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渐深,然而通山的火光直耀彻得西南半天皆明晃晃一片——
太宁山庄西南边上乃是一处开阔的空地,地上遍植矮树芳草,曾是莫阑儿时心爱的嬉戏之地,此时已满列了森森兵士,各个手上都执着烈焰奔逸的火把,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肆意释放着杀气的脸庞,也映得铁甲刀枪各个光华璀璨,耀人眼目。
明艳的火光下,越显得林中翠草新叶如碧,只是枝头叶尾已被遍洒斑斑血痕。
“哈哈!谁敢来战!”周炅横刀立马,放天大笑,傲视前方的诸名朝廷兵将,竟无一人敢上前应战。
莫阑身边全是四王爷的精兵,她仍是心有余悸的远远跟在周炅身后,而她眼中,满晃的还是周炅那把滴着血的金刀,同是大央子民,却这样残忍的直面互相杀戮。莫阑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如此挥刀下去,看红血四溅喷射,一个个鲜活的人儿就这样变成残缺不全的尸体,刀落的瞬间,莫阑的神魂也像随之抽出了一般。谁有权利去宰杀另一个人?!
莫阑的心被一点一点割开,这场战争本身是她无力制止的,她甚至无力劝阻任何一个人放下武器——
远远出乎莫阑意料的是,周炅当真很厉害!凡遇强敌,他都身先士卒,且金刀挥舞处,所向披靡,不仅他的士兵对他拥护有加,让莫阑心中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英勇。刚才他连砍两员朝廷大将,士气正盛,耀武扬威,逼得朝廷部队连连后退。
正洋洋得意,有人来报:“回禀王爷,依军师之计,果发现朝廷派人潜入山庄,意欲劫走皇上!”
“传本王号令,向天鸣一烟弹!”后庄周围早已埋伏下了弓箭手,见了烟弹,自然会将来接皇上的人团团围住,原地听令,周炅见一切顺意,不由“哈哈”大笑:“军师真是料事如神,咱们这就回去一网打尽!”
莫阑勉强一笑:“偶然言中不足挂齿!王爷此时士气最盛,莫如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一举彻底打退朝廷的进攻。倘此时良机错过,属下惟恐功亏一篑。反正皇上与莫大人已在王爷的控制之下,不如属下带人将他二人先行看押,待王爷得胜归来再做决判如何?”
“即是!就依军师所言。”周炅对莫阑已是全心信任。
莫阑暗中略松口气,转身带几个人要往后庄行去。
忽见林中闪出一员大将,跨着一匹黑马摧枝鞑叶狂奔而来。莫阑刚看清是戎修臣,就见他重重喘着粗气从马上跳下,二话不说,一手猛的揪住莫阑后心,将她往周炅面前的地上狠狠一推:“王爷,我们上当了!他根本不叫戴人元!”
莫阑被他一掌推到地上,究竟有没有疼痛也不知道,只是伏在草地上一时站不起来,心内万般惊疑,戎修臣难道识破她了吗?他是从哪里发现的,对她又了解多少?
莫阑不敢想象后果会怎样,却听周炅一声怒喝:“放肆!本王的军师,赏罚由我,什么时候轮到你妄自动手!你说他不是戴人元,那又是谁?”
“末将知错!”戎修臣略低了眉,随后又激动的说道:“末将实属一时愤慨难以自制!王爷自然记得,末将曾潜于朝廷攻山的大军之中,当日七王爷为三王爷及莫大人送征时,末将就见过此人,七王爷曾与他向莫大人合敬了一杯酒。末将那时离得远,看不真,因此初见不敢冒认。方才末将派人查遍王府官档,根本就无戴人元此人!而且看他巧言令色,对朝廷的事了如指掌,还能算出朝廷今日会派人劫走皇上,谁知他不是暗中作梗,调虎离山?”
“沈霄!”周炅切齿念下这个名字,自围山这些天来,沈霄这个名字就如他的克星一般不时冒出来,一切出人意料的重大坏消息中,总带着这个名字传过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传说中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圣旨玉玺带到了京,与莫休一唱一和真的就把老七拥上了太子位,令他这个费劲思谋的大计划一夜之间就被指为谋逆叛乱,为天下所剿,唾手可得的江山顿时遥隔万丈!而这个臭小子果然心计深沉,破格为官,还迅速就得到了老七的信任!听说沈霄曾与老七在送征之时同向莫休进酒,当时周炅就恨不得一刀砍下他的头来,今若地上的戴人元真是沈霄,这小子实在是明目张胆欺到他头上,碎尸万段难解周炅心头之恨!
