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号称地王地段的日本银座区,很难找到独门独院式的建筑,尤其像伊藤家这种占地一千两百坪的传统日式庭园建筑,对一般平民百姓而言,根本是天方夜谭。
能在摩天大楼林立、一般平民百姓就算只买间厕所般大的房子,至少也要三代才能还清贷款的银座,拥有如此闹中取静的古式豪宅确实非一般泛泛之辈,绝对都是政治名门、企业财阀或国际型黑道世家之流。
伊藤家正是政、商、黑道三者兼俱的大世族。
他们不但在日本政坛拥有稳定的势力,旗下的「帝国财阀」亦是日本十大财团之一;同时,他们还拥有日本三大黑道势力之一的「双龙会」。
伊藤龙之介是伊藤家族的现任当家、总裁、龙头老大。
他为人冷酷、阴沉、手段狠辣,对背叛他的人赶尽杀绝,奉行「一言堂」式的绝对极权主义,喜欢操控一切,不许有人违逆他的决定。
这份强硬当然包括此刻伊藤豪宅的客底里,正在激烈上演的争执——
「我绝对不答应,我伊集院宁子绝对不会允许你在外面生的野种进门。」伊藤龙之介的夫人面目狰狞的对丈夫提出强烈抗议。
「是伊藤宁子,不是伊集院宁子。」伊藤龙之介森冷的斜睨她一眼,口吐寒冰般地更正。
伊集院宁子慑于丈夫的阴冷,不禁背脊发凉,嚣张之气收敛许多。「反正我就是不准野种进门,这也是你和伊集院家的约定。」
她之所以敢对人人畏怖的伊藤龙之介如此出言不逊,便是倚势着丈夫不可能轻易得罪她的娘家。
伊藤龙之介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直视着法律上称之为「妻子」的女人,残酷地道:
「这也行,只要妳生得出儿子来。」
「你——」伊集院宁子受伤似地哑了声音。
伊藤龙之介无视于她所遭受的重创,反而给她更加致命的一击,「生不出蛋的母鸡就乖乖滚一边去,省得丢人现眼。」
「你这个没人性的冷血动物,我跟你拼了——」伊集院宁子张牙舞爪的扑向无情的丈夫。
啪——!
伊藤龙之介毫无怜惜之情,狠狠的一巴掌将她掴甩落地,她的嘴角即刻泛出鲜红的血丝,左颊飞快地烫热肿胀,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叮咬。
「信夫,带夫人回房去好好看护,我看她是太累了。」
「是,老爷。」总管渡边信夫必恭必敬的领命。
谁都知道伊藤龙之介所说的「看护」意思是软禁。
「你这个无情的人,我绝对不准野种进门,你听到没——」
伊集院宁子被渡边信夫的手下强行拖出客厅时,依然不停地嘶吼咒骂。
跟随一旁的贴身奶娘爱莫能助地劝阻可怜的小姐,「夫人,您就别再做无谓的抗争了,您心里也很清楚,老爷决定认养外头生的野种,是为了伊藤家的继承问题,而且这件事伊藤和伊集院家早已达成共识,所以夫人您再多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可是我不甘心,为什么我得被迫接受他在外面和别的野女人生的野种?我怎么样也不甘心……」伊集院宁子狂乱的哭叫。
奶娘见自小一手带大的小姐如此痛苦,心里也不好受,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哽咽地道:
「谁教夫人您之前只生了三个女儿,今后又无法再生育——这一切只能怪命运弄人,您就认命吧!夫人……」
奶娘的话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武士刀,无情的将她砍得支离破碎,坠入绝望的无底深渊。
「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哪……」尤其是名务香织那个贱女人生的贱种!
窗外忽然飘落的绵绵细雨,不知是否是上苍悲怜她的遭遇,所降落的同情之泪,没人知道。
※ ※ ※
原宿一带的一家平价面馆后门,从刚才便一直喧扰不休,绝望柔弱的哀求声和粗鲁不尽人情的咆哮声交替作响——
「老板娘……求求妳行行好,让我继续工作,我会更努力的,老板娘……」瘦弱娇小的妇人,一双过分削瘦苍白的手死命地抓住微胖强壮的女人围裙一角,连声乞怜。
发福的面馆老板娘却无情地拍开柔弱少妇的手,把她推得更远,不耐地咆哮:
「我再说一次,妳已经被开除了,快滚吧!别在那里挡路,妨碍我做生意,再不走我就叫警察来抓妳。」语毕,她旋踵便打算进门。
柔弱少妇不死心地抱住她的脚,跪在地上哀求:
「老板娘,求求妳大发慈悲,请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有一个六岁的儿子要养……求求妳……」
没想到老板娘一点也没有软化的迹象,反而硬起心肠恶狠狠地将她踹开,丝毫没有恻隐之心的咧嘴道:
「我才要求求妳行行好,别这么死皮赖脸,我开的是面馆,不是救济院,我可是三个孩子的妈,得靠这间面馆的生意才能养活三个孩子,所以我不可能花钱雇用妳这个洗碗动作慢、又经常在厨房咳来咳去的破病鬼当洗碗工,求求妳快滚吧!省得别人见着了,还以为我在欺负妳。算我求求妳好不好?」
「老板娘……」被她踹得右臂一大块瘀紫的柔弱少妇还是不肯死心。
老板娘为了永绝后患,给了她致命的一击,轻蔑地嘲讽道:
「妳又何必故做可怜状呢?回去做妳的老本行不就好了,听说妳先前是一个黑道大哥包养的妓女,不是吗?干嘛在这儿故做清高?被人?弃了的话,再找一个不就好了?凭妳的姿色想钓个日薄西山的老头子应该不是难事——」
「老……」
「滚吧!下一秒钟再让我看到妳,我就真的叫警察来了!」
乓——!
撂下最后通牒后,老板娘便重重的关上门。
「老板娘……」柔弱少妇依然跪在原地,没有移动的迹象,苍白的双颊爬满绝望无助的泪痕。
不久,后门重新被打开,少妇喜出望外——
「快滚——」
乓——!
