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韩幼孺设宴款待绣君宾与杜君敖父子。
忽然,一个身影从韩府外墙翻入,身法矫健已极,落地一朝像,却是游少漕。他入院之后,寻得宴厅,一纵跃上宴厅屋顶站定。他的轻身功夫极其高明,厅内三个武学名家竟未发觉半分。只听得厅内劝酒之声不绝,他掀开了屋顶的两片砖瓦,往厅内看下去。
只见四人相对盘膝而坐,饮酒吃肉。宴厅极尽奢华,光是油灯便有四盏,席间四个汉子享受着锦衣玉食,好不自在。侍婢也有三人,分站绣君宾及杜君敖父子之后,服侍斟酒。服侍韩幼孺的却是一个华服少女,游少漕微微一愣,正是林中偶遇的韩丽徵韩大小姐。
只听韩幼孺对杜绣二人道:“寿宴设在明日,今夜且屈就屈就。”绣君宾道:“不敢当。”韩幼孺举起一杯酒,对杜绣二人道:“来,愚兄先敬两位贤弟一杯。”便即一干而尽。杜绣两人也各自仰起脖子,举杯饮下。韩丽徵与两个侍婢又再为三人满斟一杯。
游少漕心想:“就是这三人了,称霸武林数十年的绣家、杜家、韩家。”忽地瞥见韩丽徵与席上一个少年正在挤眉弄眼,那少年便是杜彦,游少漕却不认得,心中不由自主生出醋意,心想:“她果然是韩幼孺的女儿。她与那少年是何关系?为何这般眉来眼去的?”随即又想:“这关我什么事了?我们可是对头人。”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虽然已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实际上仍是情窦初开,见了美貌姑娘,自然而然地会倾心,何况韩丽徵确实是美中极品,外貌上无可挑剔。
只听得韩幼孺又道:“听说陛下已拜了杜贤弟为骑郎中将(注①),由骑郎中(注②)迁居骑郎中将,真是可喜可贺啊!”杜君敖谦虚了几句,笑道:“韩兄见笑了,承蒙陛下看得起,忝居一职,实是才不足任。韩兄才是身负大才之人,小弟日后一有机会,定当为国为民,为皇上举荐贤良。”
原来这杜君敖是霸陵豪强,因喜好交友,多年来得了不少好名声,光武帝刘秀正要拉拢关中豪强,便征他为骑郎中,执掌禁卫。后因立下功劳,便即迁任他为骑郎中将。韩幼孺喜爱攀龙附凤,深觉杜家前程不可限量,在韩丽徵幼时便让她与杜家公子杜彦结下了亲事,一来盼望杜君敖举荐自己为官,二来与宦家子弟结成姻亲,也可保有已得荣华,在池阳沃土做个土皇帝。当下听得杜君敖说要举荐自己,顿时喜上眉梢,笑道:“那就烦劳老弟了。”
杜君敖道:“你我就快是姻亲了,何必如此客气。彦儿,快敬你岳丈翁一杯。”游少漕听得到此,方知“心上人”与那杜家公子已有婚约,心下黯然,只见杜彦举起酒杯对韩幼孺道:“愚侄不才,斗胆敬韩伯伯一杯。”韩幼孺举杯答应:“贤侄何必过谦,得婿如此,更有何求?”说罢哈哈大笑,随即又道:“来,我和你这位才貌双全的好侄儿、好女婿喝一杯。”两人仰起脖子一干而尽,韩丽徵与侍婢为二人添酒,韩丽徵还偷偷看了杜彦一眼,嘴角含笑,如沐春风。游少漕心道:“罢了,她本是对头人的女儿,我想她作甚?”
绣君宾道:“韩兄、杜兄都不必过谦,论起名声来,四大豪侠中原也以你们二侠为大。”杜君敖道:“绣老弟言重了,论起功夫来,可就以你和漕兄为尊了。绣兄近年来功夫大进,莫说我与杜兄都已远远不是老弟你的对手,只怕当年的漕兄也是望尘莫及,岂不更是可喜可贺么?”
