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桂影秋绰约（一）

　　（旁白）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问世间沧桑又如何？

　　　　一城风絮，满腑相思都寂寞，只留桂花香暗飘过。

　　不思量，解开衣裳，苏缘儿只想闭上眼睛静静睡下。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便是幸福的。

　　朦胧间耳畔传来了一阵缥缈的笛声，悠扬婉转，隐隐的有桂花芳香扑鼻，方觉它是随风潜入了。苏缘儿自是知山中师兄妹们潜心习武，平日甚少接触诗文琴曲，心中自是讶异，况且寒夜沉沉，谁又有这般雅兴。好奇心终是驱除了不少寒意，她忙起身披衣，走出屋子。

　　暝朦的烟空逐然被一片片的墨蓝所覆盖，十八月夜依旧皎洁如昔，丰盈的月亮沉沉地穿过一片云雾倾情而泻，筛在地上，留下一地斑驳的影子。飒飒秋声，穿过她的眉梢、指尖，凉意泠泠袭人，远处一段《姑苏行》宁静舒缓的引子似一幅华彩的丹青长卷徐徐铺开，在这个月华满地轻风漫舞的秋夜，袅袅摇曳着。

　　耳边莫名的笛声又把苏缘儿拉进那梦中的水乡，那浮光微波、竹影花香的江南。仿佛就在昨日，他与她携手共泛西湖，西湖水，终是相思泪啊。一阵风忽然刮了起来，林间的竹叶飒飒如急雨，裙裾亦飘飘如袂。再循声走近，却见一个清瘦身影凭风立于盈盈淡月下，听到苏缘儿踏着落叶的沙沙脚步声，那人不由得回过头来。相视一望，二人皆是各自一怔，而后温笑如初。

　　“所谓姑苏缱绻玉笛浓，想来就是林师兄适才所传达的意境了。”苏缘儿笑着赞赏道，又凝神注视着他手上的那支竹笛，绿幽幽的恍若凝了一池的碧水。

　　林文若见她双瞳直瞧着那管笛子，便笑着递与她一观，道：“这是曲笛，由丝竹而制，另有一种笛子名梆笛，梆笛短于曲笛，音色高而明亮，而曲笛善于表现悠扬委婉的情致，具有浓厚的江南韵味，我素喜用此吹曲。”

　　苏缘儿接过曲笛仔细观摩着，但见此笛由一根竹管做成，管身粗而长，里面去节，在管身上开有一个吹孔、一个膜孔、六个音孔。眉眼盈盈又还给他，说道：“今夜听到你吹的笛曲，似乎与刘孝孙的那首《咏笛》（1）很是相符，‘凉秋夜笛鸣，流风韵九成。’”

　　林文若展颜一笑，温言道：“苏师妹太过奖了，也是‘幸以知音顾，千载有奇声。’方得‘流风韵九成’哪！”说着，脉脉凝神望着苏缘儿，如风兮如月兮。

　　苏缘儿淡定一笑，又道：“这首《姑苏行》总能令人脑中浮现出一幅晨雾依稀、楼台亭阁、小桥流水姑苏园林的水墨丹青。此曲韵味深长，婉转动听，我都久久沉浸在美景中，流连忘返呢。”

　　“苏师妹可是很喜欢江南？”林文若闻言一笑，澹然问道。

　　苏缘儿一怔，转瞬目光稍稍松弛，望着月光笼射下影影绰绰的蕊蕊桂花瓣，轻声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谁人能不喜江南呢？（2）”

　　林文若的目光似流光若有若无的掠过她的脸庞，苏缘儿一惊，怕是他已瞧出些甚么，不料他只微微笑着，“苏师妹的文采卓然，据闻武功亦是跻身一流的，不知何时能向师妹你讨教一二？”

　　苏缘儿望着他如春风拂过江南般温柔的笑容，芊芊一笑，道“请。”

　　林文若一愕，半晌方回思过来，俊秀的面容上笼上了一层未曾有过的旷朗笑容，言语中亦含着惊叹与舒心，“苏师妹果然与众不同，气度丝毫不逊于世间任何一位男子。好，好！”

　　他在朗声到出第二字“好”时，苏缘儿已然旋身迅快折过一枝柳枝，风吹仙袂飘飘举，姿态横生，疾刺而来。林文若却是不慌不忙，依旧敛着笑容，动作温柔如他，轻轻飞腾起来，一转眼已在她后头。苏缘儿双眉一皱，信手抛出一方若云似雾的云绸，在夜空中如琉璃般滑动，双足亦如仙子般驾云凌波，那云绸仿佛自己会抛动般，若利剑，若刀刃，若寒星，凛凛生威。见此，他忙“蹬蹬蹬”踏上旁出枝干，苏缘儿隐隐觉得鬓上微动，顺手回转身来，柳枝直指向他的喉处。

　　“我输了。”他双手下垂，衣袖抖落得凌然有风，面容依旧微笑。

　　苏缘儿抛下树枝，淡淡道：“是林师兄你有意相让罢了。”顿了顿，又道：“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歇着了。”

　　林文若依旧儒雅笑着，点头道：“说的极是，夜风沁寒，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苏缘儿不愿再多逗留，罗袖轻拂，旋身就离去。


注释：（1）全诗原文如下：“凉秋夜笛鸣，流风韵九成。调高时慷慨，曲变或凄清。征客怀离绪，邻人思旧情。幸以知音顾，千载有奇声。”

　　　（2）《忆江南》——唐，白居易，这首词描写江南春色，原文篇尾以“能不忆江南”收束全词，一个“忆”字既道出作者对江南春色的无限怀念之情，又顿生出一种蓬蓬勃勃的韵致，把读者带入美不胜收的境界中，这里应景稍作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