泼，不是祝愿各位客人吃好、睡好，免除旅途的疲劳吗？！高！实在是高！”王静故意将“逸”字的音调拖得又重又长，连连向他暗使眼色提醒。他自知又成“白字先生”了，他却将王静所提醒的“逸字”理解成了“一字”，认为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其中有一个“白字”。他情急之中，来回走动了几步，终于将“白字”锁定在了“逸”字上。他绞尽脑汁地思考一番，眼睛突然一亮，脸色也随之尴尬起来，“哈哈哈”地干笑几声，说：“以兔、兔、兔待劳这成语就连三岁小孩也知道吧？！我故意将‘兔、兔、兔’字说成‘免’字，幽默幽默，使大家轻松轻松。”客人们捂着嘴大笑起来。王静强忍住笑，又说：“游县长这哑谜做得太绝了，走几步又特别强调‘兔’字，这谜面不是‘兔子在走’吗？一个‘兔’字加个‘走’字，谜底当是就是‘逸’字了。”此时，他才恍然大悟，知道“逸”字不读“免”也不读“兔”而是读“一二三四”的“一”。从此，如非情绪特别激动之时，他不会轻易使用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正确读音的字了。他这次在公众场合闹出更大的笑话，有人认为纯粹是做野生华南虎的“大文章”走火入魔的缘故！


　　“咚咚咚”，随着敲门声响起，门“吱嘎”一声露出一条缝，一个人迈着探戈似的醉步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来人四十多岁，干瘦，一张倒马脸露出胀得红紫后的铁青，眉毛胡子挤成一团，甚是滑稽。他叫牛圣，是朝天县林业局局长。


　　游坎瞟了牛圣一眼，皱了皱眉头，不满地说：“牛局长，我给你泡的醒酒茶已经冷了吧？！”


　　牛圣轻声说：“国庆节大假期间难道还要二十四小时呆在办公室等候县长大人发号施令？”


　　“牛局长，发现、保护野生华南虎是你的工作职责！只要是为野生华南虎的事，我、你以及全县所有的干部都没有上、下班时间的概念！”游坎生气了，加大了嗓门。


　　“又是野生华南虎吧？山上没有华南虎，我就不相信你会叫你老婆到山上去生个华南虎！”牛圣嘀咕着。


　　游坎听得清楚明白，脸色微微一红，眼睛里射出怒火，他咬咬牙，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恢复了常态，说：“牛局长，我就首先告诉你一件私事，然后宣布一件公事。私事就是我老婆没有办法生育华南虎；公事就是已经发现了野生华南虎。”


　　牛圣一怔，还想说什么，王自然拉了拉他的衣服，轻声说：“牛局长，酒喝多了的话就喝杯浓茶解酒。”他猛然清醒了很多，自顾从公文包中拿出纸笔。


　　游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脸上随即露出轻松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说：“牛局长，我现在向大家宣布一个惊天好消息，我们终于取得了我们美丽的大山上有野生华南虎生存的最直接、最可靠、最具体的证据了！”他卖关子似的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水，接着说：“我们可爱的人民、英雄的人民中的一员，也就是鸡叫乡腊梅村村民袁腾蛟同志，拍到了可爱的、活生生的、威风凛凛的野生华南虎照片了！”


　　“野生华南华又不是宠物，想拍它的照片，谈何容易！”牛圣愣了愣，“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气茶水。


　　游坎愉快地笑了笑，说：“我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照片，我也不会相信幸福来得太突然了。现在请尊敬的王自然乡长向你详细地介绍袁腾蛟同志以坚定的信念、顽强的毅力、无畏的精神拍得野生华南虎照片惊心动魄的经历。”


　　王自然受宠若惊地冲着游坎感激地点了点头，说：“感、感、感谢尊敬的游县长给我一个向尊敬的牛局长汇报工作的机会。自从县委、县政府作出拟在我乡建立省级野生华南虎保护基地之后，我们乡对县委、县政府的英明决策进行了具体落实，先后召开乡级领导干部开会三十余次，召开村级以上领导干部开会二十余次，召开社级以上领导会议十余次，乡广播站每天三次播放尊敬的游县的重要讲话，使全乡男女老幼懂得了什么是野生华南虎及发现野生华南的重要意义，现在我就谈谈学习了游县长讲话的心得体会。华南虎也称‘中国虎’，是唯一只生存在我们伟大祖国领域内的虎种。它体态浑圆强壮，神情勇猛，悠悠然出没于绿叶覆盖的大自然中，阔步行走在自然界食链的顶端……”


　　“王乡长，你能不能简明扼要一点？”游坎打断了王自然的话。


　　“好！好！时间是金钱，效率是生命嘛。”王自然尴尬地点了点头，接着说：“我、我、我通过刻苦学习游县长的讲话后，懂得了华南虎已经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列为世界十大危物种之首，同样是国宝，但1000只大熊猫才能换上一只华南虎。什么地方发现了野生华南虎，什么地方就找到了取之不尽的金矿……”


　　“王乡长，请你直截了当地谈谈袁腾蛟同志是如何拍到的野生华南虎照片吧！”游坎不客气地打断了王自然的谈话。


　　王自然脸色微微一红，“哼哼”地干咳了几声，接着又说：“我、我耐心教育亲戚要以身作则，时时刻刻牢记游县长的讲话，千万不要忘记上山拍野生华南虎照片的任务。”


　　游坎苦苦一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叹了一气，想说的话的吞了回去。


　　王自然似乎也感到了“铺垫”并不受欢迎，不情愿地将话锋一转，说：“我、我、我的妹夫袁腾蛟是个猎人，他天生好胆量并且力大无穷，曾经用一把匕首杀死一头一百五十公斤重的野猪；他练得一手好枪法，创造过半天时间打了一拖拉机野猪的奇迹。为了完成党和国家交给他上山拍野生华南虎照片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他整整三个月奔波在崇山峻岭之上，穿梭在荆棘密布的丛林之中，渴了，喝山泉水；饿了，摘野果子吃……”


　　“我感动得快要流泪了！难道他笨得不知道带着干粮、水壶上山？真是吹牛不交税！”牛圣冒出不满的几句话。


　　游坎强忍住怒火，冲着牛圣说：“严肃点！”


　　王自然又“哼哼”地干咳了几声，说：“十、十月三日，是国庆节放大假的日子，我、我妹夫袁腾蛟顾不上休息……”


　　“哪个农民会在国庆节在休息？！”牛圣又冒出一句话。


　　游坎恼怒起来，说：“牛圣同志，你如果有不同的意见，等王乡长将话讲完后再提出来研究，如何？”


　　牛圣借着酒性，顶撞道：“我听不得虚吹，也不会说假话哄领导开心，否则，我早就不是现在一个小小的局长哟！”


　　游坎铁青着脸说：“牛圣同志，我确实在提拔副县长的会上投了反对票，这属于我的工作态度，我真心希望你改正工作懒散、没有大局观的不足。如果你认为我不配当你的领导，请你申请上级将我调走或者你申请调离本县。我看你现在没有工作热情，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游坎，你在朝天县地皮还没有踩热就想停我的职啊？！你不要忘记一句古言——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牛圣“嗖”的一声站了起。


　　游坎冷冷一笑，说：“我就要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样的地头蛇？！停你的职我没有权利，但我有权利要求组织停你的职！”


　　“我不参加你主持的会看要不要砍我的头，即使如此，脖子上大不了多个碗口大的疤！”牛圣胡乱将纸笔放进公文包中，气匆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