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
恼人风味阿谁知?
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
为谁醉倒为谁醒?
到今犹恨轻离别。”
元宵节后,长安城一带普降大雪,城外不远的太白山中,此时更比琉璃世界,极目苍穹野岭尽为茫茫混沌一片。本是万籁皆震慑于白雪的圣洁而让位于宁静的时刻,却在山间碎琼布道的小径上,朗朗飘来了一名女子婉转吟出的《踏莎行》。
原来这千山鸟飞绝之境,倒有两名女子合撑了一把青油伞,沿着山径逶迤而行,皆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羽缎披风,一个着浅粉色,一个着天蓝色,她们一路悠悠欣赏着雪山寒梅,边信口吟着素喜的诗词,二人身影纤丽轻盈,衣袂迎风飘起,一时恍若飞仙。
着粉衣的女子吟罢,转眉轻笑:“东莱先生的词,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首,含蓄隽永,别后见雪兴怀,睹梅生情,风物依旧,却人事以非,真把悔恨离别的心事道的委婉别致。”
“呵呵,小丫头没经历过离别,倒自发伤怀起来!镇日里就见你闲愁比发长。我不知怎么,想起了齐己的诗,”说着,蓝衣女子望着道旁一树疏梅,吟起了齐己的《早梅》: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
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
明年如应律,先发望春台。”
“我知道这首诗里,咱们姑娘一定是喜欢‘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一句,估计是不会喜欢‘明年如应律,先发望春台’吧?”
“就你最知我心了!前村深雪正妙,望春高台才可笑呢!”蓝衣女子也笑了,突然明眸流转,“雨轩,你闻到兰花香了吗?哈哈,前面不远一定就是幽兰谷了!”
幽兰谷位于太白山脚,谷下临一深潭,偏此潭水内接地热,因此隆冬时节,谷内依然温暖如春。谷内丛生着各样兰草,缘于谷内温暖,目下虽下着大雪,兰花们竟自笑雪而放,别有情趣。
这两个女孩日间听人说幽兰谷有兰花雪中盛开的奇景,才于下午从家里偷偷溜了出来。
看着潭边雪中卓立的兰草枝枝俊秀有神,清介修挺,二人不由赞叹,细细观赏了一回。蓝衣女子笑道:“世上难见的美景都让咱俩见了,好福气!雨轩,木钵呢?我要把好福气也给老淘气带点回去!”
雨轩会意一笑,从袖中取出木钵递给蓝衣女子,自己给她撑着伞,看她细心的从兰花的花蕊上将雪收入钵中。
很快就有了大半钵,却隐隐听见寒风中似有行动呼吸之声.二人一惊,回头看时,身后竟站着一位陌生的老先生,撑着把伞,抚须微笑看着她们。这老先生六旬开外,眉宇轩昂,虽布衣布鞋,但穿戴十分整洁得体,虽未说话,但自有一种威严统摄着周身空气。
雨轩见是生人,一时不敢说话,蓝衣女子缓缓从幽兰边立了起来,不紧不慢道:“老先生好啊!”
老先生呵呵笑道:“好,你们两个小姑娘,冰天雪地的倒不在家里呆着,在山野里干什么呢?”
“冰天雪地的,先生您也没在家里呆着呀!我们不问您做什么,您也不用问我们。”蓝衣女子微一蹙眉,转而微笑回答。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只可惜了好茶,怕有人无福享用了。”
“原来先生也是喜欢喝茶的。可后半句的意思,奴家却不明白。”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老先生抬眼望天,负手而答。
蓝衣女子淡淡一笑,没有再问了。那老先生看着谷中的丛丛幽兰,又点头笑道:“寻常一样雪烹茶,取于幽兰自不同。莫大小姐果然好雅兴,用这兰蕊上的雪烹茶,真是再清奇不过。从前我也每每叫人收集梅,竹,松,柏上的雪,想来兰蕊上的雪更别有一番风趣。”
两名女孩皆大惊,雨轩怔怔的看着身旁的蓝衣女子,只见她略想了想,方笑道:“晚辈失礼了,老先生您一定与我祖父相识,不然怎会猜出我是谁,猜出这钵雪的用处。将来汤沸茗香之时,晚辈定亲奉一杯谢罪。”
老先生呵呵笑道:“小丫头好机灵!老夫和你祖父倒也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交情甚厚!你这时候在谷内,不怕么?”
女子笑道:“万径人踪灭的地方,怕什么呢?既安静,又自在啊!”
“是呀!”老先生叹道:“站在万人之中看的是繁华热闹,心在万人之外品味的却是无尽落寞,面前人来人往的,没片刻清静,可自己还是孤家寡人。还是你个小丫头洒脱,干脆撇了众人,独自逍遥哇!”
蓝衣女子笑道:“先生过讲了,您现在与幽兰为伴,步空谷遗世而立,不也是片刻清静了?”
“哎!”老先生长叹一声:“家国天下,浮世纷争,缠在心里,这心不静,也不敢静啊!”
