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这帮倒霉蛋恶骂的莫阑,也未必比他们幸运到哪里去,满怀着期盼,莫阑倒是很快就找到了朝廷的军营,山前一片空地上,远远望去,朝廷的大旗迎风招展,各军帐篷整齐的罗列着。大喜之下,正要靠近时,就见军中冲出一队士兵似在门口观望,又有一阵骑兵提着敌军的头颅奔了回来,莫阑看见不觉心中一揪,眉头蹙起,又见我军的几员大将迎上前来,为首的是三王爷,而三王爷的身后,天!居然是杨互,这家伙昨天没带回自己,竟追到了这里?好生狡猾可恶!
莫阑思来想去,只有趁这会儿人都过了,自己再暗暗潜进去,找爷爷好了。如果被杨互发现了,持太子令一定逼她回京,爷爷也不好多加干涉的。她正要将车子引到略隐蔽的地方,忽然就听见身后寒风飒飒,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冲上来一队士兵,身着马军的服色,扬着长枪了迎过来,指着莫阑喝道:“你是什么人!”
看着这些士兵人数不多,略带狼狈之相,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莫阑估计他们八成是刚才小冲突中战败逃出的,心中一动,乔做骄横状,扬起眉毛,颐指气使的就向这群士兵骂道:“一群饭桶!平日操练惯会偷懒,这会儿逢战就败,难道败得连本官也认不得了么?”
几个士兵大眼瞪小眼,偷斜着眼把莫阑左瞧右瞧,当真不认得呀!可她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怎么看又像有些来头的人物,或许是皇亲贵族,小兵小卒的平日没机会见呢?众人满腹狐疑,又怕再问,越发唐突大人。莫阑接着说道:“罢了,也是本官平日只在王府,协助王爷左右,你们也怕真是没见过,这枚佩令你们要是再不认得,一会见了你们将军,就一定要把你们叉出去各打一百军棍了!”莫阑跟前其实揣了不少令牌,说着话,摸出了一枚当时混在二王府发的龙禁卫腰牌,因为龙禁卫的腰牌做得最华丽,且各王府的差不多,底下兵卒是分不清的。何况,还有要挟的军棍在前,几个士兵忙争着说认得,独有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兵神情有异:“龙禁卫属于武职,大人文质彬彬,不像——”
“哼!”莫阑故意将脸一绷,打断他道:“本官自是文职,王爷让本官代理龙禁卫日常事务,以文治武,乃是平常事,难道你怀疑王爷不懂用人?”
那小兵被说得一吐舌头。
说着莫阑略略环顾这几个人,摇头而叹:“平日军中,什么苦差累差凶差险差可不是兄弟们顶着!要我说老马往日对下也是刻薄了些,回头见着他,必得好好说说他!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此处敌军就在咫尺,绝非善地,咱们还是速回大营要紧!本官还有要事需见殿下。”眼看周炅今晚就要成亲,莫阑瞧着时辰不早,索性兵行险招,能混入马军内部探听军情也许倒会明白些,再想办法入山庄,但愿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扶几名伤兵坐入车中,莫阑坐车首驾着车,其他几名跟在车边上,没多久,莫阑与他们也聊得熟络起来,从他们的口中探知,如今四王爷周炅领了自己一帮亲信守在山庄之内,马党重兵则排步于山庄前后,由于马元魁本人仍在山西晋阳,对于太白山的局势只是遥控指挥,实际代表他镇守太白下的兵马元帅名赵衡,为人颇为粗鲁暴戾,原是马元魁代山西宣抚使时手下的副兵马使,因他的妹子后来嫁给了四皇子周炅为妃,因此便理所当然的成了这次进军太白的元帅。赵衡彪捍勇猛,遇事也最无耐心,从而倒是他身边的副帅罗毅代他打理山上一切。
“大人一会上了山,倒不用去见赵元帅,自可直接求见罗副帅,由他准你上山,反会从容些。”这群士兵很快发觉这位姓戴字尔玉名人元的大人,除了名字古怪偶尔语带蛮横外,其实还是满容易亲近的,不知不觉,倒替他打算起来。
“哦?”莫阑暗想,众士兵信赖的将领,多数精明能干,不好糊弄,这一进敌军倒要远远避开才好,又岔开话题问道:“说来本官在京已有一个多月未见殿下的面了,心下一直万分担忧四殿下的安危!”