没想到她的期盼只换来满身的盐巴。
老板娘洒了她一大罐盐巴后,再度猛力带上门便未再出现。
少妇知道再等下去也没有希望了,才从地面上起身,拖着蹒跚的步伐,跌跌撞撞地离开面馆后门。
怎么办?今晚的晚餐又没着落了,忍会饿肚子的,怎么办……
无依的名务香织想着想着,泪水又泉涌而下。她知道光是哭根本无法解决事情,但是除了哭,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寒风瑟瑟,名务香织又是一阵足以震碎五脏六俯的猛咳。
※ ※ ※
秽乱骯脏的陋巷尽头右转,是一条阴暗而终日泛着恶臭的羊肠小径,沿着崎岖不平的小径走到尽头,便是一处简陋残破的大杂院,里面住的多半是落魄的流浪汉、穷途末路的地痞流氓、已经年华老去的老娼妓以及一些被黑道份子始乱终弃的残花败柳。
名务香织顺顺自己凌乱的头发,深吸了一小口气,想以较精神的模样面对等门的儿子。
平常这个时候,忍应该会在大杂院的公共庭院等她回来才是。
不过今天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公共庭院一片喧闹吵杂,忍正被一群恶形恶状的大人团团围住,争闹不休。
「名务太太,妳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在等妳给我们一个交待。」
大杂院的老大粗声粗气地对名务香织咆哮。
「发生什么事了?」名务香织一见大杂院里的人几乎全集合在一起,心中便升起不祥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大杂院老大啐了一口痰,龇牙咧嘴的说:「妳儿子偷了我家的钱,还偷看菊子洗澡,我们才要问妳究竟是怎么教儿子的,怎么会教出这么天杀的杂种来?」
「不是我,我没有偷钱、也没有偷看女人洗澡,一切全是他们串通好的,妈妈,妳千万则相信他们,我真的没有——」全身伤痕累累的六岁小男孩,意外地有着一双凌厉而世故的眼睛,全身散发着过份超龄的早熟。
啪——!
「贱种,还敢狡辩,我揍死你——」
大杂院老大咒骂之间,已经又赏了六岁小男孩好几记无情的拳头。
小男孩并没有哭,也没有喊痛,反而不停的高声吼道:
「你们这些卑鄙下流的人渣,为什么不敢说出真相?你们明明是串通好设计我,想藉此把我们母子赶走,好让你们的亲戚搬进来住,还好意思厚颜无耻的含血喷人——」
「你这个不知悔改的小杂种,死到临头还胡乱说谎,我揍死你——」
「我才没胡说,是我亲耳听到你们的计划,所以你们才提前发难——」
「住口——我们干嘛这么做——」
「因为住在这里的臭男人全都垂涎我妈妈,却不能得逞,而住在这里的烂女人全都妒嫉我妈妈,所以你们就联合起来把我们母子赶走!」小男孩年纪是不大,却早看透人性的丑陋。
「你这个孬种,不好好教训你还不知会说出什么伤天害理的谎话——」以大杂院老大当首的一群大人,因为小男孩的话全尴尬地铁青着脸,个个一副想活活揍死他的狠样。
「被我说中所以心虚得想揍人了吧!」小男孩鄙夷轻视的朝大杂院老大虾膜皮似的脸上啐了一口痰。
「可恶——踹死他——」大杂院老大杀气腾腾地猛踹被人架住、动弹不得的小男孩。
接着,男男女女一拥而上,加入「教训」小男孩的「义行」。
小男孩依然不哭、不明世不讨饶,只是瞪大一双冷漠带恨的黑眸,静静地瞪视每一个围殴他的男女的面孔,似乎想把他们强记于心似的。
「住手,别打了,我们立刻搬走就是了,别再打我的忍了——求求你们……咳——咳——」名务香织涕泪纵横的冲上前去拦阻,想救出自己的儿子。
没想到非但徒劳无功,还反过来被女人们围殴,贫病交迫的她,哪禁得起她们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猛咳个不停,最后居然咳出血来。
「妈——」
※ ※ ※
冷清的街道,大雪纷飞,地面早已积了二十公分高的皑皑白雪,气温在冷冽的夜风肆虐下,愈降愈低。
名务香织紧抱着六岁的儿子名务忍,蜷在残破老旧的公寓骑楼一角歇息,刺骨的寒风令她的体温迅速下降,从刚才便不住的猛咳不止。
「妈……妈——妳忍耐一下,我去找医生来——」名务忍小心翼翼地轻拍母亲瘦弱的背,想让她好过些。
「不……别去了……咳咳……」名务香织一开口便咳得愈凶。
「妈——妳振作点——」名务忍见母亲愈咳愈凶,心里甚是着急,却又苦无对策,「我去找医生——」
「别去……我们没钱,医生不会来的……就算我们有钱,像这样恶劣的寒夜,医生也不会出诊的,咳……」
「那至少该吃点热的东西,我这就去买——」名务忍退而求其次的说。
「不……不用了,妈妈不饿,倒是你……」名务香织深凝着咫尺前的儿子,视线模糊一片。
「对不起……妈妈太没用了,才会害你饿肚子,对不起……」一想起前途渺茫,自己的身子偏又愈来愈差,名务香织便愈哭愈伤心绝望。
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她贱命一条,死了也就算了。但是她心爱的忍怎么办?他今年才六岁,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忍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的泪水更加泛滥。
「妈妈,妳别哭,我会保护妳的——」名务忍张开小小的臂膀,紧紧抱住削瘦无依的母亲,坚定地保证。
名务香织听得既心酸又辛慰,「嗯……妈妈不哭,只要有忍在,妈妈就不哭……」
她连忙拭去眼泪,不想再给儿子小小的心灵更多的负荷。
名务忍见母亲不再猛哭,才较为放心地说:
「妳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弄点食物来。」
「忍……」
「妳放心,别忘了我是这一带的小霸王,这点小事难不倒我的。」名务忍自信满满地吹捧自己。「相信我,我去去就来。」
「嗯……」名务香织不再多言。「小心一点。」
忍的确比她这个无用的母亲强多了。
望着儿子离去的小小背影,名务香织不由得想起这些日子来的种种——
自从身无分文的被赶出大杂院、流浪街头以来,找食物的几乎都是忍,找歇息虚的也是忍。她只是像个累赘一样的拖累儿子。
或许没有她,忍反而会过得比现在好……
※ ※ ※
名务忍咬紧牙根直打哆嗦,如此天寒地冻,一件薄薄的长衫是不足以保暖的,他的身体早已冻成一只棒冰。