周炅一把抓起地上的戴人元,细看他眉目皎若冰雪、恬似浮云,正如传说中沈霄的出尘风度,回思他上山来的一言一行,越觉得他狡诘多端,何况戎修臣一贯不言则已,言之必中,由之越发认定了他就是沈霄。凝视莫阑良久,周炅牙缝里一个字一字的吐出:“你一直在骗本王——”
莫阑惊恐的看着他,只见他额上青筋直暴,双目充血,如炬的目光直要把她化成灰烬!胳膊被他抓的生疼,似乎骨头都要被他抓碎。一个火暴脾气的人突然静静的怒视着对方,这比一切的刀箭都更锋利,更让人感到恐怖,何况,莫阑为了雨轩一直对周炅态度十分复杂,深深自责是自己害了他,因此,一切巧辩之词都再说不出口,只是呆呆的看着周炅,一句话说不出。
周炅狠狠的瞪着莫阑,脑海中飞快的转着戴人元上山以来献的每一计策,突然他一把甩开莫阑,倒吸一口凉气,大呼一声:“大事休矣!皇上还在晴雪堂么?”
他急忙翻身上马,对身后亲兵喝道:“鸣金收兵,主力部队迅速随本王一同赶往晴雪堂!”又用马鞭恨恨一指莫阑:“把他绑起来,拖在马后,同去后庄!”
一个凶神恶煞的士卒上前,轻易的把莫阑双手缚住,粗绳子的另一端自己紧紧执住,翻身上马,跟在周炅马后,拖着莫阑策马飞奔起来。
莫阑整个懵了,再不能说出一句话来,由着双手被缚,只听见鞭子在耳边火辣辣的一声响,马儿撒蹄飞奔起来,溅起的尘土砂石迎面砸来,粗砺的麻绳捆束的手腕也似随时要挣出去了,莫阑平生再无法想象这样的苦楚,任由身子被拖在崎岖的山路上,那如千万把钝刀在身上来回飞快撕割,开始她还能惨叫两声,但立刻就淹没在大军赫赫的铁蹄声下,很快就昏死了过去——
从前庄到后庄的路途本身并不远,但对莫阑来说,每前进一寸都是致命的痛苦——
万幸的是,缚她手腕的绳子过粗,那士卒只是粗粗打了个结,莫阑失去知觉后不久,那绳子竟渐渐滑脱了莫阑手腕,千骑过后,奄奄一息的莫阑竟被遗落了下来,那士卒惟恐马上四王爷看不到要犯沈霄会大发雷霆,反正人已昏死,也来不及再缚她拖在马后,索性把她扔在马背上加快速度仍向周炅的大军追去。
周炅带着亲兵赶到晴雪堂时,晴雪堂已如火云上捧出的楼阁一般,外围全是手执火把的亲兵正向堂外聚拢来,将甬道围个水泄不通,但这些亲兵的确训练有素,虽事急却毫不慌乱,迅速各就其位,不闻一声人语,听到的只有齐整的步伐声与火把燃烧的“劈啪”之声。
周炅一扔马鞭,不待侍者通报,就率着自己的一帮人大步迈入了堂中。
堂上之人显然都没预料到周炅来的如此突然,皆是一惊。周炅冷笑着扫了一眼诸人,果见父皇正位坐着,莫休立于一侧,阶下立了两名青年男子,必是老七派来的人了。一人长身玉立,一身质地极好的月白长衫,腰间垂直佩着一柄稀世的湛卢宝剑,其人丰神俊朗,虽在父皇面前恭敬的立于阶下,但他回眸看自己的那一眼竟无不掩饰他的疏狂傲慢,让周炅忍无可忍,正要发作,余光瞥到了他旁边那人的身上,只见他白袍银甲,手握银枪,眉宇轩昂,温和淡定,周炅立时惊怒:“罗毅!无耻之辈,没想到是你!”
罗毅泰然抱拳道:“多谢王爷两年来的栽培与器重,罗毅本就是朝廷的人!王爷神武盖世,可惜罗毅此生只效一主,不敢轻改初衷,得罪了!”