绣君宾叹道:“唉,可惜漕兄不幸逝故,不然我们四大豪侠聚在一起,又可把酒论武,其乐无穷。”绣韩二人听了,也一起叹息。游少漕听了这话,却恨得咬牙切齿,心道:“这厮煞是虚伪可恨,我必要手仞此贼。”
众人饮到酣处,一个食客奔了进来。向韩幼孺行过了礼,把嘴凑近韩丽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韩丽徵笑道:“把他们带上来。”食客应命下厅。
不多时,五个食客押了三人入厅。席上众人一看,三人中一个是高大健壮的壮年汉子,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农家妇人,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娇弱少女。游少漕见了,心头一震,那少女正是日间在林子里偶遇的猎户女小慧,心想她怎么会在此出现。
只听韩丽徵对韩幼孺道:“爹爹,今日就是这小贱种阻了女儿打猎的雅兴。”说着往小慧一指,随即又道:“我派随从到林北查访,已把她一家子都抓来了。”
游少漕心想:“她怎么这么小的气量,竟还记着日间的旧恨,要在小慧一家子上发泄。韩幼孺号称一代大侠,应当不会任由女儿胡来吧。”转念一想:“也难说得呢!这老头飞扬跋扈惯了,池阳城里,在道上横行无忌、无法无天的不正是韩府的家仆么?有其仆必有其主,不然孙伯父四年前怎会叫我留意此人,寻他罪状。”
韩幼孺听了女儿的话果然大怒,发作起来,冲着小慧一家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惹我女儿生气。”游少漕心想:“这韩幼孺当真是非不分,哼,我要对付他,他也是活该的!韩丽徵是他女儿,有其父必有其女,难怪如此凶狠,我险些……险些看走了眼。”
韩幼孺又喝道:“快点向我女儿恭恭敬敬地赔个罪,不然的话,嘿嘿,你们可要受罪了。”游少漕万万料不到这句话竟然出自一个享誉盛名的当代大豪侠之口,但见小慧一家并不惧怕,那壮年汉子似乎是她父亲,说道:“小女莽撞得罪了韩小姐,还请韩大侠恕罪,只是韩小姐难道就没做什么亏心事么?”
韩幼孺道:“我家女儿怎会做错事,一定是这贱丫头不好。要命的话就快赔罪。”那汉子冷笑一声,道:“没做错事的人要赔罪,做了亏心事的人却要如何?”那农家妇人正是小慧的母亲,说道:“韩小姐想用箭射死我家小慧,若非一个仗义侠士碰巧路过,我女儿此刻焉能再站在此地。韩大侠不知道人命关天么?”他们夫妇这两句话显然是说给韩丽徵听的,游少漕向她望去,满想她必是羞惭满面,愧疚万分,怎料她竟脸色不改,反道:“你们这些贱民的命也算人命么?”
游少漕心中大怒:“这女人好生凶狠,原来也是一个女贼,亏我还想和她……和她……。”却又想不出要和她怎样,又想道:“韩幼孺听了事情本末,总该不会胡来了吧!”
韩幼孺其实早知事情细里,他本性如此,凶残比起女儿来,唯有更甚,当下狠厉道:“原来是这样。我家女儿说得对,你们这些贱民的命又怎算人命!”游少漕听了,心头大震,想道:“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江湖传言果然不虚。如此为人处事,怎配称得上是大侠。爹爹与这等人齐名,实是屈辱了他。我原道此行有些鲁莽,现在看来,正好是为民除害。”
小慧一家并不求饶,一对壮年夫妇更不惊惧,怒目瞪着韩氏父女,小慧仍自一派天真地瞧着众人。
韩幼孺对杜绣二人道:“两位贤弟认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杜君敖为人圆滑,绣君宾为人奸险,二人都不愿多惹是非,有害名声,齐道:“韩兄私事,我等不便过问。”杜彦却道:“这等刁民,既惹得我韩妹妹不高兴,杀了便杀了,韩伯父何需多虑。”韩幼孺大喜,笑道:“贤侄此话正合我意,来人,乱棍打死。”
游少漕当下怒从心起:“这些人真不把人命当作一回事。孙叔叔说得对,虽然绣君宾才是我真正的仇人,韩杜二人也要杀了,以免遗祸天下。”
只见厅内转出十余个恶汉,各自挥动一条径宽两寸粗大的木棍,齐向小慧一家三口身上招呼。小慧父母挡在小慧身前,片刻之间,已受了十余二十棍,被打得遍体鳞伤,头破血流。韩氏父女、杜氏父子竟然以此为乐,看得哈哈大笑。绣君宾也在一旁冷笑,脸上并不动容,殊无劝谏、相救之意。
游少漕不知如何是好,若现在入厅救人,虽能救出他们,然而一旦被韩杜绣三人发现踪迹,报仇杀贼的大事就会变得难上加难,转念又想:“他们一家现在遭此大难,我是行侠义道的,怎可坐视不救。”此念一生,不再计较后果,大喝一声,挥起一掌猛向屋顶击去。
砰隆一声巨响,厅内众人一愣,只见砖末瓦碎纷纷掉落,屋顶竟破了一个大洞。执掌杖刑的恶汉大多被砸得鼻肿额青,先后退到一旁。一个身影从屋顶破洞处跃落,身法迅捷异常。杜丽徵一愣,感觉得这背影似曾相识,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