但是他的双脚还是未曾歇息地不停前进,盘踞在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为可怜孱弱的母亲带回热腾腾的食物。
虽然他在母亲面前说得虎虎生风,但是年仅六岁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就算这一带的小孩都听命于他,他只要稍事威胁,他们就会替他带来止饥的食物。但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能提供的全是饼干、糖果一类的零食,根本不可能带来热腾腾的饭菜或面食。
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偷。
靠他灵敏的头脑和俐落的动作去偷餐馆的热食。
就像往常一样,他很快锁定一家容易下手的便当店。目标是两个热腾腾的猪排便当。
一晃眼,他已经依计进入便当店——
「小偷,别跑,小偷——」
不久,名务忍怀中死抱着两个便当,从便当店冲出来,后面紧跟着的是便当店年轻的店员。
名务忍这次的运气不够好,冰冷而失去知觉的动作让他显得迟缓笨拙,不再俐落迅速,所以很快便被追上他的店员逮着。
名务忍咬了年轻店员一口,想乘机逃走,却没能得逞,反而换来一顿好打。街头一角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奔驰,驾驶座和后座各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他们一直冷眼旁观发生在便当店前的争执。
眼看小男孩死命抱住两个便当不放,而被年轻店员不停地又踢又踹,状甚痛苦。小男孩却咬紧牙关,连吭也没吭一声。
坐在驾驶座的中年男子终于看不过去,对后座的伊藤龙之介道:
「龙之介,要不要我过去帮忙?」身为「双龙会」No.2的宫崎政一是被小男孩的坚强折服,才挑起跨刀之心。
后座的伊藤龙之介却冷冷地说:
「不必,继续看就好。」
宫崎政一楞了一下,才收回视线,保持沉默地继续观战。
便当店门前的争执似乎已告一段落。
最后的结果是:便当店店员或许是踹够了、气消了,终于忿忿不平地放过小男孩,回店里继续忙去。
名务忍缓缓地从冰冷的雪地上爬起来,全身湿濡冰凉,小手却始终紧抱着两个便当不放,拖着跟跄跟的步伐不稳地前进。
「跟上去。」伊藤龙之介冷漠的下达命令
※ ※ ※
「妈妈,我带香喷喷的猪排便当回来了——」
名务忍牵动皮破血流的嘴角,强忍着伤口撕裂的痛楚,便挤出一个笑容,若无其事地寻找等待他的母亲。
「妈——妳怎么了?」名务忍丢下便当狂奔过去。
没想到等待他的居然是咳了满地鲜血、倒地不起的母亲。
儿子的频频叫喊,唤醒了半昏迷状态的名务香织,她费力地睁开朦胧的双眸,想给儿子一个笑容,却没能如愿,只能气若游丝的说:
「没事……我没事,你放心……咳咳咳……」
才说着,她又是一阵猛咳,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温热湿黏的红色液体再一次涌出她苍白的唇瓣。
「妈妈,妳振作一点,妈——」名务忍见状,慌了。
虽然母亲近半年来一直在咳血,但从来不像今夜这么严重,他小小的心灵本能地知道事态严重了!
「妈——」
咯——塔——
沉稳而迫力十足的脚步声在名务忍背后扬起,而且愈来愈逼近。
名务忍警戒的回头,大叫一声:「谁?」
第一个落入他眼中的是一身黑色装束、一脸森冷阴沈的伊藤龙之介。
他是妈妈长年带在身上那张照片里的男人!?
在名务忍发呆的当儿,一齐前来,一样黑色装束的宫崎政一冷不防地将他腾空抱举,扛在肩上。
「放开我,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快把我放下来!」名务忍警觉大事不妙,拼命的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宫崎政一的掌控。
「忍?……」激烈的骚动让再一次呈半昏迷状态的名务香织又睁开眼晴。
「龙之介?」她的身体在目睹矗立她眼前、神情冷漠的黑衣男人时,不由得僵直痉挛。
「从现在开始,这孩子归伊藤家,叫伊藤忍,和妳不再有任何瓜葛。」没有丝毫人性的语调,自伊藤龙之介口中,不断发出,比他那森冷阴寒的脸色更教人冰冻三尺。
「不……咳咳——」名务香织才想反对,开口却又是剧烈的猛咳和鲜血。
「妈妈,妳振作一点,放开我,你们想做什么?放开我——」名务忍拼命的吶喊挣扎,却丝毫不见成果。
「龙之介——」宫崎政一征询伊藤龙之介下一步的指令。
「走!」伊藤龙之介连看名务香织一眼也没有,转身便冷血的走入。
宫崎政一犹疑了片刻,便领命扛著名务忍跟上,丢下猛咳血的名务香织。
「不……忍……咳咳……」名务香织想阻止,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儿子被人强行带走。
「妈——放手,你们究竟是谁!?干嘛抓我,快放开我,妈——」名务忍眼看母亲猛咳鲜血,更加心痛焦急。
伊藤龙之介和宫崎政一却没有稍作停歇,往外头直走。
名务忍被重重的丢进助手席,黑色的奔驰很快便激活。
「让我下车,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名务忍想打开车门,奈何门锁的开关全控制在驾驶座的宫崎政一手中;他退而求其次的想降下窗户,一样未能如愿。
名务忍急得扑向方向盘,「让我下车——」
幸好宫崎政一反应够快,所以车子只是晃了一下,便被宫崎政一煞车制止,并未如名务忍所愿的撞上街道侧的墙而停止。
「好小子,真有你的!」宫崎政一满眼激赏之情。
这小子绝对是伊藤家最佳的继承人选!
他从后座一言不发的伊藤龙之介眼中看到相同的激赏。
「臭老头,快让我下车!」名务忍杀气腾腾的瞪视着宫崎政一。
这小子够种!敢当着他的面这样瞪他、骂他的人,这小子绝对是第一个。宫崎政一更加认定他是伊藤龙之介未来的接班人了。
「龙之介,把忍还我——」
由于夜深人静,名务香织使尽气力的嘶喊才有幸能传入黑色奔驰里。
「妈——」名务忍闻声回头,从车子后面的玻璃窗口看到跟出巷口来的母亲。
「开车!」伊藤龙之介冷酷的下达命令。
宫崎政一立刻照办。
「忍——」
「停车,快停车!」
「龙之介,把忍还我——」
呯——乓——!
