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种暖暖的,腥甜腥甜的东西流入口中,莫阑干冷的喉间不由一呛,咳嗽起来,缓缓挣开眼睛,冯征拿了只木质削成的杯子,不知盛了什么,正往她口中灌去。通红通红浓浓的汁水,不远还处有一只剧烈抽搐的小鹿,莫阑一下反应过来冯征给自己喝的是什么,当即眉心一皱,只觉得一阵泛酸作呕,喘息半天,才无力的说道:“不喝,鹿血——”
冯征目中寒光凛冽:“今天不是它死,就是你死!”
“放了它——”莫阑极虚弱,虽说话无力,但每句话的口气越发带了拼死的倔强:“万物平等——为什么为了我就要伤了它,你也不比它高贵,己所不欲,勿施与它——”
冯征注视着面容已极度苍白,气若游丝随时会死的莫阑,还满口歪理至死不改,一时恨得骨节“咯咯”作响,直想一手下去捏死她!恨恨的看着莫阑,冯征一弹指封了莫阑的哑穴,轻提口气,甩起袖子,用银刀在自己腕上一抹,一只手臂揽着莫阑,将自己的血滴如莫阑口中。
莫阑无力挣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喝下冯征的血,不久,冰凉彻骨的全身果然有暖意,她怔怔的看着冯征,依然是那个黑皮大个子,只是,不是一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一瞬间,他的目光看起来这样深沉,似比苍原上的夜空还要深,还要沉——
少顷,冯征看莫阑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随止了自己的血,放下莫阑,解了她的穴道。
已是夕阳在山,粉红色的阳光照在莫阑的面颊上,那种容光正显得她如重生一般,微风轻轻吹散莫阑额前的细发,她认真说道:“我欠你一条命——”
“那就欠着吧。”冯征转过身,背对莫阑,负手望天,淡淡道:“天下,只有你一人欠我……”
莫阑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他所立的悬崖正前方是一片豁然洞开的天空,此时夕霞绛紫,连天铺洒,山风猎起,他衣袖随风而举,正显得他傲然的身影独立于即将进入黑夜的天地间——
莫名的,莫阑忽然觉得有种悲怆涌上心头,也不知道因何而起——
“呦呦——”静极了的林子里传一声孱弱的鸣叫声,那只小鹿被冯征缚住四蹄,割断了血脉,此时仍匐在地上,睁着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惊恐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割破血管的地方已洇湿了一摊血迹。
莫阑看冯征似也回神注意到了这只小鹿,就见他抬脚走近小鹿,俯下身来,那小鹿越发畏惧,身子战抖着往后一纵,冯征却一掠衣摆撕下衣袍的一角,一只手将小鹿拢近身侧,利落的替它包扎好出血的地方,解了缚它四蹄的绳索,将它放了。
看着小鹿如飞的在林中逃窜,很快就隐没在枝叶间,冯征转首对莫阑道:“要命就别乱动!我去去就来。”
莫阑本就虚乏,更兼此时满口的血腥,冲得心口直是翻腾,如果问冯征要去哪里,他也未必肯说,反正他总不至于丢下自己的,于是只是微皱了眉,点点头,在古树下不觉间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睛时,满天星斗,东南方已挂着一轮如钩新月,悠悠的泛着银光,晚风吹来,莫阑觉得有些寒冷,但随着晚风送来的,还有阵阵香味。“看起来,睡得不错嘛!”就见冯征离开火苗窜动的篝火边,右手托了一节竹子修成的竹碗,碗上冒着腾腾的热气,走了过来:“汤里有毒,敢不敢喝?”
莫阑一手支了青石,倚着身后的古树坐了起来,右手接过竹碗,浅浅一笑:“毒傻了我,你今天的血不是白放了?救个傻子回来,可不那么划算。”
“哎!”冯征长长一叹:“还是满口傻话!你若不是真傻怎会中箭?实话说与你这傻子听,城门外的祖孙俩是我派人乔装送你去太白山的,也不知道你这傻子怎么想的,明知道是恶人还偏上了贼车!”
原来是这样!莫阑怪道那祖孙俩尽让自己同情,捧着笋汤“哈哈”大笑起来:“连傻子都蒙不着,你果然不比我聪明!”
“彼此彼此!”冯征眯眼微笑,表情颇为谦虚,顿了顿,他略一扬眉毛问道:“傻丫头知道是什么汤么?”
“乌松菇竹笋汤,” 莫阑闻着香气,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止呢,你放的还有些当归——”
当归香气特别,莫阑当然首先闻了出来,它甘温质润,为补血良药,又兼能散寒止痛,消肿生肌。
“哦?”冯征笑道:“算你鼻子灵,不过,尝尝再说。”
清香笋汤满带着山野的灵气,极是美味可口,将莫阑口中的腥气趋得一丝也无,莫阑微微笑道:“看不出来,你既会做汤还懂草药。入口略有苦辛,应该放的还有泽兰,汤性温平,同熬一起的,只怕也有川穹,回味有异香,是白芷的味儿。”
泽兰败毒祛淤,川穹亦是活血行气,祛风止痛,白芷散风除湿,通窍止痛。
“嗯,”冯征正色道:“还没傻透……”
莫阑白了他一眼。
冯征就像没看见,反问:“这些也是你爷爷教你的?”
