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倚风清雪凝溶（一）

　　翌日，雨过天晴，秋光晴好。群雄纷纷下峰，诺大的衡山霎时静寂下来，一消间，云雾升起，荡于胸前，流于指隙，似乎伸手可捉，可又什么都未捉到。又一瞬际，一阵清风拂面而过，风过处，天空便由灰而白，由浊而清，浓雾消散，远处的山峰又清晰可辨了。世间一切想来皆是如此的吧，烟消云散，若有若无，不过如此。

　　昨日那人之死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这个世间从来都不存在这么一个人，又仿佛昨日皆是梦幻，只是苏缘儿清楚一切全都是他在打理，不知他可随众人下山了？脑光忽然一闪，他这次随着众人上山，可是另有他意？一想到他杀人无赦之举，苏缘儿不由心生骇然。愈思愈是忧愤交加，诤地起身，走了出去。

　　绵绵细雨的连夜冲洗，竟让一早的草木皆透出清新的气息，只是深秋时节，院落的叶子总要露着苍黄的气色，还有一两滴雨露似乎欲从叶尖垂垂落矣，斜阶上几片秋风吹下的落叶湿粘着还不曾飞起。穿过长廊，放眼四处，难寻君影，苏缘儿心下不免着急，又信步往假山处寻去，正待转过回廊，却撞见大师兄司马青山。

　　他见苏缘儿满脸焦切，问道：“缘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自上次相谈之后，苏缘儿便时时躲着他，二人更是鲜少有单独相处之时。苏缘儿见他只是如常相问，心思一放，笑答：“我要去找我娘。”说完，又匆匆往前走去。

　　司马青山怔了一下，又回过神来叫住她：“哎，缘儿，缘儿……师娘的房间不是在西山后么？你往那作甚？”

　　苏缘儿一愣，忙停下脚步，尴尬一笑，“我是想她可能不在房间。”说着，又举步另行他道。

　　司马青山见她一早失魂落魄的，百思不得其解，又见她业已往西山后行去，计上心来，亦悄悄跟在她后头。

　　衡山上最饶云气氤氲云离迷离的意境了，含水的疏桐还浮漾着湿湿的流光，晨曦的日光射下，这个莲花峰都晕了一层绯红的明轮。苏缘儿今日恰好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素锻衣裙，头上只素素插着几枝莹白的疏玉，踏着满地细碎花叶之时，裙角飞扬时，依稀几枝梅玉疏疏现露，映着空旷的山中轻霭，流畅得宛如顺手临摹般，身姿清逸难言。

　　司马青山见一路上苏缘儿总在顾盼左右，似在寻找着甚么。心中益发好奇，便放轻脚步紧随着她身后。穿过旖旎回环的长廊后，苏缘儿犹豫片刻，又径自往前处行去，过两道房门正是她父母亲的房门，司马青山原以为她会叩门而入，却不料她身子轻轻一闪，隐入窗棂左侧的一丛草圃中。心中又是大大一奇，也放缓了脚步躲在稍近的草圃后面，兀自屏住呼吸，静静听着房内的声动。

　　只听得苏昊逸怒声喝问：“你昨日到底去哪儿了？”

　　屋里文茵冷冷道：“师兄，你该清楚你我曾有过的约定！”

　　司马青山大吃一惊，又探身细听，前处苏缘儿衣衫也微略一抖，微微挪近了一步。

　　里屋一下子静默无声，半晌苏昊逸方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尽是无数的悲哀与无奈，“师妹，这几日英雄大会之事令我疲惫万分，脾气也不自禁地焦躁了起来。刚才那样对你，你别介意。”声音愈来愈低委，到后来已是极难听清。想师父纵横江湖多年，声望自是甚高，却是对夫人这般，足见师娘于他心中之位了。司马青山思及此处，不觉露出笑容。

　　房里头文茵又轻轻道：“师兄，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二十年来，你对我和缘儿，实是很好很好的。只是缘之一事，原不能强求。只盼得，只盼得，来生我能做你真正的妻子，以报答此生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