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冢前的小草盈盈的绿，齐整得好看。青畔间几星白蕊，流转着月夜星辰的光华，是文茵生前最喜爱的锻质流光白。

　　“母亲，女儿不孝，看您来了。”雪子上前一步，跪在静谧柔软的草坪上，泣声道。

　　李辅国由后抚着她肩，她又道：“娘，他是我的夫君。我知道的，您在的话也会喜欢他的，是么？他待我实是很好很好的。”

　　听得他于身后道：“雪子，我会好好待她的。”

　　这是此生的承诺麽？雪子微微一愕，那么猝不及防，回眸与他深情相凝，满心尽是诉不尽的感动和欢喜。

　　一阵月夜的凉风袭上单薄的纱裙，簌簌的凉。忘之，他道：“我们走吧。月夜易着凉……”

　　一阵失落感忽而涌上心头，雪子回首望去，只觉此后再难见母亲一面，不由紧紧握住他的手，道：“五郎，我想多陪母亲一会……”

　　不想他并未拒绝，只脱下自己的外裳让她穿上，说道：“也好，你在这稍待片刻，我一会儿便来此处接你。”说着，便往竹林身处隐去。

　　雪子呆呆望着他修长的身影，仿佛在春夏交际的轴卷中流淌着。许久方回过神来，紧紧抓住他外袍的衣襟，细细嗅着，如他般之萧疏。

　　晚月似乎又慢慢瘦削了三分，弯成少女的眉一样，忽然忆起那日他说欲学汉朝张敞（1）为己画眉，不由轻轻一笑，是这样的缘，若果能一生如此，何憾之有？！

　　微微侧过身，顺手将头发捋到脑后，余光却瞥见枝桠掩映的竹林间烙着一亘长长的人影，忙大声道：“是谁？”

　　许久未见任何响动，便又沿着竹林深处走去，心下已有答案，缓声问道：“是大师兄麽？”

　　仍是无人答应，正欲上前瞧个究竟时，却听得前处脚步声渐近，隔后是李辅国在轻声唤她。

　　“五郎。”雪子忙朝另个方向去了。

　　李辅国见她面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没事。”心中颇有疑问，却不欲让他多番猜测，于是故作无事道。

　　五日后，便到了凤翔一带，守城之官见是太府卿到，忙引了他们去见兵部尚书郭子仪。

　　那郭子仪五旬上下，短瘦、利落、硬棒，对李辅国却只不冷不热般，道声：“前方战事老夫自会担当，太府卿可以回去复命了！”便下起了逐客令。

　　雪子见他如此傲慢地对夫君，便即起身冷笑道：“一国之任，不知郭大人因何能担当？”

　　郭子仪讶异道：“你是何人？”

　　雪子走到李辅国身旁，礼笑道：“民妇只不过区区一介，郭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只要晓得我为天下人，国家兴亡，并非一人所能承载的。”

　　郭子仪双目微有惊赞之意，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向着李辅国道：“老夫要恭喜太府卿了。”

　　李辅国眸中忽而凝了一缕寒气，却笑道：“谢了。”说着，便拉着雪子直往门外走去。

　　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雪子的手被他拉得生疼，挣脱道：“五郎，你怎么了？我说错甚么了麽？”

　 “没有。”他的言语中分明含着盛怒之意。

　　雪子拉住他的袍袖，委屈道：“五郎，你到底是怎么了？若我做错了甚么，你大可以直说，却不要这样不理我。”

　　李辅国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得扫过她的整张脸，直看得她的颊上微微发疼。只一会儿，他又恢复到平日看她的殷殷神色，揽了一缕她的发丝在手，平静道：“你没错，没事。”

　　雪子一阵难受，却只静静投进他怀，只愿真如他所说，一切太平无事。

（旁白）五郎就是这般，好些事总是藏在心怀处，不愿诉诸于人。平静的日子下面总是有许多如潮落般隐藏着的暗涌，不定哪一日就汹涌开来……


注释：（1）《汉书•张敞传》：“（敞）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