“王爷身在太宁山庄,绝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大人尽管放心啊!”几名士兵连声而答,似太宁山庄固若金汤,周炅长生不死一样。
“虽然本官也相信老马排兵布阵放眼央朝再无敌手,可朝廷毕竟人多势众,且为人心所向啊!”莫阑才不信马元魁会排兵布阵,不过顺着他们的意思往下接了。
“大人真是多虑了,现如今皇上还在山庄中,朝廷怎敢轻举妄动?若皇上有了万一,人心向谁可难说!再说了,王爷麾下除兵马大元帅赵衡,身兼副帅的后卫将军罗毅外,还有左将军戎修臣,右将军殷横舟四员大将,各个威武勇猛,尤其是罗将军,极是谨慎多谋,将山庄四周兵甲防护精心布置,易守难攻,以现在的攻法,他们决计不能奈何的。”
“哦?罗将军真是这样的奇才,小小的山头,也能守得万人也拿不下来?我就一直说我们殿下是天命所向,真龙天子嘛!”莫阑佯做欣喜,见几个残兵尚如此自信,心下越发蹊跷:“若你们罗副帅用兵如神,怎么你们这一拨人马还是败阵回来了?”
“可不是嘛!哎,我们上午是遵王爷之命去朝廷军营那里给镇国公莫大人送喜柬,明知是送死的差事,可王爷又吩咐一定要办!”
几个残兵那里,也就只能探得这些了,莫阑怕再深问下去,几名兵士起疑,真担心爷爷收到喜柬后会不知做何处置。
不到一个时辰,莫阑与这群士兵来到了马军大营。那几个残兵自去长官处复命,同时,莫阑以京城四王府禁军统领的身份求见赵衡,被安排在中军候见。
少顷,就见一名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帅大步踏了进来,眉宇轩昂,温和淡定,让莫阑眼前一亮!心道这样儒雅斯文的模样,哪有一点粗鲁?她心中疑惑,遵礼一拜:“四王府禁卫统领戴人元拜见赵元帅。”
那人谦谦一笑:“快免礼,本将并非赵元帅,他有要事见王爷去了,因此本将代他见你,本将姓罗名毅字重衣,为这军中副帅,若有事,禀告本将是一样的。”
莫阑心中一凛,这人果然就是罗毅了,他平易近人的笑语中,莫阑总觉得他的眼睛一直能洞察自己的心思,看他温和沉稳有五分像周曦,目光犀利又有五分冯征的影子。既然不好糊弄,又没绕开,就打叠起精神应付吧,她面上还是从容的一笑,带着歉意道:“在下不知,多有得罪了。久仰罗将军威名,今日得见,下官三生有幸!”
“不知者无罪,莫要多礼,坐!”罗毅一挥手看座,又道:“你是四王府禁军的统领?却不知何时出任的,本将从前竟没听说过,真是抱歉呢!”
“蒙王爷抬爱,让下官出任禁军统领也是年初的事,此前还未有机会拜会各位大人,下官心中也一直惶惶不安。”莫阑听出罗毅颇有怀疑的语气,客气两句后接着往下编:“罗将军当然知道的,四王府如今己被朝廷查封,如我这般也算是皇子近臣,虽未跟随起事至太白山,但也被朝廷重重监视起来。幸好下官与礼部多有故交,一番打点,才被分至礼部任一小吏,明上说是交礼部管制,暗里还算自由的,才总算逃过劫难。”
“戴统领本已转危为安,却不知今日特从京城赶来,有何要事?”
莫阑面上略露难色,稍有迟疑,方道:“也罢,而今军中事务多由罗将军做主,下官就直说了。”
罗毅含笑点头。
“下官此来特为四王爷献上一计策,可说服皇上答应以长江为界分而治之的要求。”莫阑道。
“哦,你有何良策,可否说与本将听听?”罗毅不由生了兴趣。
莫阑微微一笑:“真是得罪大人了,非下官不信任大人,只是这等机密之事,下官只能告诉殿下一人,若稍有差池,计划破败,殿下错失万代江山,岂非永世抱憾!”
