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带着厚厚一沓抄录的作业，柳如走到教室方才坐下，就发现教室里骤然人比昨天多出了十几个，与昨天寥寥的情况大不相同。
宇文晨今天穿了件蓝色的丝绸袍子，显得高贵而飘逸，看见柳如，明净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
“早！”
柳如眼睛看了一下左右，有些惊异的道“宇文公子，今天怎么这样多人？”
“原本国子监就这么多学生啊，只不过昨日是丁鸿儒的课，无趣至极，有人托病不来罢了，再加上京师皇宫里祭祀典礼，很多人跑去看热闹了。”
“是这样吗？”柳如脸上绽放一抹笑，原来鼎鼎大名的国子监里也会有学生翘课。
她将书本放下，美丽新鲜的面容已经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
坐在她右手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当她礼貌的对他抱之一笑时，那少年的俊脸却红了，装作漠不关心的目光滑过她的脸。
他的面容轮廓极为深邃，高鼻深目，一双眸子的颜色仔细看去竟然有浅浅的茶色的，柳如不禁多看了几眼。
“咳，咳，上课了，”宇文晨说了一声。
这节课讲得是律学，三四十岁的夫子，翻开厚厚一沓律法，声音清朗的道
“今天讲刑法，天朝律法分以《永律疏议》为主，分为名例、卫禁、职制、户婚、厩库、擅兴、贼盗、斗讼、诈伪、杂律、捕亡、断狱十二篇，刑罚简明宽平，然则对触犯皇权规定了十恶”之罪，要受最严厉的处罚，虽遇赦不免。“
永疏律法是前朝大司马舒康和廷尉王翦所著，在吸收之前律法苛责的基础上，进一步宽刑适责，废除了肉刑腰斩等残酷刑法，史家评价是集几百年立法之大成的经典之作，宽厚仁明的典范。
那老师讲得深入浅出，，脉络分明，教室里的学生听的都是极为认真，连一贯爱开小差的宇文晨也端身而坐，在工本上沙沙的写着笔记。
“当朝的法律并非十全十美，也有不足之处。”
暮地柳如听见右手的冷漠少年低声了一句。
她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少年为何会这样说。
但一直到下课，他都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厚厚的书堆中偶尔低下头去，座上夫子在课堂上让大家讨论发言的时候，他也只是紧紧地抿住自己的嘴唇，安静得像空气一样。
一直到下课，三三两两的人涌到一起，大家互相说着话聊天。
柳如喝了一口从府中带来的茶，神情稍微放轻松了些，这节课记得笔记太多，手腕都有些微微发酸。
“哎！你这蛮子，觉得我们天朝的律法有什么不妥的吗？”
柳如吓了一跳，连忙望了过去。
一个高大粗壮的少年，立在那冷漠青衫少年的课桌前，挑衅的道。他坐在前面，耳力敏锐，上课时听到这句话。
那异族的少年看了他一眼，茶色的眸子中燃烧着怒火，但终于极力克制着，冷冷的没有说话，眼神中露出不屑来。
然而正是这无声的不屑，激怒了那高大少年，跳起来抓住他宽大的衣襟
“哼，你得意个什么劲儿？不过是我国的手下败将，说穿了也就是俘虏一个，还摆你北戎王子的架子啊？”
他是兵部侍郎的公子高舒，他的叔父朋友，都丧生在对北戎的战争中，
对这留置京师的北戎国皇子拓跋宏，一向都是心存不忿，这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激忍的怒火一下撩拨出来。
“你，放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拓跋宏的声音低低的传了过来。
“我偏不放手，你这蛮子，非要让你吃些苦头不可，”高舒话未说完，身边另外几个少年已经涌了过来，推搡着，将拓跋宏挤到墙角。
柳如的脸都变得白了，宇文晨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别过去，我去叫主薄来。”
拓跋宏的目光被挡住了，阴影的黑暗之中，忽然一记拳头砸到他脸上，青紫的疼痛让他隐忍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反手挡了过去，右臂一勾，将始作俑者的肩膀捏住，
凶蛮的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啊！这蛮子来阴的，我的肩胛骨头被他捏碎了。”
拳头向雨点一样落了下来，这场混战之中，教室里的课桌四残八裂，东到西歪，书籍笔墨都散落一地，等到气急败坏的国子监主簿赶过来时，看到就是这种情景。
“都给我住手！”
五六个少年扭打着，脸上都挂住彩，脸颊青肿，看起来狼狈不堪。看到严厉的主簿，却都有些害怕的默契的松开了手。
