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良娣不禁莞尔,笑道:“王爷,行书大人虽说的是偏理,可听起来却有趣。果然是莫大人调教出来的!早听说莫府里不许众人折一花一木,臣妾一直只觉得奇怪,今日才领教了缘故。天下爱花人常有,可从没见这种舍命护花的。行书大人真可谓天下第一护花使者。虽说有不敬杜良娣在先,还求王爷别太为难他。”
岂料,周曦断然拉下脸色,喝道:“沈霄,你一派胡言歪理!今日入府就冒犯了杜良娣,原不可恕,但念你既是莫大人的弟子,又有庄良娣替你讲情的份子上,孤就不再追究,下不为例!至于梅花嘛,怪无聊的劳什子,杜良娣,你要它们做什么?一发扔给沈霄在这里收拾了。西暖阁众宾客等我们开席!平安,你也留在这里。”说着,带着二位良娣一同离开了。
“哼!”杜良娣临走了也不忘趾高气扬的对着莫阑一甩碧袖。
众人过了,平安扶莫阑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找来锄铲,殷勤的帮着莫阑一同将刚才被摘下的梅花埋入土中,莫阑冷眼瞧着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平安,心中不由叹了口气,这样下去可就不好了——
埋完了花,平安引莫阑到了王府的一处厢房,笑道:“沈大人,刚才那一折腾,咱家看你到现在脸色都不好,其实不碍的,我们王爷的脾气就那样,日久你就知道了。咱家没猜错的话,一会儿就有人把晚膳给你送过来。因明日你是必定要随同我们王爷一同住入宫中的,所以今晚就委屈大人在这间厢房暂歇了。”
莫阑已是倦了,淡淡一笑:“多谢公公了。”
“叫小的平安好了。”二人正说着话,果有一个大大眼睛身量不高的小丫头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平安笑道:“沈大人,这里就留给杏儿伺候了。小的要去西暖阁了,告退。”
莫阑累了什么也不想吃,随意动了些,就仰倒在了床上。盖着爷爷的斗篷,莫阑从斗篷上一丝一丝的感到了爷爷的温暖与安全感,似乎还有爷爷身上特有的茶味——
盍眼朦胧之际,似乎一切还是那么平和宁静,天际斑斓五彩的霞蔚正缓移中天,云朵上的彩光渐渐变浅,取代之的彻耀天地的白光,无比骄傲,那么震慑人心的纯白,驱使尘世上的凡人永远膜拜于高天苍穹——
白云还在莫阑心中飘游,却又听见有人在喊:“大人,大人,该起了。”莫阑一点也不想离开梦中自由的世界,喃喃道:“荒唐,至大者为天,至小者为人,岂可混为一谈!”
可那天空下的声音不屈不饶:“大人,大人,你说的奴婢不懂啊,奴婢请大人快醒醒,你得随太子早朝呀!”
早朝,是个什么东西?天上的莫阑想啊想啊想,想着想着,突然想起来了,咯噔,也就到了地上。赶紧洗漱穿带,穿上了杏儿捧上的崭新的五品文官官服,随便用了早膳,就昏昏沉沉往擎德殿赶,在那里与诸臣会合,再随同太子上朝。
快到擎德殿时,莫阑在殿外看到一大丛梅林,少说也有上千株,最难得的,皆是同一种白瓣青歆,此刻竟相争放,当真开时花如雪,落时雪若梦,十分壮观。撼人心脾的梅香盖面而来,让莫阑精神一振,心中大喜,就信步走入梅林,着意细细观赏。不知不觉,渐渐行往梅林深处,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想起早朝,太子今早第一次临朝行监国!心中咯噔一下,大叫一声:“完了!早朝要迟了!”慌忙忙不迭的往擎德殿中跑。
一路气喘吁吁,飞枝渡花,离了梅林,到得擎德殿门外,早有几个小太监在门外急候,看见莫阑就忙急拉着她进殿见太子,一边道:“大人,叫奴才们找得腿快断了!太子脸色可不好!”
莫阑进了殿,殿里早站满了各个执事大臣,周曦站在殿上,负着手,脸色铁青,殿内哑雀无语,莫阑跪下道:“微臣来迟,罪该万死!”
周曦看也没看莫阑,对众人道:“上朝!”
于是太监尖溜溜一声:“起驾!”
周曦什么也没说,莫阑心里七上八下跟着众人步入金銮宝殿。
今天是周曦第一天行监国皇太子职责,其实就是代行皇帝职权,只不免先让太监宣读了皇上的密旨,周曦又将围攻太白山的计划与众臣商议了。接着又有大臣奏了旱灾赈粮,修筑水利的事,莫阑在旁一一整理记录下了。
正说着,有太监进殿奏道:“启奏太子,三王爷和莫大人兵马齐备,已在找朝阳门外候令出征!”
周曦道:“如此,众爱卿随孤一同出宫为三皇兄与莫阁老送征!”