“如此,也好!”罗毅毫不勉强,面上依旧温和的笑着:“戴统领若有妙策可解这遍山兵刃之灾,罗毅这里先行感谢了。戴统领如此忠于殿下,时刻为其分忧解劳,更不畏艰险从京城而来,真是让罗毅佩服万分!来人呐,传一队亲兵预备步辇护送戴大人上山庄。上山庄后令他们不必马上下来,随护戴大人左右,一切行动遵戴统领所命!”
“多谢罗将军!”莫阑心中纳罕,怎么这样轻易就让自己搪塞过了,也不知是喜是忧。
莫阑独立中军帐外,从这里正好可将马军的军营布置一览无余。她一边煞有介事一副悠哉模样的品着茶,等候准备送她上山庄的士兵,一边暗中留心军营中各部的方位与机关,怎奈军营过大,她曾经跟爷爷后面识得的军队工事设置也多是纸上谈兵,并不熟悉,也只有将眼前的一切生生记在脑海中与从前看过的图形做对比,但有不少形态相似作用不同的,让莫阑深深犯起愁来。
正在她不经意间对着眼前的军营皱起眉毛时,耳边顺风轻轻传来一声:“如此复杂的工事,没有实战经验,单凭硬记,稍错一点就会全盘皆失呢!”
莫阑一惊,吓得手心一寒,忙回过头来,一看,竟是一身白袍银甲的罗毅!纵是平日伶牙利齿的莫阑,此时身在敌军,偷窥敌情被对方元帅逮个正着,整个人也不由一呆,警惕的看着优雅浅笑的罗毅,一时间没说出来话。
“果然是胆大包天,行事只凭运气,不计后果!”罗毅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笑得莫阑身上的暖意都随着他的笑容一起飘散,弦外之音直颤的莫阑想发抖。
倒吸一口凉气,莫阑镇定了一下,忽然望他一阵“哈哈”大笑:“将军好雅兴,原来也爱看风景。此刻清风拂面,花香鸟语,什么运气胆大,罗将军说的下官不懂。”
“不懂可以,听着就好。”罗毅简洁的说着,又不知什么时候手上竟藏了一封信,嘴角轻浮一丝浅笑:“戴统领,末将烦你上山后一定帮我带封信,千万将信亲手送到那人手中,绝不可以送错!”
莫阑刚要伸手接信,罗毅将信略一收,意味深长的对莫阑笑道:“戴统领字尔玉,是也不是?”
莫阑并未对罗毅提过自己化名的字,而罗毅居然连这个也猜了出来!心下一凉,怔怔的看着他。就见罗毅忍不住哈哈大笑,将信送到莫阑手上,一拂白袍,转身去了。
急忙回过神,莫阑将手上信封一瞧,立时两眼一黑,差点跌坐在地上!
信封上,竟赫然写着:“莫阑小姐亲启”——
四顾无人,莫阑将信拆开,匆匆读了一遍,心中一明,自笑了。将信收好,底下步辇人手也皆备齐,正要来催莫阑上路。
一行人峰回路转,穿林上山,莫阑舒服的仰靠在稳稳步辇上,满心狐疑,罗毅在马军已是权位不小,会是朝廷的人吗?他能一眼认出自己而不动声色,必然认识自己身边极熟悉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爷爷派在马党的人吧,奇怪的是,从前怎么一直没见爷爷提过呢?
没过一会,山庄就在眼前了,隔着丈许的山墙,隐隐只见庄内苍树碧瓦依如一月前那样亲切,但整个山庄透出的气象与当初却是完全不同,守着庄门的不再是贪吃贪睡,白白胖胖的赵老爹,而是一队满脸肃杀铁甲铮铮的侍卫,莫阑心中无限感慨着,轻轻松松的进了严防死守的山门。
要说太宁山庄规模并不算宏大,但气势恢弘,格局精巧,流殇曲水,别是一方天地。一进庄中,莫阑暗暗吃了一惊,一月来,庄中物非人也非,往日庄内横七竖八摆放着的秋千架全没了踪影,莫阑喂养的小动物也不知道都哪里去了,奔进跑出的不再是自家的仆佣,而是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士兵。偶有几个粗使的奴婢,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整个山庄如今正纷纷忙乱,就见许多粗手笨脚的士兵都在忙着张灯结彩。莫阑默叹往昔宁静祥和,无语下了步辇,被带至外堂听候。因人人皆在为四皇子的婚事忙碌,等了好久,方有一名长脸的侍卫匆匆来见莫阑:“殿下请大人移步晴雪堂叙话!”