“本王没猜错的话,你既有胆上来,这堂外的亲兵怕已被换成你手下的人了吧?”周炅切齿说着,横刀在手:“今日堂内之人,一个也休想出去,全部同归于尽!叛徒,纳命吧!”随即低叱一声,挥刀就向罗毅砍去。
堂上之人早就刀兵在手,周炅此话一出,兵刃撞击之声顿时不绝于耳,众人各为其主,就这么在片刻之前的喜堂上纷纷厮杀起来。
建武帝冷眼看着面前的刀光剑影,稳稳端坐。但见刀光如山、枪影如林,不过一会儿功夫,周炅与罗毅已战得天昏地暗。周炅天生武勇,长刀劈风挂月步步进逼,罗毅手中长兵器不利近战,并不与他硬拼,只是磕、飞、挑、绊,缠死了周炅,不让他援手他处。然而周炅连声呼喝,竟是越战越勇,两人翻翻滚滚拆了六七十合,罗毅渐渐落在了下风。
周炅眼看自己快要取胜,不经意中,耳畔传来极熟悉的央告声,还是那样哀婉轻柔:“不,我不走——”正是雨轩,周炅心下焦急,无心再战,一刀迸飞了罗毅的银枪,抬头看见他的王妃,红影摇曳,泪满薄面,她身周几个侍卫,似请似逼,要带她离开堂中下山去。
“你们谁敢带走阑儿!”周炅怒发上冲冠,撇下罗毅,一阵乱红细碎,挥刀杀近雨轩。
这时,一直立在一旁,冷面无语的白衣男子手扶着佩剑,快步挡在了雨轩身前,对周炅拱手一笑:“在下冯征,奉太子之命任太白剿逆钦差,务必将皇上与太子妃平安护送回京,今日有冯征在此,断不能让莫小姐再留山中。”
岂料,周炅听了冯征之言突然仰天大笑:“哈哈,果然老七身边良臣尽失,再无可用之人!巴巴把两个亲随的行书都派了过来,哼!来一个,本王灭一个,来两个,本王灭一双!”
“慢着!”冯征突然眉心一揪:“冯征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让你们一起死个明白!”说着,周炅向身后传令:“来人,把沈霄拖上来!”
周炅言毕,全场震惊,只见周炅手下亲兵队中出来一人,那亲兵仍用粗绳又缚住了莫阑双手,沿阶过槛,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莫阑直拖到了堂上。此时莫阑已是发丝散乱,满面尘土伤痕,衣服多处磨破,伤口洇着鲜血,整个人面目全非——
冯征脸色顿沉,手执紧了湛卢剑,负手将剑一横。
正站在周炅身前,离莫阑最近的罗毅看得最真切,他目光一寒,深吸了一口气,横枪一分,原本的八尺长枪分成了两柄四尺短枪,枪尖微挑,一高一低,尽皆指向周炅。
莫休惊见孙女被折磨得如此模样,心痛欲绝,上前揪住周炅狠狠扇他两耳光:“你,你——”急怒攻心,只是死命瞪着周炅,半天说不出话——
周炅见冯征脸色一阴,本得意他必是心生兔死狐悲,万分意外莫休忽然激动上前,碍着王妃,周炅只是吃惊的望着莫休,生生挨他两耳光,并不回手。
高位上的建武帝亦忍无可忍,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指着周炅痛骂:“逆子!给朕把他拿下!”
周炅万没想到,一个半死的行书会激起众人这样心神大乱,傲然冷笑道:“本王计划一再被这小子毁了,今日是本王的忌日,也必是这小子的死期!”说着,一手向莫阑的脖子掐去。
“不要!”雨轩望着周炅,忽然撕心裂肺一声痛呼——
周炅手下一缓,但觉眼角一闪,罗毅双枪矫健如龙,再度向周炅刺来,周炅猝不及防,躲过了左枪,却被罗毅的右枪直刺入右臂。周炅大喝一声,扔开莫阑,自己带伤赤手空拳与罗毅搏斗起来。
那一边,冯征轻身跃起,正稳稳接住莫阑,一摸她脉象虽轻快,但还平稳。莫休急切的从冯征手中夺过莫阑,轻轻摇着她,慈爱又焦灼的呼唤:“孩子,乖孩子!”
好在莫阑终于悠悠醒来,见着爷爷,她眸光灵动,眼泪滑下,张口想喊“爷爷”,但很快又看见了一旁冯征深邃无比的黑眸子,听得不远一片杀斗之声,生生把口边的“爷爷”两字又咽了下去,改口道:“师傅!”