莫阑随周曦身后来到朝阳门外的高台上,宫门外数万众将士整装待发,寒风肃肃,雪刃铮铮,周曦走到台前,向众将士高声道:“兄长窥权,至父皇身困太白山,孤恨不能立时亲身前往!解父皇于危急,叩请父皇重返宫中,以父皇之雄才大略再掌乾坤,以安万民!奈何宫中不可无主,现有三皇兄仁孝忠义,自请长缨,幸庆又有莫大人辅助,众将士英诚,孤相信你们必能马到功成,大败奸贼,将圣上安全救回!”
“臣等万死不辞!”众将山呼,憾天震地。
周曦走下高台,吩咐左右:“上酒!”
一时,众太监给将士上了酒。
“第一杯酒,孤敬天朝的诸位勇士,希望你们奋勇杀敌,得胜归来时,孤重重有赏!”说着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孤敬三皇兄,从小到大,你一直是孤最信任的兄长!”说着,直视着三皇子无限复杂的表情,对饮而尽!
周曦侧身从宫女手上接酒时,眼角余光看见身后沈霄眼中泪光闪动,强忍离愁的模样,心中纳罕他与莫休竟如此师徒情深。再看莫休,似乎也焦急的在自己身后找什么,显然是没看见沈霄在哪。
于是对莫阑说道:“沈霄,莫大人是天朝第一德高望重的老臣,也与你师情恩重如山,如今你是太子行书,就与孤合敬莫老大人一杯,愿莫老大人为天朝再立神功!”
莫阑没想到太子会突然注意到自己,忙道:“微臣不敢造次!”
周曦道:“莫老大人年事已高,烈酒不宜多饮。干大事何拘小节!”
“微臣——,尊旨!”莫阑无奈,随周曦一起来到爷爷面前,双手接过宫女递上的酒,周曦在后一只手拿起莫阑执酒杯的双手,向莫休送去:“第三杯酒敬莫阁老,此去凶险,成败全仰仗莫阁老了!您老多保重!”
莫阑想将手抽回,却被周曦紧紧捏住,众人面前,只好作罢。
莫休感慨万千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意味深长道:“太子,老臣这徒儿玩劣,还求你看在老臣薄面上,不多与他计较!纵使老臣肝脑涂地,也谨记天恩!”
周曦微微一笑:“莫老大人重了,令徒乃难得的人才,甚合孤意,孤会着意培育的,您老放心!”
莫休仍怕莫阑会有意外,千叮万嘱:“不用记挂老夫,一切以大局为重!”
莫阑心中自有许多话要说,但怕一说就会哭出来,于是,只点了点头。
这是,莫休注意到了莫阑脸上浅紫色的五指印,十分心疼,骤然眉头一皱,面色一沉:“谁欺负你了吗?谁敢让你受委屈,快告诉老夫!老夫决不放过他!”
莫阑忙道:“没什么,徒儿好好的!只是昨晚偶然和人起了争执,已经没事了!”
莫休亦发不放心,关切道:“老夫不在身边,一定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照顾自己,不然——”
“徒儿知道了!一定会好好的等着师父凯旋归来!”莫阑打断爷爷的话,很怕他再说下去。
说话间,吉时已到,众将士再次山呼,叩别太子,廑旗飘飘,浩浩荡荡,全军出征。
莫阑默默的拭着泪,看着爷爷起马的背影,渐渐远去,掩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之中。犹自发怔,忽听有人叫:“沈霄,沈霄,沈霄!”
恍然回神,太子已喊了三遍,莫阑忙垂手肃立。
周曦疑惑的看着莫阑道:“沈霄是不是你名字啊?”
“微臣该死,一时出神,未曾听见太子说话。”
“令师徒感情深厚,不同寻常哇!”
“师傅开国元老,胸有丘壑,为天朝屡立奇功,且博爱众生,情志高洁,自非常人。难得与微臣忘年有缘,一切让微臣感佩不已,自然与师傅感情深厚,非比寻常!太子仁爱天下,难道不希望人人皆如师傅与微臣一般,情谊深切!倘天下如此,真太子之福!”
“真是能说会道啊!”周曦又道:“今日,孤第一天行太子监国,早朝你就迟到!去哪了?杏儿可说你一早就往擎德殿来了!”
天啦!居然又追究到早朝迟到的事上来了,不就早朝吗?怎么有看梅花重要!岂有此理!想是这样想,莫阑嘴上也只有道:“微臣自知重罪,今晨见擎德殿外梅林似雪,甚撼心魄,不由驻足欣赏,忘情忘境,忘了时辰。微臣愿意自领重罚!”
“如此藐视朝廷,孤本欲置重罪!顾念莫大人份上,再饶你一次。罚你今日起每日散朝后去奉茶司执事,以观后效!”