大喜之日,周炅诸事缠身,但名叫戴人元的小子要见他的理由格外诱人,百忙中,他终于还是破例,应允了他的求见。
晴雪堂中,周炅坐在正位之上,右手挨排坐了三员彪形大将。莫阑头次亲眼见了四皇子周炅,身披大红的喜服翘着二郎腿斜坐在正位上,虽是随意的坐相,却自有一种迫人的风度,远远望去似一丛灼炽的烈焰,眩人眼目。他面部轮廓棱角分明,很张扬的五官,转眉驻目间皆带着一种飞扬激昂的神采,带着天生贵胄的那种绝对的傲倨,他,正是这一切战祸的始作俑者!可他黑白分明的眼中又让人感到某种顽童般的纯真,让莫阑颇感意外。此时,这双看起来极明澈的眼睛也忍不住惊奇的打量着莫阑,随后神色一威,问道:“你就是戴人元,孤王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莫阑礼毕平身,浅浅一笑:“王爷身边巧言令色的人多了,在下不过一默默无闻的鼠辈,平日何来王爷眷顾?如今不过阿谀者云散,在下依旧记挂王爷安危而已。”
她的话恰勾起了周炅怀恨起某些平日交好,却找理由不肯与他同上太白山的一干人来,胸中怨恨,重重一捶桌案,高声怒道:“那起轻薄人,专擅见风使舵,待孤王杀回京去,定不轻饶!”
周炅下手的三员大将似乎本锁了眉都在深思着什么,被周炅击案声一惊,不由注目向莫阑看去,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材极是魁梧,生得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开口说话声若洪钟,乍见莫阑,呆了呆,忽舒眉大笑:“你们说,他若是女子可算美人?”
那两员大将听他一说,也都挤着眉坏笑道:“哈哈,简直美若天仙!”
他们戏谑的表情让莫阑心头一恼,撇了眼笑看热闹的周炅,她唇角一扬,正要也将他们揶揄一番,却听为首的大将摇头笑道:“他若是女子,指不定我们现在在围哪座山头呢!”
此言一出,周炅脸色骤变,将脸一绷:“赵衡,你什么意思!本王围山,只为爱妃阑儿么?”
“掐!谁是你爱妃!”莫阑听了,心中直恨的暗骂,不过周炅这两句话虽可恶,细细品味,却透着不少意思,看来,这一个月来,自己的计策没能阻止得了周炅,他还是见了“莫阑”,而这个“莫阑”必定把这小子哄的还不错,莫阑心中已有了计较,对“假莫阑”其人猜已猜出了八九。
“怎么,不是吗?”赵衡妹子嫁给周炅已有两年,一直波澜不惊,近日看周炅对“莫阑”的多般爱护,心中一直结郁着闷气,他本是个烈性子的人,此时正好一起撒出来,也不惧周炅铁青的脸色,将眼一瞪:“王爷围住太白山以来,不就得了一个莫阑,其他事可成了?怎叫人心中不猜想王爷不过是追着‘大央第一美女’的名号来的,其实真人见了,还不如叫这戴人元改了女妆,必然比她美!”
“混帐!”周炅眼中睛光直冒,一脚踹翻桌案站了起来。
就听“咣啷”一声大响,桌案倒地,连着一片声的笔洗墨砚砸得粉碎,另两员将领皆吓得从位子上跳到地上跪着,赵衡也恨恨的站了起来。
周炅指着他鼻子骂道:“狗眼的东西!阑儿美丽无双举世公认,要替你妹妹泼醋,现在滚!”
赵衡与周炅怒目相对,愤然一甩战袍,重重“哼!”了一声大步迈出晴雪堂。
“王爷息怒!今天可是您和莫大小姐的好日子,万不可因此扫了喜气!”赵衡一走,余下的左将军戎修臣、右将军殷横舟忙低身劝向周炅,一面忙唤使者上前将地面桌案收拾了。
周炅仍满腹火气未消,扫了眼莫阑,轻蔑道:“你有计策可以让父皇答应以长江为界分而治之?”
莫阑冷眼瞧着他,略沉默了一会,方一字一顿肯定的答他:“没——有——”
周炅一怔,马上暴跳如雷:“你敢戏弄孤王!来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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