这两字,直喊出万般委屈,莫休也红了眼睛,轻轻拍着她:“乖徒儿,现在没事了,师傅在这里!”生怕莫阑累着,莫休也不忍细问前因后果,安慰她先合目休息,自己一迭声命人传大夫。
“老爷,现在庄里混乱不堪,大夫一时是来不了的!”一名身着周炅军服的青年走了过来,伸手去接莫阑,莫休搂着孙女的手一紧,紧张地看向那人。
那人微微抬头:“是我!”
莫休蓦地一愣,但见那人身形单薄,手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冻伤,举止神态却是十分熟悉。莫休脱口道:“你是——”
那人淡淡地道:“在下是四王爷麾下,后营辎重主簿莫锦!”
莫休倒吸一口凉气,皱着眉头看着莫锦良久,最后轻声道:“苦了你了!”随即放开了手。
莫阑神虚气乏,不久又沉沉昏去。莫锦接过莫阑,对着她那一身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势叹了口气,眉稍也没皱上一下,取出药物开始给她处理伤口,手势轻巧,熟练至极,只是眉宇间沉静如水,不发一言。
这边,周炅负伤,咬牙与罗毅继续大战。周炅已捡回了他的长刀,然而改用双枪、不再留手的罗毅出手越发凌厉,两柄银枪如白龙银蛟飞旋纠缠,招招凶狠,直对要害,周炅毕竟负伤在身,臂上鲜血直流,渐渐不似方才出手狠快。
“逆子,你还不束手就擒!”建武帝面沉似铁,高声呵斥。
周炅并不理睬,只是全力拼杀,对罗毅冷笑:“你果然深藏不露!”他往日战无不胜,却没想到罗毅的身手竟如此出色。
“王爷过奖了!”罗毅越战越勇,手上银枪出神入化。突然,罗毅右枪虚晃,周炅将身向后一仰,罗毅左枪随后追上,周炅一拧腰硬生生再移开半尺,不料罗毅刚才虚晃的右枪枪尾忽然上昂,宛如灵蛇反噬,一枪挑入周炅胸口。
“啊!”随着周炅一声惨叫,罗毅目中闪过一丝怜悯之色,将枪一抽,周炅胸口立时鲜血喷射而出,仰天倒在地上——
建武帝至此时,只感到一切天旋地转,心似被抽空,疾呼一声:“快救吾儿!”说着,他眼前一黑,也站立不住,向后倒下。候在一边的冯征赶忙将其扶住,一面高唤大夫,一面为其镇心缓气。
“王爷!”雨轩凄婉的痛哭着,奔到周炅身边,抱住周炅满是鲜血的肩膀。
随着周炅的倒下,追随周炅的而来将士即刻大乱,士气大减,不少人纷纷被朝廷的兵将拿下,也有的索性愤天自戮,局势很快就被朝廷方面完全掌握。
周炅胸口犹温,对雨轩艰难的说道:“阑儿,本王不悔拼却性命娶了你,只可惜,本王负了你,不能护你一生一世!”
雨轩极痛苦的摇摇头:“不,王爷,是我负了你。我一直在骗你,我——我不是莫阑,不是莫大小姐,我只是她的丫鬟,我本叫雨轩——”
雨轩说话声音不大,但温婉清晰,堂上不知什么时候寂静下来,都怔怔的看着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倒在血泊中的王爷和守在他身边那个哭得泪人一样的女子,她不是莫阑谁是——
周炅炯炯的双目闪尽最后一丝惊色,唇边化成绝诀尘寰的微笑,轻声道:“你注定是我妻——”
泪光中,雨轩深深的看着合上双目的周炅,也浅浅扬起温婉的微笑。
这时,不知什么时候涌上来一群大夫人手忙脚乱的将周炅就地紧急抢治,将单薄的雨轩挤到了人群外。雨轩抹去眼泪,缓缓转身,不远处,刚才一场生死拼斗后,罗毅也多处负伤,一手握着银枪支持着立在原处,那个莫锦不知什么时候已立于罗毅身侧,在罗毅的默契配合下,为他包扎伤口。
没人注意她,雨轩,正脚步轻轻的向罗毅走来,她定定的看着罗毅那把银枪,还是那样浮灵若银蛟,枪头锋利如冰锥,只是此时枪头枪身俱血渍斑斑,银色的枪缨已经全被鲜血染红,那血,是她丈夫的血啊——
“快拿开!”莫锦眼尖,忽然看见雨轩双手抱住银枪,调转枪头直向她自己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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