“啊——”莫阑脱口而出,又垂首道:“微臣谨遵太子口谕,谢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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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这是刑部刚递上的折子。”刚收拾出来,专供周曦办公的汇英殿里,平安恭谨的将折子高捧送向周曦。
“放那里吧!”周曦好容易正经端坐捱完了礼部尚书郑博研一通关于皇太子礼仪的长篇大论,瞅准郑博研刚一转身离开,便长舒一口大气,大大的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道:“我都要坐成庙里的榆木菩萨了!”说着,解松冠带,拎起来就往后一丢,自己身子也“咣当”往后一歪,喃喃道:“恨死这些虚礼了,烦!平安,我就想不通,这郑老先生,自己天天满口都是‘克己复礼为仁’,累不累!听说他自己的小儿子倒‘越名教而任自然’去了,呵呵!必是被他的教化整得快发疯了,如今全无羁绊,真让我羡慕啊——”
平安忙追着爬到地上拾起了周曦的太子冠,用袖子拂拭着,端放在了案上,道:“太子说的奴才不懂,不过郑四公子弃官出走也算是近日来轰动京城的一桩新闻,听说把郑大人气得很不轻。这几日,都一直黑着脸呢!”
周曦虽歪靠着,想了想,还是道:“平安,把刑部的折子给我看看吧!”
接过折子,周曦一脸耐烦的表情渐渐紧了起来,读罢,从宽宽的椅子上一下坐直,剑眉一竖,猛的将折子往案上一甩:“哼!分明是官逼民反,又到孤这里来装腔作势!”
见周曦大怒的样子,平安捧上一杯茶来,对周曦道:“太子,先喝口茶消消气,来日方长,慢慢整治便是!”
周曦接了茶,静坐盘思一番,略定了定,神色缓和了下来,轻抿一口茶,道:“传令下去,今日未时三刻,孤在瑞阳厅诏户部众臣议事!”
突然,他神色一变,又喝一口茶,疑惑道:“今天上的是什么茶?”
平安一吓,立刻紧张道:“太子,茶有什么不对吗?正是您平日最常饮的西湖龙井啊!”
“难道孤二十年来的茶都白喝了?从没有这样沁香无比的!”周曦说着,大饮一口,喝完了这杯茶,催着就叫照刚才的龙井再上一壶,细细品来。
这话才说的平安定了心。敬茶的小太监去了不久,空着手回来道:“启奏太子,今天宫中各处格外多要了茶,如今烹茶司已经忙不过来了,请太子稍等片刻。”
这是宫里从未有过的事,烹茶司这个往日宫里最受冷落与忽视的地方,现在成了最受关注与忙碌的所在。周曦突然想起,今早刚把沈霄罚到烹茶司,难道这些茶是因为经他所煮,才变的比往日不同吗?没想到,他还有这方面的才干!
虽说各宫中都催着要茶,汇英殿必是首先供应的,所以不久,茶就端了上来。
周曦取了一杯,一揭开杯盖子,迎面逸动的清香,令人精神一振,纤灵若有神,细细品来,茶香悠远似引人步入幽谷,随意漫步,心轻神宁,回味绵长,是往日的龙井,却又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于是问道:“今天的茶是谁煮的?”
“启奏太子,是刚去的沈行书大人所煮。却也奇怪,所用茶叶,器皿,山泉皆和平日一样,偏他手一煮,味儿便胜了往日好些。”
周曦心中不禁有些得意,自己眼力果然不错!沈霄绝不是寻常的人物,应该属于天赋异禀,才情出绝的。出了一会神,缓缓道:“平安,你看沈霄这个人是不是有些怪?”
平安跟随周曦多年,惯能察言观色,多能揣摩出周曦的心思,当然,他揣摩周曦,也揣摩一切与周曦有接触的人的心思。想了想,笑道:“这个人怪是有些怪,可太子您对他的处置才更怪哩!”
周曦向来喜欢手下人畅所欲言,所以微微一笑,让平安继续说下去。
“沈大人这个人,看起来毕恭毕敬,比一切朝臣都更谦卑有礼,可他不知道是有什么底气在撑腰,退了一百步,却显得心气反高出众人一万步!真让人想不通,不过,这一点,特别像——”平安说着,突然顿住了,看着周曦。
“无妨,接着说。”
“像太子您呀!”
周曦没说话,微微一笑,平安知道自己说对了,就接着往下说:“奴才就觉得太子对沈大人太好了。论功赐官原属常理,可进士及第,也得从九品做起,沈大人布衣入宫一来就是五品行书,不久太子即位,便是正四品御前行书,多少人梦不来的,他还再三推辞,就让人想不通!昨晚,他胆敢顶撞杜良娣,奴才是看在眼里,太子明里偏的是杜良娣,暗里偏的却是沈大人。今早沈大人迟到,若换旁人,定是削职严惩,若以亵渎朝廷,藐视皇威论处,甚至是杀头罪,可太子您雷声大雨点小,轻罚一带而过,真是对他格外厚爱了。”
说着,又陪笑道:“太子,不如奴才去把沈大人请来,看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用同样的茶叶泡出与往日迥然不同的茶。”
周曦边细品着茶,边点了点头。清宜的茶香缓缓飘散似林中晨风拂过,清新淡雅,回味悠长逶迤,随随意意中又能品出别样的滋味,奇妙无穷!看着平安渐渐远去的身影,周曦恍然回过神,叫道:“平安回来!”
底下的内侍一叠声的向外传,平安忙又跑了回来,周曦微笑道:“孤在这里都快坐成佛,不如咱们同去烹茶司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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