“先生这样想啊,人生在世其实就是一个行程,每天的心情都随着行程中的风景变换。譬如,先生现在到了白驹谷,就可以放下谷外的一切,在谷中,您就想着谷外的是也没用。只管尽心欣赏这空谷幽境,您当自己是个神仙,也不错!待您复返谷外,再去忧烦那是非场名利间的事务,也不迟!说到隐居山野,珍惜的也许还是理想中的心情吧,如论静心,大可从现在开始。”
“小丫头真是玲珑剔透!”老先生十分赞赏:“一席话说的老夫心中舒坦!只有莫休才能调教出的这样的好孙女儿,就是马上天崩地裂,泰山压顶,此刻老夫也不敢烦心了,哈哈!”说毕,心中品度这个女孩子,只觉灵透清逸,默叹:“真乃天人矣!”又道:“毕竟山野风寒雪重,你们还是——”
话未完,忽听有人喊道:“阑阑,叫爷爷好找!”
那女子转身一见是爷爷,就飞一般的跑了过去:“爷爷,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莫休一边关切的擦去莫阑发上的雪花,一边道:“你这小淘气,神出鬼没的,老夫明明令赵管家守住山门,就怕你出来淘气!你怎么跑出来的?这么大的雪又这么晚了,还到谷里玩!雨轩,你一向乖巧,怎么不拦着小姐,反和她一起淘气?”
莫阑调皮笑道:“是我逼着雨轩来的,不能怪她!我下午与大家堆雪人,在山庄乌桕林最偏僻的地方,发现院墙有一个小缺口,哈哈,你一定找不着的!从那里来下山到幽兰谷不仅道路好走,而且近多了!看,我还给你弄了一样好东西!”说着,神秘的把木钵举给爷爷看,莫休一见,闻了闻,喜出望外,哈哈笑道:“真是天上难找的好东西啊,泡出的茶必是绝品!鬼丫头怎么想起来的?”
说话时,注意到不远的兰草旁还站着一个人,随口问道:“这位是?”话音犹未落,忽然定睛看清来人,大惊,一时忘了下跪该缩左脚还是该缩右脚,忙不迭的匍匐下:“老臣糊涂,竟不知万岁大驾,罪该万死!”莫阑心中原猜这位老先生举止风度不凡,直呼祖父名讳,位当不下公侯,果然不错,也跟着爷爷身后行大礼,皇上呵呵笑道:“并无外人,免礼,免礼!是朕来得莽撞,老相国何罪之有!朕刚派人去请你,不想你倒先来了,正好哇!”
礼毕,皇上又道:“莫休,你真好有福气啊!天下人都赞你得了个好孙女,今日见了,名不虚传!初次见面,朕就将先皇赐给朕的天龙行云佩赐予莫阑,权做见面礼!此玉佩可跟了朕好几十年,朕连皇孙公主都没舍得给!”
莫休又大惊,领着莫阑复又跪下,道:“万岁,老臣诚惶诚恐,这玉佩是当年万岁初次出征先皇所赐,有神灵庇佑,天兆福星,是万岁护身之宝,老臣愧不敢收!”
“给孩子的,你愧不敢收,令媛却当收,朕一见就喜欢这丫头!小丫头,收下,不然就是抗旨!等回京了,朕要再招你入宫玩。现在朕与你祖父有要事商谈,这里风寒雪重,你先回太宁山庄吧!”
莫阑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拜领,叩谢皇恩,又道:“奴家先回庄内恭候了!”临行,又命爷爷随行的,在谷外等候的小厮向谷内送了两个手炉,方与雨轩离开山谷。
沿小路回太宁山庄并不远,途中暮色已垂。莫阑、雨轩二人一路细回想刚才情形,觉得皇上会突然在太白山出现,实在太蹊跷离谱了,二人议论了一回,也无定论。莫阑不由忧心道:
“此事确不寻常,我总觉得倘若一有不慎,会天下大乱,可是我也不清楚究竟为的什么事。咱们回去不用说遇到了皇上,看爷爷回来了怎么说吧!”
雨轩点点头,又道:“姑娘发现的小路真的好近,才一小会的路,都看到庄门了!”
