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F:一张戏票

　　袁腾蛟回到“闻虎啸”宾馆，收拾好行礼正准备离去，客房里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话筒，王自然焦急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喂、喂，你是妹、妹夫吗？我是王、王、王自然啊！我正在回宾馆的路上，哎呀，堵车太严重了！你就在客房里等我啊！你不要激动，一切都好商量嘛！”他听事情还有余地，心情平静了很多。他打开电视，中央电视台八套节目正在播放电视连续剧《新白娘子传奇》，比他自幼看到的秦腔《白蛇传》更通俗、更精彩，却勾起了了他最辛酸的记忆。


　　四十年前，袁腾蛟只有十二岁，他二哥袁腾龙刚满十四岁。那时，农村还没有电视，偶尔电影放映队到公社（现改为乡人民政府）的市场坝子里放一场露天电影，这是不要钱的；有时，县剧团也来公社的大礼堂演出秦腔，二角钱一张戏票。那是一个冬天的星期六下午，袁腾蛟和他二哥一道像往常一样在高坡上齐声高唱了几首《社会主义好》等歌曲（这是老师安排的政治课），加回到他家里后，听大人说，晚上县秦腔剧团要到公社礼堂演出《白蛇传》，二角钱一张戏票。虽然袁腾蛟和袁腾龙都没有看过《白蛇传》，但他们对内容都有所了解。他们的爸爸不但是个好猎人，而且还是个戏迷，他年轻的时候，常常揣着理发的钱徒步拿到朝天县剧团去换戏票，不知被袁腾蛟的妈妈骂了多少回。每天晚上，乡亲们吃过晚饭后，都要到袁腾蛟家里听他爸爸摆戏。他爸爸总是摆得绘声绘色，摆到高兴处，他还会用沙哑的喉咙“咿咿呀呀”地哼几句唱腔，乡亲们听得津津有味，有的人还跟着他的爸爸摇头晃脑。渐渐的，袁腾蛟和袁腾龙也成了他爸爸的忠实听众，但他们真的好像亲眼看一场戏。袁腾蛟和袁腾龙听到公社礼堂要演戏的消息，比逢年过节还高兴，因为明天放星期假，有机会到公社礼堂大饱眼福了，戏票虽然卖二角钱，但他们还是为四角钱发愁。有部分读者肯定不了解那时偏僻农村的贫穷程度，当时流传这样一首凄凉的儿歌：红萝卜，抿抿甜，望到望到要过年，娃儿要吃肉，爸爸没有钱。按当时的物价，食盐七分钱一斤，火柴二分钱一盒（不知什么时候起，火体打火机已经替代了火柴），煤油八分钱一斤（现在的照明都是电灯，煤油已完成了历史使命），普通家庭，四角钱可以够几个月开销了。袁腾蛟的家比其他家庭更加贫穷，他大哥多病，为了给他大哥治病，家里从生产队（现在更名为农业生产合作社）分得的细粮卖光了，他们几乎顿顿都是红薯（四川称之为红苕，也有的地方称之为地瓜）充饥。袁腾蛟的大哥夭折后，他家已是一贫如洗，他和袁腾龙的学费还得申请学校减免，虽然他们都知道家庭处境，但还是希望爱他们的爸爸、妈妈遂他们看戏的心愿。他们回到家里，早早地煮好晚饭，还主动地收碗洗筷。他们的妈妈很了解他们的心事，将他们搂在怀里，眼睛一红，泪水滚了出来，说：“盐还是赊来的，今后剧团还有来的。”袁腾龙很懂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袁腾蛟拉到屋前的草堆边伤心地哭了起来。一会儿，袁腾龙擦拭着眼泪，说：“走，我们去听戏！”他们以前就听大人说过，站在礼堂外面，能听到鼓声、锣声，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演员的唱腔，虽然看不到演员的精彩表演，还是非常过瘾。袁腾蛟突然想起同桌的王小二说过，上一次县剧团在公社礼堂演出时，就是从礼堂墙壁上的小油里瞧见法海和尚的“长相”。