“那当然,我爷爷是杂家,一般的药石之术也是通晓的,我幼时常生些小病,都是爷爷亲自为我诊治,呵呵,他老人家犟起来连御医也信不过。每次带我外出游玩,见着上好的药材,他也会采摘回去,亲手炮制,当然,他炮制时,药名药性也会对我细细讲解,所以我也略知一二。”莫阑难得夜间能在山林里看新月,晚来山风又格外清新怡人,听着四周草虫轻吟浅唱,喝了笋汤,倚着身后的老树,精神倒是好了许多,忽莞尔一笑:“还要谢谢你今天放了那只小鹿——”
冯征摇头笑笑:“老虎也救,鹿也救……如果老虎要吃鹿,不知道你这笨丫头要救哪个?”
“老虎与鹿同是生灵,为人的也是生灵,大家皆是一样,我无权干涉它们生死,当然也无权干涉他们之间的争斗,如果老虎要吃鹿,也就随它们去。”莫阑美美的喝着汤,信口说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冯征摸出了一枚黄玉五孔埙,梨黄色的玉质晶莹剔透,温润流光,与浅浅的月光相映生辉。“呜呜”声起,冯征略低了头,对月悠悠而吹,其声古朴、高渺,空浊而喧喧然,明是新月春晚,莫阑忽觉得随他乐起,心头清寒若秋风逐叶一般,神思忽觉得清冷,如荒原下独自望月,一种淡淡的悲凄和感伤渐渐涌上,令人沉静也令人深思——
“……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朝吾以行。
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
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
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
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
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凌阳侯之汜滥兮,忽翱翔之焉薄。
心俟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
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
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
……乱曰:
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
时光流逝,千百年往事仿佛长河流逝如斯,冯征的埙声越发幽深、悲怆,剥茧抽丝,一咏三叹。莫阑平生第一次听得有人将《九章·哀郢》吹得如此惊心动魄,伤恸入髓,一曲吹完,余音于古树苍山间久久萦绕,绵绵不绝。莫阑反复回味着“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一句,她不清楚月族曾经究竟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故,也不清楚冯征来大央的真正目的,但曲中对故国深深的怀念,对故国百姓切切的忧思,莫阑听的是极其明白,不由自主的,心也随着他的曲子悲沉,侧目看向冯征,只见他眉心深锁,望月无语。
这时,冯征也转头看了莫阑一眼,冷冷一笑:“原来傻子好哭!”
莫阑一惊,举袖拭去,果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已是泪流满面,也冷冷一笑:“吹的那么难听,被你吓哭的!”
“哦?”冯征一手把玩着玉埙,邪邪笑道:“我还有曲子吹出来能把你吓得又哭又叫,信不信?”
“吹!”莫阑才不信能有什么曲子还会把自己听得哭叫起来呢!
冯征瞄了眼颇不以为然的莫阑,双手相合,含着埙又吹奏了起来,这次哀离之情一转,乌云倾天而盖,荒原夜幕之下,一声威严的号令骤然响起,划破冥黑的天际,纵扫大地,号令之声至尊无上,直惊起九州八方最孤高、桀骜的灵魂。听着这种极强悍不羁的乐声,莫阑莫名的觉得神秘,高贵又神圣,但也忽然想到了一种最刚猛血性的野兽——狼!
而冯征所吹的埙声越来越激荡酷厉,夜半深山,直听得莫阑心惊胆战,那一声厉似一声的埙声,极是古怪邪魅,似在号令群雄,又像要与强敌宣战,也仿佛是要召开盛大庆典,莫阑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里杀气渐浓,还隐隐嗅到由远方奔来的腾腾的血腥气!莫阑越来越恐怖,越来越惧怕,最后,实在无法忍受了,她使劲拉了拉身旁冯征的衣角,焦急的说道:“冯征,别吹了好不好,会把狼招来的!”
冯征沉着脸,不理她,继续入神一般的吹着他的玉埙,哪里还是曲乐,分明是声声迫人的嚎唳,似乎在激励深山野兽的斗志与毅力!和着埙声,很快就听到有狼的号叫声从四面八方忽高忽低,此起彼伏的传来,莫阑到这时,是深刻明白了,乐书言上古先民以埙声诱捕野兽,真是分毫不错——
只是不知道冯征施了什么魔,竟招来铺天盖地的野狼——
就听着众狼的嚎声,迅速由远及近,浩浩荡荡,极是势嚣声壮。丛林中从四面八方也不断涌现出一对对阴森森碧荧荧的狼眼睛,越来越多,在夜色下尤为仿佛一只只贪婪邪恶的魂灵饿扑过来,众狼粗重的喘息声也随之逐渐逼近,成千上百的狼在瞬间把他们二人已围在中心,莫阑已是吓得花容失色,手足逆寒,而一边的冯征竟毫不理会!