主薄陈世遗气得全身颤抖，
“你们这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堂堂国子监，竟然会出这种事情！”
他执掌国子监十几年来，何曾发生过这种耸人听闻、有辱斯文的事情，倘若传到当今皇上的耳中去，他恐怕是连学位都得丢掉。
拓跋宏的额头跌破了，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他的脸色自始至终都是冷冷的，仿佛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情。
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去，他的眼睛一阵模糊，在咸咸的腥味中，一个绵软的手帕按了上去，“你不要动了，血会慢慢止住的。”
这个声音温柔而又亲切，他的心里动了一下，待到手帕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时，他才方见到，帮自己止血的是一个纤瘦俊俏的少年。
“谢谢！”他低声道了一句，第一次在天朝京师，会有周国人给他这样善意的关怀。
“不用，是他们做的不对，等会夫子要是追究起来的话，你放心，我会帮你作证的。”
柳如小声道。
他愣了一下，慢慢挺直了腰。
“说！是谁先动的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
高舒扬起头来，他并不打算说谎，大声道：“因为他该打！谁让他是北戎人！”
陈世遗的脸沉了下来，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史，更何况拓跋王子是当今圣上的贵宾，来国子监，是学习我天朝的礼仪文明，目的也是为了将来两国，长久的邦教友谊。你们这样做是轻辱皇家威仪，一定要从严惩罚的。”
这场纠纷以每人罚银一百两，告知家长，兼之写了万字的悔过书暂告以段落。
最后，当国子监主薄，亲自向拓跋宏鞠躬致歉的时候，柳如发现拓跋宏的脸上
明显吃了一惊，他没有说话，但是一双愤懑的眼睛里的阴霭却渐渐消失了。
“哎，拓跋王子，你没事么？”
拓跋宏转身看着宇文晨，下了课他们几个就一直跟着他。
“我要回行宫去了，你别跟来了。”他淡淡地道。
“我知道啊，你一个人离家万里的到了京师，来了不过半个多月，肯定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吧？”宇文晨道，“比方说饮食啊，气候啊，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好了，我就住在景澜殿里。”
张着一张无害的明朗的脸，一看就是蜜罐子里泡大的皇子，拓跋宏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说的天朝律法有不妥的地方，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宇文晨自言自语的道。
“那只是因为你们天朝人盲目自大而已。”拓跋宏冷淡的道。
“你说的是，所以还要请王子赐教。”
恭敬的诚挚语气让他停下了脚步，他有些奇怪的看着这个平日明朗嬉笑的皇子，隐隐发现他不似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偷懒无用。
拓跋宏吸了口气，“前朝永康皇帝时将太祖的肉刑废除，斩右趾改为笞五百，斩左足改为弃市，表面上有轻刑之名，实际上却加重了刑罚。”
“因为普通人，鞭笞一两百杖的时候基本已经没命了，剁脚趾的刑罚虽然残伤肢体，但是好歹还有性命在。至于斩左足，改为弃市，更加不妥当，原本的肉刑伤残身体，弃市是直接剥夺人性命。这样失去公允的刑罚，怎能让人服众呢？”
宇文晨征了一怔，脸上露出若有所思地神情，“你说的很对啊！看来先朝的刑法，这几条的确实需要改动了。”
“你如果觉得好的话，或许可以向当今圣上提下意见。”
“嗯，我会的。”
“拓跋王子，我这里有疗伤的药，你拿些回去吧，免得让身边的随从看见担心。”一个五官英朗，个子挺拔的少年道，脸上带着笑容，他叫范越，是当朝礼部尚书的小儿子，自幼跟宇文晨一起长大，就连在国子监读书，两个人放学了，也是搭伴走一路的。
拓跋宏接过他递过来的药包，看了他们一会，默默走开了。
“七皇子，咱们跟了一路，就是问了这几句话吗？”范越有些失望。
“嘿嘿，你这就不懂了吧，所谓天朝君主，最主要的就是胸襟开阔，广思言路，如果盲目自大，固步不前的话，说是泱泱大国，实际上也是哄自己开心而已。”
宇文晨顿了顿道：“况且，我倒觉得可以跟他做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