「妈——」
随着一道突然出现的刺眼亮光,一辆超速的卡车疾驶而至,扎扎实实地侧撞上正要过马路的名务香织。
名务香织的身体就像瞬间装上了弹簧似地,弹向了夜空,然后又像失速坠落的陨石,重重地撞击冰冷的雪地,白皑皑的雪地很快地染成一片鲜红,之后,名务香织便不再有动静了。
「妈——」
※ ※ ※
时光荏苒,弹指间已匆匆过了十年。
也就是说,名务忍变成伊藤忍的日子已十年了。
十六岁的伊藤忍,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生了一张酷劲十足的英俊脸庞,却冷漠叛逆得教人敬而远之。
结伙抢劫、杀人纵火、帮派械斗、豪赌酗酒、绑架勒索、私售毒品……凡是作奸犯科的十八般武艺,他样样都干,样样精通。
只有一样他从不干——他不嫖妓、不玩女人、也不逼良为娼。
但是他并不禁止他的手下干这类的坏勾当。
如此无恶不作的他,早已是关东一带不良学生帮派的总老大。
放眼关东一带的不良学生份子,好勇、斗狠、比胆识、论手段毒辣,根本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不论伊藤忍闯了什么滔天大祸,伊藤龙之介和宫崎政一都有办法只手遮天、轻易摆平,几年来一直如此。
但这回的事,想粉饰太平可就难了——
「铃木那个老家伙居然敢不买我的帐,该死!」一向冷漠冷静的伊藤龙之介难得脸色大变地大发雷霆。
而他每次失去冷静的勃然大怒,都和他唯一的儿子——伊藤忍有关。
「龙之介,你先息怒。冷静点,忍不会有事的。」宫崎政一和往常一样劝自己的老搭档。
「怎么会这样?那个该死的记者怎么会刚好拍到忍爆破那个码头仓库的证据?简直该死——」伊藤龙之介恨不得把那个记者抓来抽筋扒皮,奈何对方偏有他的死对头手冢为其撑腰,受到严密的保护,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龙之介,别这样,万不得已我看我们就按照原订计划,先把忍送到美国去避避风头,等这事平息后再把忍接回来就是了。趁着这个机会让忍出国去见见世面,也是不错的事。」宫崎政一就事论事。
「也只有这样了——」伊藤龙之介重叹一口气,总算冷静许多。
叩——叩——叩——!
进来的是宫崎政一那个十八岁的儿子宫崎耀司。
「伊藤世伯、父亲,我把忍带回来了,他人现在在门外。」十八岁的宫崎耀司魄力十足,一点也不输两位前辈。
「叫他立刻滚进来!」伊藤龙之介一听到儿子的名字,便不由得怒火中烧。
「那么讨厌我就让我离开这个家去自生自灭,省得你心烦,你看如何?」伊藤忍脸上的寒霜不比父亲少。
啪——!
「你这个孽子——」伊藤龙之介痛心疾首地重掴叛逆的儿子一掌!
「你又没有儿子,何来孽子?」伊藤忍像在看陌生人一样的冷淡。
「你——」伊藤龙之介气得一巴掌又挥过去。
「伊藤世伯请住手!」宫崎耀司眼明手快地阻止了伊藤龙之介的第二个巴掌。
「有话好说,世伯。」
他言语间、眉目间都吐露着强烈的提醒与劝谏作用。
「哼——」幸好伊藤龙之介还没气昏头,老胡涂到铸成大错,当下就接受了宫崎耀司的劝谏。
毕竟,舍不得忍的人是他们三个,忍却对他们一点感情也没有。
伊藤龙之介走到桌案前,背对着伊藤忍按下了内线扩音键,大声道:
「信夫,忍的行李收拾好没?」
「好了,老爷。」总管渡边信夫恭敬的回复。
「很好,没事了。」他一按掉话机,便以更冷漠而威胁的声音,强迫中奖的下达命令:
「你都听到了?明天政一和耀司会护送你出国,你先到美国去住一阵子、避避风头,过一阵子再回来。」
「我有说要出国吗?」伊藤忽冷冷的反问。
「我叫你出国你就得出国,除非你想坐牢!」伊藤龙之介大声怒喝。
「如果我说宁愿坐牢,也不听你摆布呢?」伊藤忽冷哼数声。
「你——」伊藤龙之介气得转过身冲向他,大有海扁他的味道。
「世伯,请住手,冷静一点!」宫崎耀司再一次阻止伊藤龙之介,并挺身护着伊藤忍。
这回连宫崎政一也出手拦阻伊藤龙之介,小声的在他耳边说:「别这样,你应该知道忍是故意激怒你的,你愈勃然大怒,忍就愈开心,是不是?」
宫崎政一不愧是伊藤龙之介的心腹搭档,三言两语就平息了伊藤龙之介的怒火,恢复一贯的冷静,以不容反对的绝对权威,再一次下达命令:
「我再说一次,不管你愿不愿意,明天你都得乖乖的到美国去!耀司,你负责摆平这个孽子,稍有差池就提头来见我!」
「世伯放心,我保证明天会把忍顺利的送到美国去。」宫崎耀司自信满满的拍胸脯保证。
伊藤忍当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径自旋踵离开。
「忍,等等我!」宫崎耀司二话不说,立刻追上去。
当门重重阖上,伊藤龙之介便泄气的重叹一声:
「那孩子为什么那么叛逆、老是想逃开我、反抗我?」
其实他心里非常明白——忍恨他、一直恨着他!
从十年前,他强行夺走忍,间接害名务香织惨死车轮下开始,忍便一直憎恨他,而且忍从来就不承认他这个父亲。
仅管如此,他却非常在乎这个儿子。
忍并不是他唯一的私生子,但他却非要忍继承他不可!因为他早在十年前初次见到这个叛逆的儿子,便认定他的继承人非忍不可。这十年来,忍的一切作为,更加深他这份认定——在这世上,只有忍才够得上资格当他的继承人!
所以,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忍自他身边逃走!