袁腾蛟想，那个小洞肯定还在，说不定还能看到白蛇是如何变美女的。他们的妈妈叫他们叫回屋里，见他们的眼睛红红的，心痛地说：“如果老母鸡争点气就好了，可以拿蛋找蒋大爷换钱。”他们家那只母鸡还是他们外婆家捉来的，有几岁了，平常下蛋就是他们家的“油盐钱”。为了使它多产蛋，袁腾蛟和袁腾龙经常捉虫喂它。近几个月，可能老母鸡年老体弱的原因，经常“抱窝”不产蛋了。袁腾龙不想妈妈难过，也不愿放弃这次机会，说：“妈妈，我和兄弟去听戏。”袁腾蛟见爸爸、妈妈一脸困惑，天地地补充说：“王小二说礼堂墙壁上有个小洞，可以看到戏台，我和二哥可以在这个小洞里轮流瞧一阵子。”他们妈妈的泪水又滚出来了，对他那愁容满面的爸爸说：“你到蒋大爷那里借二角钱吧！”蒋大爷是他们的邻居，有木匠手世，在他们生产队也只有他有剩余的钱。蒋大爷为人吝啬，很少有人在他手里借到钱。他们的爸爸尴尬地说：“我头次理发还借了他五分钱，旧帐未清，怎么好意思再借？！”他们的妈妈想了想，咬了咬牙，心一横，说：“那只老母鸡不产蛋了，拿它去换吧。比市场上便宜没有关系，老帐清了，也活得自在些。如果拿到市场上去卖，被五管会（文革前成立市场管理办公室，其职责是打击所谓的投机倒把，当时被称之为投机倒把，其实就是现在的商业行为，当时被视为资本主义行为，投机倒把罪在改革开放之后才取消）的发现了，还要被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就是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将交易物没收。没有经过那时代的人肯定会认为太可笑了，但这是事实，你们的父辈或祖辈肯定知道的）！”他们的爸爸走着那只“咯咯”直叫的老母鸡到蒋大爷家里去了，一会儿，他又提着老母鸡红着脸回来了，将在手中焐得发热的四个五分硬币塞在袁腾龙手中，说：“跟验票的叔叔说些好话，两个小娃儿一张戏票，能行的！”原来，将大爷听说了他们爸爸换鸡的原因后，竟然大大方地再借了二角钱给他们的爸爸。袁腾蛟和袁腾龙欢天喜地跑到了公社礼堂。观众已经开始进场了，有很多的人，黑麻的一大片。袁腾龙拉着袁腾蛟走到已经没有人购票的售票窗口，刚购得戏票，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拉住了袁腾龙问：“小娃儿，我看你戏票是不是假的？”袁腾龙老老实实地将戏票递给那人。那人划亮火柴，看了看戏票，又四周望了望，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袁腾龙和袁腾蛟，转身走了。袁腾龙慌了，拉住那人，哀求道：“叔叔，把戏票还给我！”那人用力地将袁腾龙推倒在地，恶狠狠地说：“滚！谁拿了你的戏票？！瑞不知趣的话，老子打死你这小杂种！”袁腾龙就地一滚，死死地抱住那人的腿，哭喊道：“叔叔，求求你把戏票还给我……”那人拖着袁腾龙走了几步，见袁腾龙还不松手，又狠狠地踢了袁腾龙几脚。袁腾蛟得“哇哇”大哭，不知道那里来的一股勇气，他猛扑上去，抱住那人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突然，袁腾龙“嗖”一声站了起来，朝着人群大声喊道：“爸爸，有人抢我的戏票！”那人神情紧张地四周扫了一眼，见看热闹的人围过来了，慌忙将戏票塞进袁腾龙的手中，转身溜进了人群之中。袁腾龙在地上滚得浑身灰土，他擦了擦眼泪，脸上随之出现几道黑迹。