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07、[08

　　[07

李金莲早已饥肠辘辘，再加上产后虚弱，她强打着精神说，“乖孩子，别着急，娘不也早就给饿坏了不是？可是娘今天身体很不舒服，过一会儿再给你做饭行不？”

李金莲控制眼泪的开关又启动了，一层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晃动着，盖在眼白和瞳孔外边，顺着外眼角溢出来，流进她的耳朵里。藏在围包头顶的旧衣裳中。

内眼角处积存着晶莹的水滴。

金平在娘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中回过头来，瞅了瞅娘眼睛里汪汪的泪水，伸手擦了擦娘的眼角，不再吭声了。

他懂事太早了。他善解娘的心意，理解娘的苦楚。

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过了片刻，心中的不解纵恿着他，“娘你是真的还没有做饭吗？你不是说小弟弟是你从灶火坑里捡来的吗？你不做饭去灶火坑里干吗？”

金平连珠炮似的发问，使李金莲一时难以言对，苍白的面颊飞上两片红云，真难为情啊！

面对金平稚嫩的小脸、迷茫的眼睛，她的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的。但她只得说出事前编好的谎言。“孩子，娘实话告诉你吧，早晨正当娘要做饭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娘就循声望去，发现哭声就在灶火坑里，娘就仔细地观察，又发现灶火坑上面的碎柴在颤动，娘就顺势弄走了那里的柴禾和细土，把小弟弟从里面抱了出来，由于太费力气，娘就累得起不了炕了……”

“不信，不信，俺不相信！娘你骗人、娘你骗人！”金平越说语气越重。他没有心情再看弟弟,跳下炕来,急得小脚丫在地上连搓带踹。

“不信？不信你就到堂屋里看看去！”李金莲仰着脸，眼珠向着里屋门口的方向转了转，装出生气地语气，心中却暗暗发笑。

[08

一个半时辰以前，李金莲一下炕就觉得肚子疼，小家伙儿在里面挥胳膊蹬腿呢！经验告诉她，新的生命要降临了。在老鸹村，家里添丁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的心中掠过一片片阴影：当年，孩子他爹因为“夜壶事件”逃跑失踪，留下俺一个人在家里守“活寡”。这期间，他偏偏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回来过一夜。偏偏就是这一夜……可是，这“没爹”的孩子怎么面对世俗？俺又怎么面对平儿？不行，俺要对平儿有个说法！

为此，她拖着带病的身子，忍着临产的剧痛，将灶台前清理干净，再用凉水洒湿。

为此，她编好了蒙骗金平的谎言。

金平跑到锅台前，仔细地看了看那不曾有过的“大坑”，又用手摸了摸发湿的土地，接着用鼻子嗅了嗅——有所收获的笑了笑，顺势将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迅速地跑回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娘……别生气啦，俺相信了还不行嘛？那湿的地方是小弟弟尿的泡吧？真臊气！”他用撒娇的声音讨娘的喜欢，用温柔的眼神看娘的表情，用松软的小手触摸盖在娘身上的被子，尽其所能地向被自己激怒的亲娘赔不是。

李金莲被金平天真无邪的爱所感动着。一股暖流从心底向四肢蔓延。寒冷似乎一下子离她而去。

她慢慢地推开金平的小手，面带幸福的笑容，“娘的平平这么乖，娘怎么还会生气来的，娘没有不高兴啊!快穿上鞋子，别把脚冻坏了。”她瞅着地上那双鞋面上前后都带窟窿的鞋子，一股悲伤的暗流在体内涌动起来，但恐怕被金平看出破绽，迅速地把脸扭向里侧，“你去玩会儿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