「为什么——政一,你说,忍为什么这么叛逆?」
「因为他像你!」宫崎政一衷心的说。
伊藤龙之介楞了一下,旋即展露难得一见的笑容。
「没错……」忍像他、彻彻底底的像他。
这也是他舍不得忍、对忍异常执着的重要因素之一。
「撇开那个混帐记者的事不说,忍真的值得大大褒奖一番,居然有那样天大的胆子独闯手冢那老狐狸旗下的重要堂口,并炸掉手冢那一批价值高达一亿日币的海洛英,难怪手冢那个老小子会气得不成人形,非痛宰忍不可。」宫崎政一打从心坎里发出肺腑的赞许。
「说的也是,忍实在是难得的领导人才!」伊藤龙之介对儿子的激赏比起宫崎政一,可说是有过之无不及。
「你记不记得耀司十八岁生日那天,曾当着我们两个的面撂下决定性的话,说下一任的「帝国财阀」总裁一定非忍不可,否则身为下一任「双龙会」总长的他决不承认。」提起自己那个青出于蓝的儿子,宫崎政一便眉开眼笑。
「是有这么一回事,耀司那孩子似乎非常欣赏忍。」伊藤龙之介和宫崎政一一样,早认定耀司和忍是最佳搭档。
「那孩子何止欣赏忍,简直是不能没有忍。」宫崎政一笑得两眼瞇成一线。
「多亏有耀司跟着忍,否则——」伊藤龙之介无限感慨地轻叹。
宫崎政一拍拍老友的肩头,藉此安慰他。
※ ※ ※
「忍,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宫崎耀司快马加鞭的追上伊藤忍。
「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会到美国去的。」伊藤忍态度大逆转。
宫崎耀可以为自己听错了,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才直视着他道:
「你这次怎么这么乖,一下子就顺从了世伯的决定,这不像你的作风。」他异乎平常的合作,让他不得不防其中有诈。
伊藤忽冷哼两声,才不带感情的说:
「我不是听那个臭老头的话,而是善加利用他的命令,」他两眼绽露慑人的光芒,继续说:「你是知道的,我一直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家,现在终于能如愿,你说我何乐而不为呢?」
听完他这一番话,宫崎耀司反而不希望将他送到美国去了……
伊藤忍离开日本,远渡重洋来到美国纽约这片异乡土地,至今约莫一年左右。
对大部分的人来说,离乡背景、独闯异土是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新环境的。尤其是从自己的国家到另一个文化背景、生活语言截然不同的陌生国度,所需的适应期更甚于在国内不同城市问的移居。其中,乡愁便是一大难题。
但这个理所当然的游戏规则用在伊藤忍身上却不成立。
恨不得摆脱伊藤家的他,离乡背井来到纽约,非但没有半点离愁,反而如鱼得水般自在快活。
他不单只是不需要什么适应期,而且一来就打败纽约当地有名的不良少年帮派的老大而声名大噪。他凭着日本关东不良学生帮派总老大的实力,在短短的一年内,便整合了纽约一带的所有日本不良少年,成为日本不良少年帮派的总老大。一年来,他率领旗下人马,四处攻城掠地,夺下了不少其它帮派的地盘和势力,俨然成为纽约一带三大不良少年帮派之一。
十七岁的他,一年比一年俊帅挺拔,却也一年比一年冷酷、绝情而心狠手辣。
他的手下崇拜他、敬畏他、却不敢亲近他。
他的敌人憎恨他、想杀他、却对他无计可施。
他的俊貌和酷劲,让许多女人偷偷恋慕他,然而他的冷漠和冷血,却让女人们裹足不前,只敢远观。
他像只孤傲的黑豹,永远独来独往,不让任何人接近他,也不接近任何人。
换句话说,他——谁也不爱、不在乎!
然而,在乎他、需要他的人都多如过江之鲫。
甫从日本东京风尘仆仆赶来纽约会他的宫崎耀司,就是一个对他非常重视、执着的最佳典例。
「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十九岁的宫崎耀司尽力维持贯有的冷静,对窗边那个冰雕似的人问道。
已经一年了!
他以为一年的异国生活会让忍收敛一些,不再那么叛逆,但他错了。
忍非但没有如他们所愿,变得较为安份,反而变本加厉,在纽约这里搞得天翻地覆,更基于在日本东京的时候。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但这次忍居然还——
「我做了什么?」伊藤忍不痛不痒,冷冷的斜睨他。
「你不要装蒜,告诉我,为什么煽动你尚留在东京的手下,去报复一年前那个该死的记者?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次的鲁莽,害得一年前那件事又再一次被日本的新闻媒体炒热,好不容易这一两个月来日趋平息,现在全都泡汤了,你知不知道?」宫崎耀司重重一叹。
「那又怎样?」伊藤忽冷哼一声。
「我明白你对那个记者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我和我父亲、世伯何尝不想痛宰那个死一万次也不足惜的记者?但是你该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你这次的行动实在太欠缺考虑、太冲动了。这么一来,你又得在这异土多待好一阵子才能回国——」言及此,宫崎耀司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瞬间一变,抬眼逼视伊藤忍。
难道——
「怎么了?」伊藤忍眼中充满嘲弄。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派人去找那个记者的碴,重新炒热一年前的新闻,好延迟回日本的时间,对不对?」一定是这样没错!宫崎耀司愈想愈肯定这个揣测。
这么一来,一切的事情便全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他才觉得纳闷,一向聪明绝顶又冷静过人的忍,怎么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干下如此鲁莽而损人不利己的拙事。
原来这正是忍的目的!
该死——他为什么没能早点发觉?
伊藤忍并无意隐瞒自己的企图,邪恶的挑挑眉表示承认。
「忍——」宫崎耀司百感交集。
他一年前的预感果然没错,他们不该让忍离开日本到纽约来的,这无异是纵虎归山的蠢行。
现在可好了,忍就如他所害怕发生的一样,处心积虑地想切断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脱离他们的掌控,极力延迟回日本的时间到来。
可恶!宫崎耀司连声暗咒。
不过,他毕竟是个强者,不会轻易放弃,反正来日方长,他何必急于一时?眼前最重要的不是忍回不回日本的问题,而是忍念书的问题——
「听说你剁了你们学校意大利帮派老大的小指,还弄断他五根肋骨,害他到现在还住在医院中,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你消息很灵通嘛!」伊藤忍语带嘲讽的说。
「因为这件事,对方那个当市议员的老爸,气得跑到学校去威胁校长,要校长把你开除,校长既不敢开罪那个市议员,又惧于我们的势力,左右为难之余,亲自跑到日本去求我们自动转学。这么重大的事,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伊藤忽冷着一张没表情的脸,擦拭着手上的武士刀,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
宫崎耀司早已习惯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不以为忤,继续说着他想交待的话:
「忍,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你到纽约来才不过一年,已经换了十一间学校,你不觉得这个数字比较夸张了一些吗?如果你这么做的目的真是存心气死世伯,我劝你最好适可而止。世伯的忍耐是有限的,你如果一再地挑战他的容忍上限,哪天真把世伯给惹毛了,对你不见得有好处。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层道理,是不是?」
他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说到此处便停下来征询伊藤忍的意向;但这回也与以往一样,得不到任何善意的响应。
宫崎耀司习以为常地继续该做的事,取出一份文件交给伊藤忍,道:
「这是你第十二间学校的入学资料,找个时间看一看,我希望这会是你所就读的最后一间学校。」每次把新学校的资料交给忍,他都会说这番相同的期望,但每一次盼到的都是重新说一遍的失望。
所以,他这次也不是真心抱持多大的希望,只是忍不住关心的成分居大多数。
伊藤忍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宫崎耀司也不期望他有更人性化的表示,完成此趟前来的任务后,事情繁重的他便打算动身回日本去。
「好了,我该回去了,你好自为之,凡事适可而止,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会再来,保重。」
宫崎耀司说完便疾步走人,因为他知道再等也等不到伊藤忍友善的响应。
他交待了纽约的心腹一些事后,便匆匆离去。
伊藤忍在他前脚一走,便带着大批手下向另一个帮派老大寻仇去了。
※ ※ ※
树丛茂密的公园一隅,月儿被乌云遮去了光采,四周显得格外幽暗。
但是不良帮派份子间的激烈械斗,却一点也不受黑夜的影响,血光飞溅地不断进行着。
经过一阵狂乱的厮杀,大势似乎已告底定。
赢的是伊藤忍所率领的日本不良帮派,被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老大还被生擒的是近半年来,一直和伊藤忍争第十一街一带地盘的疯狗帮。
「你……你想做……做什么?」被制服而贴上树干的疯狗帮老大,面对双眸闪着寒光的伊藤忍,下巴抖得厉害连带说话部严重结巴。
「当老大就要有当老大的气魄,别一副蹩脚的样子,我会让你死得很符合老大该有的场面。」伊藤忍右手持枪抵住他的眉心,左手亮出锋利的小刀,贴住他的右腕,从动作看来是要挑断他的手筋。
「不要……十一街的地盘给你就是了,别伤我——」疯狗帮的老大眼看深受威胁的不只上半身,连双脚的脚筋也即将被伊藤忍的手下挑断,再也顾不得什么老大的气魄,拼命的讨饶。
可惜他错了!