他解开破旧的棉袄，将握关戏票的手藏在棉袄深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对袁腾蛟说：“快点进场，餐了就看不到白蛇变美女了！”袁腾蛟走在前面，袁腾龙拿着戏票走在后面。他们俩兄弟都因营养严重不足，个头比相应的年龄显得弱小得多，他们几次被挤出列子，又毫不气馁地热排到列子的后面。好不容易地挤到礼堂门口，列子上也就剩下他们俩弟兄了，四周还有百十人没有戏票的听众，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他们眼巴巴地望着两个五大三粗的验票员，肯定在想：这世界上没有验票员该有多好啊！一个验票员大声问袁腾蛟：“小娃儿，你们有票没有？”袁腾龙胆怯地说：“叔叔，我们只有一张戏票。”验票员面无表情地说：“一张票只能进去一个人！”袁腾蛟紧紧地抓住袁腾龙那补丁重叠的衣服，害怕进不了礼堂。袁腾龙可怜兮兮地说：“叔叔，我们家的大人没有来，俩人一起才不会被挤散。”验票员恼怒起来：“说不行就是不行！再啰嗦的话，我就关门了！”袁腾龙和袁腾蛟都伤心地哭了起来。袁腾龙擦拭着眼泪，看了看泪流满面的袁腾蛟，又看了看怒目圆睁的验票员，不知所措，就在验票员冷笑年关门之时，袁腾龙一把将袁腾蛟推进了礼堂，并将那张已捏得皱巴巴的戏票递给了验票员。可怜兮兮的袁腾龙被关在礼堂外面，他发疯似的拍着门，带着哭腔喊道：“三娃子，你到戏台边哟！这样才不会被挤着。你别打晃眼，注意看白蛇是怎样变成美女的……”戏散场了，袁腾蛟最后一个走出礼堂，在剌骨的寒风中冻得全身哆嗦的袁腾龙正在用不安的眼神盯着走出礼堂的每一个人。他见到袁腾蛟，兴奋地搂着袁腾蛟，说：“没有人欺负你吧？！”袁腾蛟握住袁腾龙那冰凉得麻木的手，伤心地哭了起来，一会儿，才问：“二哥，你找到那个小洞没有？”袁腾龙摇了摇头，无不遗憾地说：“抢戏票那个坏人独霸了那个小洞，有几个人想去瞧一眼，都被他打了一顿。等我长大了，身体强壮了，要好好地收拾那个坏蛋。我听到法海和尚的声音了，那个唱得阴阳怪气的肯定是法海和尚吧。白娘子和青儿及许仙的唱腔比效接近，又听不清他们的唱词，所以辨别不了，哎！”在回家的路上，袁腾蛟从白蛇变美女到许世林拜雷锋塔摆得一点不漏，袁腾龙听到手舞足蹈，在敲响家门之前，袁腾龙特别吩咐不能告诉他们的爸爸、妈妈自己没有进入礼堂的情况，袁腾蛟知道袁腾龙是不想让他们的爸爸、妈妈伤心。他们的爸爸、妈妈还坐在床上在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聊天，他们心不焉的情态自然面然地流露出心中对袁腾蛟、袁腾龙的无限牵挂。袁腾蛟和袁腾龙钻进了爸爸、妈妈体温焐热的被窝，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袁腾龙兴奋地摆谈着剧情，那投入的样子，就像亲眼所见。后来袁腾龙初中未毕业就中止了学业，回家帮着家里做些事了，因家庭经济困难的原因，他未结婚，袁腾蛟与王素兰结婚后，他们的父母双亡，袁腾龙随后到袁腾蛟家一起生活。不久，袁腾龙因诈骗被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九年，他未被公安机关抓获之前，曾交了三千元现金给袁腾蛟保管，他后刑满释放又到袁腾蛟家生活，他因患肺病要求袁腾蛟将三千元钱给他治病，而袁燕此时考上大学急需钱，袁腾蛟进退两难之时，将感情的天平向袁燕倾斜，将钱给袁燕交了学费，袁腾龙负恨离家出走，后客死他乡。袁腾蛟每当想起袁腾龙，他就老泪丛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