那人影落定厅下,转过身来,却是个蒙面汉子。这蒙面汉子自然是游少漕,韩氏父女、杜氏父子与绣君宾却不认得。
韩幼孺大怒,却也忌惮对方身手,见他竟能一掌击碎屋顶,显非易与之辈,喝道:“来人是谁,竟敢如此无礼。”游少漕道:“在下微名不足道也,今日路见不平,想救这三人一救。”径自过去看视小慧一家,只见那妇人已然气绝,那汉子身子较壮,但也已是奄奄一息。小慧却被藏在夫妇二人怀中,毫发无损。她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听起声音来,知道是日间救了自己一命的那个大哥哥又来了,心中欣喜万分。
小慧的父亲毕竟阅历较丰,感觉女儿在怀中动态,见了游少漕,低声问道:“这位侠士可是日间救了小女的那位么?”游少漕生怕再说出话来被韩丽徵认出,只点了点头。小慧的父亲微微一笑,把小慧从怀中捧了出来交到游少漕手中,无力地道:“相烦侠……侠士照……照顾小女了。”说罢随妻而去。
游少漕心中内疚:“若是我早些拿定主意,他们也不会……也不会活活被打死。”小慧看着父母尸体,扑上去哀号痛哭。游少漕随即一想:“如今我也只好临危受命,从此照顾小慧。”抱起她站直身子。
绣君宾料知蒙面人即要破门离去,挤兑韩幼孺道:“韩兄,这人在你府上胡来,你也不管上一管么?池阳韩幼孺的威严恐怕将要大损于武林了。”韩幼孺刚与游少漕打话时,见他背对着自己,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已然大怒,现被绣君宾言语一激,虎吼一声,揉身扑上,挥掌直拍游少漕后心。
游少漕登感掌风呼呼,从后袭来,那劲力当真是非同小可,心想:“这就是龙形掌么?比起韩丽徵使的来,简直胜了十倍。”他料想对方功力定当胜过自己,不愿与韩幼孺对掌斗力,右手抓起身旁一个恶汉,回臂转腕,将恶汉如盾牌般挡在身后,只听得啪的一声暗响,韩幼孺一掌打上恶汉,只震得游少漕后心、右臂隐隐酸麻,恶汉面朝韩幼孺口喷鲜血,一命呜呼,直喷得韩幼孺脸如红潮。
游少漕借着韩幼孺这一掌之力,向前纵出丈余,眼看便要出得厅门,一个身影刺斜里插过,拦住去路,连挥两掌,来势沉猛。游少漕闪避之余,又被逼回原地,这时方才看得细致,那身影却是杜君敖,心想:“我小看这些个恶贼,今日要吃大亏了。”
他忽听得身后有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大不寻常,深知有一个高手要使一类刚猛之极的拳法,不欲和对方以掌力相拼,随手又抓住一个恶汉挡在身后,内力也贯于臂上,心想:“你们这些恶汉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睛,今日也让你们尝尝反被人杀的滋味。”
便在此时,只觉对方的拳风倾斜而至,方位殊为怪异。游少漕一愣,立即醒觉,对方的拳力不是击向他背心,却是对准了小慧的背心。游少漕受了别人之托,定要救小慧出去,一推恶汉,已护住了小慧,只听得啪的一声暗响,恶汉猛吐鲜血,这一次却喷得小慧满脸都是。
游少漕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厉害的对手,不由得一惊,一转身,便如渊停岳峙般站在当地,气度沉雄,浑不以身受强敌围攻为意,看见刚才出拳的便是绣君宾,喝道:“绣大侠好不要脸!”
韩丽徵听了,又是一愣,似乎想到什么,游少漕察觉,暗叫不好,忙吸气一吹,猛地呼呼呼呼四声,吐出四口长气。厅中四盏油灯应声而灭,登时黑漆一团,乌朦一片。
游少漕蓦地里抓住一个恶汉往纸窗一掷,嗤的一声,便有三个人影闻声扑去。游少漕趁着这个空隙,窜出厅门,忽然,又是一掌呼呼从后拍来,掌风劲疾,游少漕心想若不力拼,没完没了地反而耗费心神,于是转身挥掌硬接。啪的一声闷响,游少漕后退三步,那从后挥掌之人便是韩幼孺,也不禁退了三步。游少漕趁着被对方掌力震开之势,更远离厅门,翻身过墙,急奔而去。
韩幼孺喝道:“快追。”十余个食客各执兵刃从后追去。韩丽徵随即命侍婢点燃油灯。
厅内重现光亮之后,杜君敖道:“此人是谁?功夫了得之余,更兼有智谋,刚才他若非吹熄油灯,投掷一人出窗引开我们,凭我等三人合力,谅他也难逃得出去。”韩幼孺道:“这小子的功夫不弱于我,我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绣君宾仍自在嘿嘿冷笑。
注:
①汉代光禄勋(九卿第二位)属下有车郎中将、户郎中将、骑郎中将,分别统率车郎中、户郎中、骑郎中,职司禁卫,官秩比千石(大概是后来正四品至从六品之间等级的官)。
②骑郎中,骑郎中将的下属,虽然没有下属,属卫官,有官秩,等同于后代的带刀侍卫(官阶约是正七品或从七品)。