他不该讨饶,因为伊藤忍对讨饶的人特别残酷。
「啊——」
随着疯狗帮老大凄厉的惨叫声惊地而起,他双脚脚踝附近的筋已被伊藤忍的手下挑断。
「别叫,当老大不该受一点小伤就大叫。」伊藤忍冷血地下达第二个指令。
他的手下一接到指令,便把预先准备好的浓食盐水往疯狗帮老大脚上的两个伤口猛淋。
「哇啊——」剧烈的刺痛让疯狗帮老大痛不欲生的嘶声尖嚎,剧烈的灼痛使得他两脚肌肉不断痉挛抽搐。
「我不是要你别叫吗?」他的没骨气只是令伊藤忍变得更加残忍鄙夷,左手无情的一挑,便将疯狗帮老大右手腕的手筋挑断。
「啊——」疯狗帮老大已经痛得顾不得形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哈——啊——一阵佣懒的呵欠声从幽暗的树丛传出来。
「谁?」
伊藤忍一发现右侧的树丛里有异样的动静,旋即拔起身边的武士刀,猛力朝及腰高度的树丛横扫过去。
疯狗帮老大趁伊藤忍的手下们注意力被伊藤忍吸引住时,挣脱掌握,拔出预藏的枪瞄向伊藤忍,想报一箭之仇——
「伊藤忍,你去死吧——」
卡——咚——
枪声并不如预期惊人,因为伊藤忍拿的是消音手枪。倒地不起,两眼含恨未阖的疯狗帮老大一直到临死的最后一剎那,还是搞不清楚伊藤忍的动作为什么那么快?快到他连扣板机的机会也没有便死在伊藤忍的枪口下。
伊藤忍若无其事的将注意力转回被他的武士刀砍掉一大截的树丛。
「嗨!亲爱的大酷哥,晚安。」躺在树丛里的人因掩蔽的树丛已被迫「迁移」而露出庐山真面目。
一般人不小心遇上这种非常状况,不吓死已是万幸,可是现在被迫现身的这个少年郎非但毫无惧意,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朝居高临下俯瞪他的伊藤忍猛笑,顺便道声晚安。
「你是谁?」伊藤忍冷不防地蹲下去,左手的武士刀如闪电般快速地往他颈子边一公分处的地面猛插入土,右手的抢同时用力指住他的眉心,杀气腾腾的逼视着他。
好家伙,居然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而且一直维持那一张天下太平的笑脸。伊藤忍心中不由得泛起从未有过的激赏之情。
「可爱的展令扬。」一般而言,被人同时用武士刀和手枪威胁,命在旦夕的人,是不会有那个闲情雅致多说废话,偏偏展令扬这小子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不但不把距离脖子一公分的锋利武士刀看在眼里、指住他眉心的消音手枪放在心里,更没把伊藤忍无情的杀人目光当一回事,悠悠哉哉的举起尚能自由活动的双手食指,指住自己的双颊,笑瞇瞇的故做可爱状。
「大胆狂徒,居然敢对老大出言不逊!」伊藤忍的手下见展令扬如此不正经,全视为大不敬的死罪,个个杀气腾腾的想冲上前将他大卸八块。
他们的愤怒在伊藤忍寒光一瞪之后,便乖乖的退了回去,噤若寒蝉的不敢再擅自行动。
展令扬见状,吹了一声自以为帅气的口哨,维持一○一号笑脸对伊藤忍赞道:
「你好象很伟大的样子,只消用力看一眼就摆平一切,莫非你有什么超能力,还是什么特异功能?喂喂喂!真有的话,可别太小气,传授几招秘诀给我吧!」说话时,他还伸手去扯扯伊藤忍的袖口。
伊藤忍算是开了眼界了——
他敢发誓他是第一次遇到死到临头了,还如此喋喋不休的多嘴公。
这个奇怪的小子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是智障儿,搞不清楚自己身处的状况,所以才会无关紧要的嘻嘻哈哈,尽说一堆吵死人的废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伊藤忍怎么看这小子都不像头壳有问题的族类,但这小子的行为实在太不合正常人该有的模式,所以他才姑且确定一番。
「你是笨蛋吗?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要问,当然是被你用刀和枪指着啰!」展令扬一派「你是呆瓜吗?」的口吻。
「大胆狂——」
伊藤忍的手下才要冲出来替老大出气,却被伊藤忍给瞪回原位。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伊藤忽冷冷的盯着笑容可掬的展令扬。眼中的杀意正在逐渐淡化……
「你是指看到你杀人那一幕吗?」通常为了自保,看到犯罪现场,又不幸被凶手逮个正着的人,是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看到事件现场的。更没有人会像展令扬这般愚蠢的自己挑明说。
伊藤忍却因为他的不合逻辑而愈来愈不想杀他。
「那你知不知道我想杀你灭口?」
展令扬直视着他,笑意更加深刻的道:
「你不会!」
伊藤忍闻言,左眉微微一挑,脸色变得森冷阴沉,寒气逼人的说:
「看在你过人的胆识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和我比骑机车,如果你赢了,我就放你一马。」他知道自己不该做出如此荒谬而破天荒的决定,他该维持一贯的冷血作风,立刻将这个命案目击者一枪毙命,免得后患无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萌生一种想延缓杀他的念头。
「不错的主意。如果我赢了,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展令扬依旧是一脸歌舞升平的笑容。
「行!」一瞬间伊藤忍居然看呆了——不过他掩饰得很好。
伊藤忍的手下们之所以没有人反对伊藤忍的决定,一方面是因为异于伊藤忍至高无上的权威;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们知道,想在骑机车比赛中赢过伊藤忍的机率是零。
也就是说,这个来路不明的奇怪小子最后还是逃不过见阎王的命运,只不过在门前多绕了几个圈子罢了。
他们相信这是一向爱玩残酷游戏的老大,又一次心血来潮的余兴节目,所以他们都乐得共襄盛举。对于倒霉的展令扬,他们则不吝于给予些微的同情,不过幸灾乐祸的兴奋无情占了绝大多数。
「听好,我只讲一遍。我们的游戏规则是:在无限速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驶五百公尺,然后腾空飞车横过公路护栏,停在河道旁的草坪上。如果你敢临阵退缩,我的手下就会送你上西天。」伊藤忍冷漠的说道。
「也就是说,只要我比你先到达草坪,就算我赢?」展令扬一派轻松自在。
「对。」这小子难道还没发现这是个死亡游戏,否则怎么还笑得像个自痴一样?