一面哆哆唆唆,莫阑一面深切怀疑,难道因为自己曾经坏了月族的好事,冯征今天准备把她活活扔给野狼会餐吗?这人会这么阴毒吗?一想到要被那么多的狼分着吃,莫阑一时欲哭无泪,根本再听不到冯征还在捣什些什么声音——
就见最近的一只极肥硕的狼,睁着特别大的绿眼睛,欣跃着,一头就向莫阑身上热扑过来,那一瞬间,莫阑脑子一空,本能的想把身边的家伙一抱,却突然发现是可恶死了的冯征,只好一声尖叫,不管有用没用,直想往树后面缩。可那只狼还是窜了上来——
莫阑已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紧张的看着肥狼将两只前爪搭在她肩上,伸着它长长的狼吻对她身上不停的嗅着,狼“呼哧呼哧”的喘息着,湿湿热热的,可那只肥狼的利齿却始终没有咬下来,莫阑与狼对视半天,不经意余光撇到了已经停止吹埙的冯征,这人倒是一边云淡风清,不亦快哉的神情看着热闹,莫阑恍然反应过来冯征极可能是在故意戏耍她,于是轻轻“哼”了一声,转眉一嗔,缓缓伸出右手大着胆子轻轻去抚那肥狼硕大的脑袋:“吓倒本姑娘也没那么容易!”
她一面只顾与冯征说话,一面忽觉得摸狼的右手似被什么湿热的刮了一下,第一个反应就是手被狼咬住了,“啊”一声大叫,转头看时,忍不住又“哈哈”大起来,原来那只肥狼正用舌头亲昵的舔着自己的手,只是狼的舌头颇为粗糙,所以手心有些疼痛。
“原来倾倒众生的人就是你这样的!”冯征看着莫阑带狼玩耍就如带只小狗一般,语气显得格外失望。
莫阑对冯征的冷嘲热讽听多了,反正习惯了,于是环着肥狼的脖子,“呵呵”笑道:“你要是哪天不把话反过来说,就八成是不会说话了!”
冯征收了埙,站了起来,一声轻叱,那只肥狼一溜烟从莫阑身边蹿回了狼群。
此时,群狼的嚎声也住了,四面汇集的狼群都雄赳赳的昂首看着冯征,似磨练已成的士兵,慨然等着将军的进行检阅。见冯征站了起来,群狼一起仰天一声短啸,刹时地动山摇。
莫阑被眼前的奇景一震,月光已上中天,冯征一袭白衣立于众狼之中,那么威严傲慢,俨然众狼之王。她看了看冯征又看了看狼,失声笑道:“冯征,我突然发现你很像狼,不过,你像只黑脸狼!”
狼群中,冯征目光清冽,桀然道:“我本来就是狼!”顿了顿,他又道:“号狼令的要义是将你的心神意念化成曲乐,让群狼听懂你的意思,当然,召狼令得内力越深越,才能将号令传得越远,招来更多的狼。”
“哦?”莫阑若有所思,看着中天的新月,刚刚明明听出埙声中有王令朝贺的意思,难道众狼是来朝拜冯征这个家伙?正出神,冯征冷笑道:“天下皆知你精通音律,恐怕也是徒有虚名,我这号狼令音调古怪,你就拿着我的埙,也未必能让群狼们听你的话吧!”
“好笑,我哪有什么名?不过,你这号狼令我倒要试一试。”莫阑听出冯征激自己吹埙的意思,她自幼喜爱把玩各种乐器,大凡曲乐过耳不忘,号狼令极生僻古怪,莫阑突然对其生发了极大的兴致,以其七窍玲珑之心,面对群狼,感受着野狼一个个孤傲桀骜的魂灵,群狼热力张扬,奔腾肆意的血脉,莫阑暗暗了悟了曲中精髓,随心吹来,虽不能一音不错,但神韵风度都与冯征吹得酷似,只是她没有内力,所以她的埙声影响的,也就周围几十只狼而已。
她埙声悠扬恬淡,一派清明气象,霁月轻云,先吹得众狼欢欣跳跃,天真无邪的稚然起舞,后来温馨抚慰,如晓风拂面,若细水清流,再后来,冯征看着周围的狼群竟叫莫阑吹得纷纷匐地而睡,不由打断她,大笑:“懒丫头有你的,自己困倦不算,竟吹倒了我的铁骑雄师!”
冯征扬声清啸叱起群狼,被吹倒在地的几十只狼忙竦身抖擞,从地上又跳了起来。
莫阑将埙还给冯征,她确实精神虚乏,一番折腾,又动气吹埙,已然气促神短,颇为疲倦了。而冯征则低低的向狼群吹起了埙,渐渐向狼群深出走去——
也许,属于狼的仪式正式开始了吧——
莫阑十分疲倦了,自忖,他们的世界与自己到底是无关的,随他们去折腾——
待残月西去,众狼都消失在夜色里了,冯征回身望过,莫阑已倚着树干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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