这太宁山庄就坐落在太白山脚下,原是先皇赏给莫家的避暑山庄,布置得十分精巧别致。偏莫阑有个怪脾气,喜欢看下雪,且最喜欢山中的雪景,于是莫休特特每年冬天告假一个月陪莫阑到太宁山庄看雪景,因莫休功高资重,所以皇上每年都是恩准的。
莫老爷子嗜好喝茶,于是莫阑不时变着方为爷爷炮制新奇清香的好茶,所谓茶的色香味形水具时温烹礼,莫阑无不处处想着新花样。单以烹茶所用的水而言,就有夏季的莲瓣晨露,秋季的牡丹初霜,冬季的梅芯寒冰,春天的梨花新雨。常常让爷爷品罢赞不绝口。今天下午,莫阑听说山脚幽兰谷兰花盛放,就突然起兴,打听好位置,不顾黄昏雪寒,带了雨轩偷偷溜出山庄,去采集兰蕊上的雪为爷爷泡茶。
天已经全黑了,侍女走来又添亮了几盏灯,把莫阑案上的玉清琉璃灯也点亮了。莫阑就对着琉璃灯发呆,其实发呆是莫阑听先生讲课时的享受之一,但此时并不是上课,所以无从享受,于是就仔细研究面前的灯。这灯自造型到做工均无从挑剔,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其实莫阑房里每样东西都美轮美奂,习惯的事就不免枯燥,渐渐莫阑注意到灯里的蜡烛,隔了灯罩看不清烛焰,莫阑干脆自己动手把灯罩取下来,伏在桌上慢慢的看,似乎这样可以使时间过的快些,可以很快等到爷爷回来,因为爷爷肯定是要回来的。
爷爷莫休,已是三朝元老,曾经叱咤沙场,历经宦海沉浮近五十年。当年拥太祖一统江山,鼎定央朝千秋基业,又先后襄助世祖皇上与吾皇总理国事,名动天下,德高功远,向为央朝第一重臣。执掌相位已近二十年,现今已官居一品,荣封镇国公。只是近年渐渐老迈,常常力不从心,并且建国日久,朝中各种弊端渐成势力,眼看朝中诸党羽暗中滋生,日渐成势,拉帮结派,却总难连根拔起,往往顾此失彼,俯背难全,深为忧心,奈何朝中如他超然各党之上的重臣已少之又少,孤掌高举亦难鸣,隐心失望,唯有盘桓于诸党之上。
莫休只有一子二女,两个女儿远嫁后,常年难见一面。在十六年前一场异常激烈的战争中身为副帅的儿子战死沙场,儿媳也不久随丈夫而去,成为莫休心底最深的伤痛,如今只留得一个孙女莫阑带在身边,虽位极人臣,显赫四方,但说到底,还只有和莫阑是相依为命的。因此,除了军国朝政外,莫休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嫡亲唯一的孙女,莫阑身上。 为她请最善授教的师傅,培养莫阑精通诗书曲乐倒在次,主要还是希望能引着她有一份常人难得的心情,莫休相信,只有这样,才是送给小阑阑最好的礼物,才能让她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仍然是最快乐幸福的人。他对莫阑平日饮食起居亦尽心竭力,关照的无微不至,而且一切行动皆以莫阑喜怒为准则,只要莫阑想要的东西,便是摘星捞月也必定想法办到。
好在莫阑从不恃宠而娇,祖父的万般溺爱,只培养得莫阑拥有一份常人难有的爱心,她亲切温柔的接待周围的每一样事物,以她独有的耐心与观察力细细的发现每一样事物与每一个人的美丽与优点,再以自己的爱心尽可能的回报他们。随着年岁的增长,莫阑益发灵透美丽,聪慧善良,更有独特娴静飘逸的气质,让每个见过她的人都惊为仙子临凡。莫休为此无比欣慰,最大的乐趣就是每日带着孙女一起作画吟诗,喝着清茶听孙女弹琴,偶有遐日,便携孙女私服外出游玩,童心又起,自封“天下第一老淘气”,封莫阑“天下第一小淘气”,二人自是十分开心。
为逗莫阑开心,在每年莫阑过生日时候,莫休总自己带头,号招百官士绅接济天下穷人,广散圣贤书籍来为莫阑积德,那些官员只求巴结老相国,顺便捞个好名声,自然一呼百应,所以每年莫阑过生日,有钱的没钱的,都象过节一样,于是天下人都知道莫老相国极宠莫阑。
此刻,莫阑还在研究那支小蜡烛,她忽然得出一个结论,每一个点燃的蜡烛,都是一个灵动的生命,用毕生精力,去照亮尘世的黑暗。再往深处想,唔,莫阑又想起爷爷还没回来,对着蜡烛亦发焦急,什么道理也想不起来了,舍了蜡烛,又坐到琴边。
弹琴是莫阑排解郁闷或想问题的最好方式,她常常通过自己抚出的琴声来了解自己的心情,启发自己对问题的灵感。此刻她莫明的忐忑,随手抚出的《平沙落雁》,弦颤逶迤,如履薄冰,千回百转之后若命悬一发,自己也越听越心惊。
“姑娘,”雨轩突然叫了起来:“奴婢,听了害怕!”
进来添暖香的丫头锦字也道:“姑娘不用太担心,老爷一定很快就回来了!”莫阑没有停下来,也没说话,只是继续调着越来越险迫的琴弦,她想起谷中皇上曾对她的一句话:
“只可惜了好茶,怕有人无福享用了。”
并且皇上的话中无不透着无奈与周遭潜伏的杀机,难道爷爷不能回来了吗?虽爷爷很少说,但莫阑很小就隐隐察觉朝廷政治斗争十分险恶,一定是有大事,可又是什么大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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