但是他却对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印象十分深刻。
「OK,骑哪一辆?」展令扬一副人家理所当然该把机车借他的口吻。
「这辆!」伊藤忍的手下很好心的给他指示。
展令扬动作潇洒帅气的骑上那辆1200cc的机车,遵照伊藤忍的游戏规则,没有戴上安全帽。
伊藤忍在跨上自己的机车之前,冷冷的问:
「如果闪躲不及可是会死人的,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你放心,我如果一时想不开,一定会找法拉利陪我去向天使报到比较威风。」展令扬始终没个正经样。
伊藤忍突然有种不希望他死掉的念头……
比赛开始之际,伊藤忍私下指示手下们不准介入这场死亡游戏——无论展令扬有没有临阵脱逃。
然后,赌命游戏开始了。
伊藤忍本以为这个笑得像白痴,却不惹他嫌的臭小子会临阵脱逃,没想到展令扬不但没有,还一直和他并驾齐驱。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这小子还是一直维持那张弥勒佛似的笑脸。
这小子够带种!伊藤忍的玩兴完全被挑起,将油门加到最底线的猛冲。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跟不跟得上!
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展令扬很快就追上,再一次和他齐头并进。
伊藤忍心头一阵诧异——能和他并驾齐驱的,这小子绝对是第一个!
「臭小子,我先走了!」伊藤忍再一次下战书,拉高车头飞向夜空,像闪电般飞越公路护栏,朝河道旁的草坪俯冲。
展令扬几乎是和他同时起飞,同时飞向夜空,冲过护栏,但是意外却在穿越公路护栏后发生了——
伊藤忍的一名手下眼见展令扬逃过一劫有望,居然擅自拔出手枪,朝展令扬那辆机车的油箱连开数枪,机车因而起火迅速燃烧。
「令扬,危险——」
伊藤忍见状,不禁失声大吼。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展令扬在机车起火燃烧的剎那,自腰上抽出一条黑色的长鞭,振臂一挥,甩向了公路旁的路灯灯杆,紧紧缠住。
接着,展令扬便像飞天仙女似的顺势飞向那根灯杆,酷劲十足的攀附在灯杆,不慌不忙的朝脸色大变的伊藤忍?了一个飞吻。
而那辆着火燃烧的机车便像一团火球,失速坠落,并在坠河前一秒钟爆炸,接着在河中销声匿迹。
伊藤忍像只身手矫健的黑豹,轻松帅气的完美降落在草坪上。
手下们崇拜赞佩的喝采随之惊地四起。
伊藤忍根本不在乎属下的喝采欢呼,一停妥车便拔枪朝刚才对展令扬放冷箭的手下开了一档,那个手下立刻当场毙命。
「我说过逆我者死!」他面无表情的对手下们宣告处决那名手下的理由。
在场的手下们个个服服帖帖,没人敢多言——这的确是老大一贯的作风!
「你可以不必杀他的。」展令扬不知何时已从公路上的灯杆下来,来到他身边。
伊藤忍先是讶于他动作的俐落迅速,接着便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杀人这档事不太好玩耶!」奈何展令扬天生爱和人唱反调。
「你——」伊藤忍脸色变得极为森冷阴沉。
敢当面对他说这种话的,这小子绝对是第一个!
「老大,杀了他,他输了!」
「对!杀了他!」
伊藤忍的手下们开始起哄,声势愈来愈浩大。
面对这样的情景,展令扬还是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情,对伊藤忍道:
「你怎么说?」
伊藤忍根本不想杀他,魄力十足的高举右手一挥,此起彼落的起哄声立即消音,变得鸦雀无声。
伊藤忍这才说:
「是我的手下违反游戏规则在先,所以我放你一马,你走吧!」
「老大——」他的手下想说些什么,给他一瞪便全乖乖的退了回去。
展令扬双手交抱在胸前,气定神闲的朝他笑道:
「我该不该对你说声谢谢呢?」他嘴上说是这么说,态度却没有半点想道谢的样子。
「不必!」伊藤忍怀疑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他知道他是没诚意的。
展令扬接下来的表现立刻证实了伊藤忍的怀疑——
只见他附着到伊藤忍肩上,在他耳畔轻声细语的笑言:「我也觉得没有必要耶!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了。」
伊藤忍以足教人冰冻三尺的森冷目光死瞪住仰起脸朝他猛笑的展令扬。
这小子哪来的自信?他怎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不会杀他?
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未因此而动怒,反而更加赏识这个臭小子。
而且一向不让人靠自己太近的他,这会儿居然放纵这个爱笑的臭小子,像只八爪章鱼似的附着在他身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死黏住他不放。
他非但没阻止他,也没有对他提高警觉,更没有讨厌他、排斥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展令扬话多得不得了。
「伊藤忍!」他讶于自己破天荒的坦率。但又想不出不回答他的理由。
展令扬笑得更深刻,「很好听的名字。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睡觉了。咱们后会有期,晚安,亲爱的忍!」
他滔滔不绝的呱噪完便自顾自的哼着歌走人。
伊藤忍并未阻止他,只是静静的目送他离去。
当他消失在他的视界尽头时,他突然觉得拂过肩头的夜风有些微凉。
「老大,要不要我去调查那个小子的底细?」伊藤忍的第一号手下忠心为主的问道。
「不必!」
「可是他可能会对我们造成不利!」他是指展令扬目击杀人现场一事。
「他不是那种人!」伊藤忍挑了一下眉,示意手下别再赘言。
老大都这么说了,当手下的岂敢再多加置喙?
「明晚虎克帮和黑刀党是不是有场浩大的地盘之争?」伊藤忍问。
「是的,老大!」
「查明确实械斗地点,我们按计划前去观战。」
「是!」
「今晚就此解散!」
伊藤忍宣告散会后,便骑上自己的爱车,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为什么他那么深信那个爱笑的小子不会出卖他?
他自问却没有答案,但他就是莫名的深信。
相信别人?而且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这对伊藤忍来说,绝对是生平头一遭!
※ ※ ※
虎克帮和黑刀党这次的地盘之争,由于牵涉到许多帮派今后的势力分布,所以许多帮派都前来暗中观战。
伊藤忍便是前来观战的帮派之一。
不久,虎克帮和黑刀党双方的人马便全数到齐,开始剑拔弩张的谈判。
火药味十足的谈判果然一下子便破裂,双方人马很快便大动干戈,本来就不甚平静的谈判现场,旋即变成厮杀激烈的械斗战场。
虎克帮的老大本来就是孔明型的领导人,不擅拳脚功夫,在械斗场合一向只负责坐阵指挥,不加入实战之中,这是道上人尽皆知的事。而虎克帮的副老大则是实战格斗的高手,所以每次械斗都是由他率军奋战,老大坐阵指挥,两人向来合作无间,实力令各帮派不敢小觑。
可是今天的械斗,虎克帮看起来却屈居劣势,而且开战不到三十分钟便开始节节败退,实力不及平常的五、六成。
伊藤忍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现象,而且他很快便找到答案——原来虎克帮的副老大在械斗前便受了重伤,虎克帮少了带头厮杀的头头,战力才会锐减。
看来这场地盘之争,虎克帮是输走了,可怜!
其实包括伊藤忍在内的各个观战帮派,都比较希望虎克帮赢得这次的胜利,因为虎克帮的正、副老大比较讲江湖道义,不像黑刀党的老大那么阴险小人。若是虎克帮夺得这次胜利的话,对今后各帮派在这一带活动会比较好。
但是,行有行规,道有道规,观战的各帮派虽然比较希望虎克帮赢,却不能出手帮忙,坏了道上的规矩。所以只有暗自惋惜的份。
虽说虎克帮的则老大受伤是导致虎克帮此役屈居劣势的主因,然而,战前保持自身状况良好也是实力之一,因此观战的各帮派也不好站出来说:这场战役不算,等虎克帮副老大伤愈再重新开打。
因此,只能眼睁睁看黑刀党不断投向胜利女神的怀抱。
眼看虎克帮的副老大即将被黑刀党的老大砍成两半,坐阵指挥的虎克帮老大冷不防的高声大叫:
「令扬,快出来!」
令扬?伊藤忍呆楞了一下。
「就来了!」
只见一道金属特有的闪光划过夜空,缠住黑刀党老大即将砍上虎克帮副老大的大刚刀,大刚刀震晃了数下,便随着那道奇特的金属闪光飞向不知何时出现战场的金属闪光持有人手中。
「老兄,别欺负受伤的人嘛,人家会笑你强欺弱、羞羞羞哦!」展令扬一派闲适的把玩着刚打劫到手的战利品,右手则操持着那道金属闪光。
那是黑色的长软剑!中国特有的一种神秘兵器?伊藤忍这才发现那个爱笑的小子拿的并不是黑色长鞭,而是一把稀有的黑色长软剑。
那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那种长软剑可不是一般人能操控的,何况那小子还要弄得那么俐落熟练,操控自如?
伊藤忍第一次对人产生兴趣。
「老大,那个救了虎克帮副老大的男人,不是我们昨天遇到的那个吗?原来牠是虎克帮老大的手下?」伊藤忍的手下低声惊呼。
虎克帮老大的手下?伊藤忍定定的凝视正在和黑刀党老大大打出手的展令扬几眼,再看看虎克帮正、副老大的反应,才笃定的说:
「不,他应该不是虎克帮老大的手下!」
「那他为什么加入这场地盘之争,帮着虎克帮打黑刀党?在道上混迹的人应该都知道这样是违反游戏规则的,除非他不是道上的人!」伊藤忍的手下条理分明的分析。
不是道上的人?极有可能!伊藤忍从第一眼看到这个爱笑小子,就不觉得他是混黑道的。但很奇怪,他却觉得这小子比任何人都贴近他的心。
「天啊!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怪物,才三两下就摆平了黑刀党的老大,一转眼又击溃了黑刀党十来个手下,而且他舞动那把奇怪金属应战时,脸上居然一直维持着满不在乎的笑容?」
伊藤忍的手下你一句我一句的争相谈论,言语间流露出欣赏与崇拜。
伊腾忍表面上虽然维持着惯有的冷漠,但内心却呈现前所未有的激奋。从未为任何人激起涟漪,彷如死水般的心湖,此刻正大事兴风作浪、澎游汹涌。
而掀起这场惊涛骇浪的,正是始终笑着一张无关紧要的脸,替虎克帮扳回劣势的奇怪小子——展令扬。
少顷,大势宣告底定,虎克帮在展令扬中途跨刀助阵之下,反败为胜,顺利取得这一带的地盘,硬生生的气走黑刀党。
械斗结束,虎克帮开始展开庆功宴后,前来暗中观战的各帮派代表也就纷纷离去了。
到最后只剩下伊藤忍一群人还留在原地。
「老大,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再等一下。」伊藤忍面无表情的说。
他的手下便不敢再多言,乖乖的在一旁等候。
伊藤忍的目光一直锁在和虎克帮正、副老大喝酒畅谈的展令扬身上。
那小子究竟是谁?他发现虎克帮的正、副老大似乎都很喜欢他,虎克帮其它成员也都很乐于和他亲近,且眼中都闪烁着崇拜他的光芒。
这实在是很古怪的情景。一般而言,混黑道的人是不会轻易和普通平民如此亲近热络的——他们一向只和拥有相同味道的同类在一起,也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
问题是展令扬这个小子怎么看都缺乏道上兄弟的味道,但却以一股难言的魅力吸引着那一票江湖兄弟,让他们毫无距离惑的乐于和他亲近,打成一片!
伊藤忍对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爱笑小子愈来愈在意。
「令扬,别走,你干脆就加入我们好不好?」虎克帮的正、副老大争相说服即将先行离去的展令扬。
「不行,我说过我对混帮派没兴趣的,OK?」展令扬跨上自己的机车,回眸对虎克帮的朋友们笑道。
他的态度虽然十分温和,却明显的透露着不可能改变心意的坚持。
「别这样嘛,再考虑看看吧!你很适合当老大呢!只要你点头,我们就推举你当虎克帮的总老大,你意下如何?」虎克帮正、副老大明知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仍然不肯轻易死心的拼命说服。
展令扬只是笑而不答,发动机车后,对他们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拜拜!」
虎克帮正、副老大并未阻止他,只是大叹可惜的对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高呼:
「令扬,下一次聚会你一定要来哦!」
展令扬并没有回眸,只是高举右手,做了一个「V」字形的手势。
下一秒钟,他便消失在黑夜中。
「走吧!」伊藤忍这才率领一帮手下走人。
会再见到那个奇怪的小子吗?
伊藤忍并不确定,不过他心中却有着些许的期待。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对人产生期待。
很奇妙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